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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兆燕与曲家的扬州交游考察

时间:2026-01-24 理论教育 凌薇 版权反馈
【摘要】:金兆燕与扬州结缘殊深。金兆燕才气过人,平生笃孝友,重交游,敦气谊。此外,金兆燕与家乐名伶、职业演员及歌伎串客皆相善,甚至为他们著文立传。鉴于此,从金兆燕所处的时空环境来说,就其参与戏曲活动的广度与深度而言,皆是扬州曲家中的翘楚,考察其交游可知乾隆年间扬州曲坛的风气状况。在扬州曲家群中,金兆燕无疑是早中期的核心人物。

金兆燕(1719—1791),字钟越,号棕亭,别署芜城外史、兰皋生。安徽全椒人。乾隆三十一年(1766)中进士,两年后出任扬州府学教授。乾隆四十五年(1780)擢国子博士,升监丞,分校四库馆书。次年春辞官南归,参加扬州词曲删改局校曲。此后一直侨居扬州,直至乾隆五十四年(1789)归里。官扬州府学教授时,于市购得小铜印,上刻“棕亭”二字,乃取以为号,且构棕亭于官署之西。工诗词,尤精元人词曲。著作有《国子先生全集》(包括《棕亭诗钞》《棕亭古文钞》《棕亭骈体文钞》《棕亭词钞》),及传奇《旗亭记》《婴儿幻》两种。

金兆燕幼年聪慧,才思敏捷,作诗填词落笔如飞,有“神童”之誉,与乾隆年间“叉手诗人”张鹏翀[2]齐名。但其科考之途并不顺,八上公车才得售,中进士时已是49岁,所谓“八上燕京三入越,齿落面皱成衰翁”[3],韶华已逝。其大半生为生计奔波,在两淮盐运使幕府和帷帐授课中度过。

金兆燕与扬州结缘殊深。其起家寒素,少年时父亲金榘携其长年授馆于扬州,交游甚众,因此他对扬州一地极为熟悉;中举后,入两淮盐运使卢见曾和赵之璧幕,前后8年;成进士后,出任扬州府学教授12年,所谓“扬州花月地,薄宦十二年”[4];辞官后,客寓江春康山草堂长达8年之久,有“流寓恰当名士地,康山风月价增高”[5]之誉。因此金兆燕对扬州的感情很深,晚年归里时,犹作诗告别友人云:“此地似接前世缘”[6],“来生还作扬州客”[7]。“扬州歌吹地,为我托命巢”[8],扬州和扬州友人作为永恒的温馨回忆留存在金兆燕的心中。可以说,扬州是他的第二故乡。

金兆燕才气过人,平生笃孝友,重交游,敦气谊。任扬州府学教授期间,与文士们湖舫雅集,诗酒唱酬。吴锡麒尝云:“时扬州物力殷饶,先生以广文一官开设坛坫,号召名士。问字之酒,束脩之羊,资用咸给。每风月佳夕联舫于红桥白塔间,击钵公笺,互相角胜。独先生骋其速藻,落笔如飞。”[9]他不仅倡导风雅,还以教育士子、培养人才为己任,“其在学官监视安定书院,每与蒋太史心余扬扢风雅,导引后进,风流迥出尘表”[10]。尤喜提携青年才俊,阮元、黄承吉[11]、焦循等未遇时皆曾受其奖勉。

金兆燕生性佻达,不耐静坐,爱跳跃,多言笑,时人目为“喜鹊”。他喜交游,“选声求友欣多应”。其朋辈中既有文坛名流,也有中下层文人;既有盐商巨贾,也有民间艺人等。他早年投入卢见曾幕府,与杭世骏、程廷祚、沈大成等学者唱酬往来,与“扬州八怪”中之金农、郑燮、高凤翰、李葂、罗聘等交情笃厚。在扬州词曲删改局中,他与黄文旸、李斗、凌廷堪等结成知交好友。“乾隆三大家”蒋士铨、袁枚、赵翼是他的莫逆之交。他与程晋芳,“扬州二马”,两淮商总江春、江昉兄弟,江玉枢、江长馨父子等大盐商交往密切。晚年致仕后则长期客寓江春的康山草堂,与扬州致仕乡绅、家乐主人秦黉和张坦等过从密切。

此外,金兆燕与家乐名伶、职业演员及歌伎串客皆相善,甚至为他们著文立传。出身寒素的他,深谙艺人生活之疾苦,因此比较尊重和理解他们。他很赏识昆伶徐双喜(定郎),曾延请画师为其写真,遍请名流题咏。这在乾隆年间的扬州士林中是一桩风流韵事。其《定郎小传》云:

棕亭子曰:人之相与,岂偶然哉?交臂之遇,藏之于心,乃成交膝,不亦奇与!吾在都门见唱连像者,及所谓白脸惯侍酒者,皆俗恶不可近。如定郎者,真天人矣!玉井先生目之曰“雅人深致”,冬心先生曰“疑其心中有数百卷书”,皆言其韵胜也。呜呼!四海之内,具真赏者有几人哉?[12]

按,这种以韵胜的“真赏”,着眼于伶人身上是否有书卷气。定郎深有韵致,符合金农、闵华等文人的审美趣味,也因此被金兆燕叹为“天人”。金农、蒋士铨、王昶等皆题咏过定郎的写真像。从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其实是一种同性恋倾向。因此,无论在戏曲活动方面,还是戏曲创作及理论方面,金兆燕皆留下珍贵的资料,值得后人深入研究。

鉴于此,从金兆燕所处的时空环境来说,就其参与戏曲活动的广度与深度而言,皆是扬州曲家中的翘楚,考察其交游可知乾隆年间扬州曲坛的风气状况。在扬州曲家群中,金兆燕无疑是早中期的核心人物。从年辈和交游上看,他都起着贯穿和联络作用。

(一)与卢见曾

两淮盐政官员中都转运使一职较重要,一旦任用得人,其居官时间辄长,因此对该地人才的培育、风气的形成起决定性作用。安定书院山长吴锡麒尝云:“若夫人才之盛衰,必视都转之贤否。盖朝廷设巡盐御史,例岁一代,不恒于官。惟都转使得人,则或十年八年,日省月试,整齐而教化,以驯致于古风之丕变而无难。”[13]乾隆年间两次出任两淮盐运使的卢见曾,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卢见曾(1690—1768),字抱孙,号澹园、雅雨山人。山东德州人。出身官宦世家。父道悦为康熙九年(1670)进士,曾任陕西陇西、河南偃师县知县,著有《公余漫草》《清福堂遗稿》等。卢见曾短小精悍,有吏才,时人呼为“矮卢”。曾先后师从王士祯、田雯。康熙六十年(1721)中进士。雍正三年(1725)任洪雅知县,勤勉治政,修筑水利,颇有政声。乾隆元年(1736),擢升两淮盐运使。次年被控植党营私罢官。乾隆五年(1740)获罪遣戍伊犁。乾隆九年(1744)昭雪,补直隶滦州知州、永平知府。乾隆十八年(1753)再次莅扬任两淮盐运使,至乾隆二十七年(1762)致仕归里,前后长达10年。乾隆三十三年(1768),两淮盐引案发,被逮下狱死。著有《雅雨堂诗集》《雅雨堂文集》《出塞集》,传奇《旗亭记》(和金兆燕合作),主持刊刻《乾凿度》《战国策》《尚书大传》《周易集解》《经义考》等古籍30种及《雅雨堂两种曲》。

卢见曾对扬州的感情很深,视之为自己的家园。他第二次出任两淮盐运使时,扬州的盐业经济已趋鼎盛,盐商财力雄厚。为迎接高宗第二、三次南巡,他组织盐商兴建、修复了小秦淮、红桥二十四景及金焦楼观;乾隆二十年(1755),他主持修葺了筱园(即三贤祠),祀奉扬州史上著名的三位文章太守——宋欧阳修、苏轼和清王士祯。他大力提倡学术文化活动,网罗藏书刻书名家,聘请学者惠栋、沈大成、戴震、卢文弨等襄助,从事古籍的校雠、刊刻、流布工作;兴办书院,编刻图书,极大地推动了扬州文化事业的发展。

虽然身居繁华富贵乡的扬州,统领众多富商巨贾,但卢见曾并未以骄奢示人,这与他经历过军台戍边、饱尝宦海浮沉之苦有关。他与马曰琯、马曰璐昆仲及江春等大盐商关系密切,不仅互有诗文唱酬,还时常借阅图书,尤其是马氏昆仲的藏书颇丰,他主持的系列古籍校刊工作便有赖于此。为政之余,他雅慕同乡前辈、其师王士祯之文采风流,筑苏亭于使署,日与诗人相酹咏,一时文宴盛于江南,成了东南地区的文坛盟主。《湖海诗传》云其“故前后任两淮运使各数年,又值竹西殷富,接纳江浙文人,惟恐不及。如金寿门农、陈玉几撰、厉樊榭鹗、惠定宇栋、沈学子大成、陈授衣章、对鸥皋兄弟,前后数十人,皆为上客。而是时地主马佩兮曰璐、秋玉曰琯,及张渔川四科、易松滋谐,咸与扶轮承盖,一时文酒,称为极盛”[14]。最为人称道的是乾隆二十二年(1757)他倡导发起虹桥修禊,声誉日隆,四方文人闻风而来。

作为一个风流儒雅的地方长官,卢见曾本人具备较高的文艺素养。更为难得的是,他礼贤下士,接纳人才,《清史列传》云其“爱才好士,百余年来所罕见”[15]。卢见曾不仅在虹桥、平山堂等风物佳处主持诗文雅集,还积极延揽学者、文人、画家、曲家等各种人才入幕。卢见曾与不少幕客建立了一种超越主宾的朋友和知己关系,给他们提供了很好的交游场所和展示才华的机会。不少经济窘困的寒士都得到过他的资助。

卢见曾知人善任,唯才是用,不拘一格,没有门户之见。如“扬州八怪”向来以书画风格狂怪、行动不谐于俗、不媚权贵著称,但他们中的不少人如高凤翰、李葂、郑板桥、金农、黄慎、边寿民、陈撰、汪士慎、罗聘等,都与卢见曾有密切的交往,有些甚至与他有着至死不渝的友情。卢见曾引荐、绍介他们到小玲珑山馆,在马曰琯昆仲的慷慨资助下,“扬州八怪”创作了大量的书画作品,开拓了文人画的新天地。

诚如前面第一章第三节所述,通过延揽学者和曲家入幕、研校经史、刊刻著述、品戏论曲、诗文唱酬等举措,卢见曾树立起了扬州为政者的另一种文化典范。其司政时的文采风流令后代无数的文人墨客追思和怀想不已。此后,朱孝纯、曾燠等继任者皆绍祖其风流,不遗余力地在扬州倡导风雅、提携人才。金兆燕也是其中的一位。虽然两人的关系有些微妙,但幕主卢见曾依然是他效仿的对象。金兆燕《棕亭诗钞》中现存唱和诗7首,依稀可考察两人的交往踪迹。

卢见曾以爱才好士闻名于时,受他资助的两位好友与金兆燕颇有渊源。一位是小说《儒林外史》的作者吴敬梓,也就是金兆燕的姨父。按,全椒金家与吴家世为婚媾,金兆燕之父金榘与吴敬梓既是从表兄弟,又是连襟,与吴敬梓堂兄吴檠则是嫡亲表兄。《儒林外史》中的余大先生即以金榘为原型。三人年轻时常聚会,诗酒唱和。吴敬梓的长子吴烺尝从金榘问业,与金兆燕交好,后又结成儿女亲家。晚年吴敬梓客寓扬州,金兆燕与之过从甚密,颇多照拂,诗集中不乏唱酬之作。其五言长诗《甲戌仲冬送吴文木先生旅榇于扬州城外登舟归金陵》,真切细致地记载了吴敬梓在扬州的生活境况和临终前的情状。《儒林外史》由金兆燕任扬州府学教授时雕刻刊行,“风行宇内,翻刻不一”[16]。乾隆十九年(1754)冬,吴敬梓病逝于扬州,卢见曾出钱资助殓之,金兆燕将旅梓送归金陵,这期间两人也许会有交往。

另一位是“扬州八怪”中的李葂,他是金兆燕及其父金榘、姨父吴敬梓的好友,也是卢见曾的患难之交。卢见曾受诬下狱时,他不避嫌疑,留扬悉心照料;卢见曾遣戍军台时,他时时去诗存问。因此李葂虽自称“久托门墙”,以卢见曾的弟子自居,但其行事间体现出的却是一种生死不渝的友情。吴敬梓以这两人为原型,在《儒林外史》中创造了季苇萧和荀玫这两个人物形象。乾隆二十一年(1756)李葂去世后,卢见曾将其诗集付梓刊刻,并寄给时在仪征令署幕中的金兆燕。金兆燕赋诗四首回赠,盛赞卢、李之友谊是“怜才千古属知音,生死交情感最深”[17]

次年夏,金兆燕自京城返回扬州,独游湖上,见卢见曾的虹桥修禊诗后,就步原韵作诗四首投赠卢氏,其中有句云:“悔向长安淹岁月,听残春雨凤楼更。”[18]流露出因在京城应试、未能参加虹桥修禊的遗憾。不久,再次呈诗四首,用“一自江滨开郑驿,顿令海内识荆州”[19]诗句,婉转地表达了希望卢见曾提携自己之意。《读戴遂堂先生与钱香树司寇、卢雅雨都转平山堂登高之作次韵二首》中,“都转能留客,秋官最好文”[20]句,明显流露欲干谒之意。

乾隆二十三年(1758),凭借一出《旗亭记》,金兆燕如愿进入了卢幕。其才华颇受卢见曾赏识,凡园亭集联及大戏词曲皆出其手。事实上,金兆燕所作并不限于此,《棕亭骈体文钞》中收有多篇为卢见曾代笔之作,如《祭蒋文恪公》等。在卢幕,诗文唱酬,论戏品曲,主宾一度甚是相得。《棕亭诗钞》中有些诗详细地记录了两人共同商曲的情形。如《呈卢雅雨都转》诗云:“企脚暂眠徐孺榻,窥园遂傍仲舒帷。浮云飞絮原无着,慷慨登楼欣有托。幸舍栖迟春复秋,逢人便道此间乐。官梅亭畔百花妍,戏谱新词付锦筵。剪烛尹班常永夕,披襟孔李竟忘年。……”[21]“徐孺榻”“仲舒帷”,不着痕迹地用求贤若渴的陈蕃和精研学术的董仲舒比拟卢见曾,“剪烛尹班”“披襟孔李”,则分别以汉代尹敏与班彪、孔融与李膺存通家子弟之好譬喻卢见曾与自己,足见斯时推诚相与,主宾投合,谈笑甚欢。《送卢见曾都转归德州四首》之一云:“几载南楼对月圆,共然官烛检吟编。搜罗轶事存风雅,商略新词付管弦。”[22]更是极富感情地描绘了两人共商作曲的情形。这其中自不乏金兆燕的阿谀美化之言,盖是时卢见曾高居两淮盐运使之职,金兆燕屈沉下僚,谱曲以供清娱诚属无可奈何之举也。对卢见曾的肆意窜改,金兆燕即在卢见曾致仕返里后,为友人程廷祚传奇《莲花岛》所作序中发抒了愤慨之情。

关于《旗亭记》传奇的创作情形及作者问题,第二章第三节中已论之甚详,兹不赘言。显然卢见曾赞许谢双鬟这一奇女子,乃授意金兆燕创作传奇《旗亭记》,补梨园未曾搬演之憾。金兆燕初稿完成后,卢见曾参酌校订,并付之剞劂。客观而言,从题材的选择,到文字的润色、结构的调整与音律的审订,卢见曾都悉心参与,《旗亭记》的确倾注了他的不少心血。因此,其友人沈德潜的《〈旗亭记〉题词》中有“官阁填词韵最清”之句,隐然指此剧为卢见曾所作,他也没有作辩正。此后他出资将剧本付梓,刊刻成《雅雨堂两种曲》之一,自己七十寿辰日命家乐搬演,并组织文人观摩品评,客观上扩大了影响。剧本前题咏的名流有沈德潜、袁枚、王昶、沈大成等。当《旗亭记》传播到昆曲的老家苏州后,曲家朱夰醉后对它大加涂抹,卢见曾不仅不予计较,还慧眼识才,具礼延致。因此谓卢见曾为《旗亭记》的撰写者之一并不为过,这恐怕也是时人将它系于其名下之故。

(二)与朱夰

朱夰,初名杏芳,字云裁、公放。后改字山樵,自号荑稗老农、荑稗道人。浙江长兴人,一作归安人。诸生。生卒年不详。其一生跨越康雍乾三个朝代,主要戏曲创作时间为乾隆年间。[23]著作甚丰,撰有《荑稗集》,《倚声杂记》,《宫调谱》八十卷,《摹印篆》一卷,《印谱》一卷,传奇《玉尺楼》《鲛绡帐》《宝母珠》三种。可惜大多已佚失,今仅存《玉尺楼》。

朱夰生平事迹除《(光绪)归安县志》《(光绪)长兴县志》有零星记载外,可从其友人沈大成《〈倚声杂说〉序》、汪启淑《飞鸿堂印人传》、沈起凤《祭朱荑稗文》等考知。朱夰出生湖州名门望族,少年聪慧,年方弱冠即补湖州府学弟子员,有声庠序。但造化弄人,屡试不售,乾隆九年(1744)后朱夰便放浪形骸,畅意词曲。乾隆十六年(1751),高宗首次南巡,应苏州巡抚庄其恭之聘,朱夰编写《迎銮新曲》,脍炙人口,一时为之纸贵,因此名噪大江南北。然其为人性情孤傲,沈大成尝云:“朱君客于吴,吴中贤士大夫无不愿招致君,君夷然不屑也。”[24]此后朱夰一直在苏州寓居,并与吴中曲家戴延年定交。[25]

乾隆二十六年(1761),《旗亭记》剧本传至苏州,朱夰酒后乘着醉意大加涂抹,为之正宫谱。很快为两淮盐运使卢见曾知悉并招揽入幕。在扬州盐运使署,夏秋之交的短短一月时间里,朱夰创作了传奇《玉尺楼》。卢见曾随即命梨园搬演,剧本则和《旗亭记》一起刊刻成《雅雨堂两种曲》。但因朱夰性情孤傲使然,很快便宾主失欢。朱夰离开盐运使署,此后过了一段帷帐授课的塾师生涯。“贲梁园之聘,充上国之宾”,他应邀北上,投入京城某王公幕府。然朱夰恃才使性之积习未改,“河间大度,容得卿狂”[26],虽然王公对他极为礼遇,但毕竟是寄人篱下,难免阿附俳谐之感。一次在为某将军布置园石时,间架已竣,朱夰持酒登其巅,大呼曰:“云林小子,恨不见我。”醉后失足触石死。

朱夰多才多艺,能诗善画,其诗才清隽,书画有奇趣,尤精通音律,曲学素养甚高,“凡五声相逐,七均相转,十二律相终始以及九宫三变之微旨,数百年来因革是非,皆能指析其毫芒。故虽身落江湖,而名蜚京国”[27],考其原因,诚如友人沈大成所说:

盖朱君研穷传记、考究钟律、泛览金元明人之杂剧散套,积有岁年,知深而见彻,故于此编偶论著焉。……朱君为湖名族,有声胶序间,以性之不羁也,少放于诗若文,复放于酒;既困场屋,郁郁益不自得,去而放于书画篆刻;中年则放于词曲音律器竹,将老而未知返也。[28]

此外,朱夰还善指头生活,工铁笔,能叠石为山,有米颠之癖,并精篆刻。寓扬时,与“扬州八怪”之金农、郑燮等友善。凭借深厚的艺术素养,朱夰一袭青衣仍能“雌黄人物,傲睨诸侯”,出入公侯之门。其用世之心颇殷,生平遭际与怀才不遇、狂放不羁的“扬州八怪”相仿。朱夰一生落拓不羁,虽才华绝伦,却只能寄情山水,其遭遇可谓乾嘉盛世时代士子悲哀命运的一个缩影。因此,为他作传的友人汪启淑也不无遗憾地说:“倘令得志于时,获赋铙歌法曲,歌咏太平,则周邦彦之领大晟乐府,讵能专美于前耶?惜乎毕生偃蹇,未伸初志,词人少达多穷,古今同慨。”[29]

朱夰与金兆燕之间,未见有直接交往的文字记载。邓长风认为《旗亭记》卢见曾序中提到的“又引梨园老教师为点版排场”,即指朱夰而言,并对两人关系作了以下推论:

不过《秋灯丛话》所说的“大加涂抹”,倒和金兆燕在《程绵庄先生莲花岛传奇序》(《棕亭古文钞》卷六)中回顾《旗亭记》命运时所说的遭到“主人奋笔涂抹”一语颇相近似。可见金兆燕当时是内心相当不满的,不过他把这笔账记在卢见曾(主人)的头上。或许因朱夰入卢氏幕下的时间不长(金兆燕则甚久),或许因朱、金之间并无直接的交往,或许金为了此事而迁怒于朱,所以在金兆燕的《国子先生全集》中,从未提到过朱夰。[30]

对此,笔者以为,所谓“梨园老教师”指朱夰之言显然不确,以朱夰之人品、才识而言,第三种推测的可能性较大,即金兆燕因曲学观点不同而迁怒于朱夰,在诗文集中只字不提朱夰。事实上如前所述,朱夰因恃才傲物与卢见曾反目,仅一月余就离开了卢幕。虽未有确凿材料证明两人有过交往,但朱夰因涂改《旗亭记》而被卢见曾慧眼识才,并跻身卢幕,则在艺术上朱、金两人已有交流,姑系于此。

(三)与李本宣

李本宣(1703—1782后),字蘧门。江都人。出身仕宦家庭,其祖天祜为康熙三十三年(1694)进士,官至南昌知府。父弘永早卒。因史料匮乏,李本宣生平行实已不可考辨,唯知其康熙年间流寓南京20年,与吴敬梓交往甚密,互有赠答。[31]著有传奇《玉剑缘》。乾隆六年(1741),在给吴敬梓《文木山房集》作的序中,李本宣称许吴氏作品皆有感而发,未肯染指游戏笔墨。吴敬梓尝为《玉剑缘》传奇作序,对李本宣了解殊深,以知音自居。据学者考证,《儒林外史》中蘧公孙的人物原型是李本宣。蘧祐、蘧景玉、蘧公孙祖孙三代的人物原型是李天祜、李弘永、李本宣祖孙三代。[32]

因姨父吴敬梓这一中介联络及影响,金兆燕与父执辈曲家李本宣有唱酬往来。目前所见记载不多,《棕亭词钞》中存词一首《大圣乐·题李蘧门〈花径奉母图〉》,词云:“衣舞荆兰,馔修樱笋,晓春初燠。正小园,人赋闲居。试向北堂,欢引卓金雕毂。种得鹿葱萦兰砌,又朝雨浽微匀嫩绿。嬉游处,看晴日孝乌,飞翔华屋。  披图寸心暗触。慨念我,难凭松下鹿。忆蠧惊衔索,疮痕空抚,春晖何速。此乐似君真堪羡,更何况神明征老福。疏篱外,有无限轻阴慈竹。”[33]金兆燕7岁丧母,因此对李本宣奉母孝养的天伦之乐表示了由衷的歆羡之情。(https://www.xing528.com)

(四)与蒋士铨

蒋士铨(1725—1785),字心余,一字苕生,号清容,晚号定甫,别署离垢居士、藏园居士。江西铅山人。自幼天资聪颖,10岁时父蒋坚缚其马背上,游历燕、赵、秦、魏、齐、梁、吴、楚等地,历览太行、王屋之胜。后馆于山西凤台王镋家10年,饱读藏书,学业日以精进。22岁时,返归铅山应童子试,以第一名选拔入试,被当时督学江西的金德瑛视为“孤凤凰”。乾隆十三年(1748)起,蒋士铨连续3次北上应试都被放。乾隆十九年(1754)授内阁中书。乾隆二十二年(1757)中进士。3年后授翰林院编修。因秉性耿介,不媚于权贵,乾隆二十九年(1764)辞官南下,先后主讲绍兴蕺山书院、杭州崇文书院和扬州安定书院。乾隆四十三年(1778)六月因高宗感念复出,入京官国史馆纂修。5年后以疾辞官归里。乾隆五十年(1785)病逝于藏园家中。

蒋士铨才思敏捷,诗词文曲,操笔立就,且无一不工,文学成就甚高。其作诗不立门户,独抒胸臆,自成一家,时人誉为“诗仙”,与袁枚、赵翼齐称“乾隆三大家”。其古文雅正有法,词亦享盛名。《国朝诗人征略》云:“其《铜弦词》尤为独绝。或行以劲气,则磊落嵚崎;或书以深情,则缠绵婉曲。直是人间一种不可磨灭文字,不得以小词目之。”尤以戏曲成就独步一时,李调元评其曲为“近时第一。以腹有诗书,故随手拈来,无不蕴藉,不似笠翁辈一味优伶俳语也”[34]。著作甚丰,有《忠雅堂诗集》二十七卷,补遗二卷,《忠雅堂文集》十二卷,《忠雅堂词》二卷,《忠雅堂南北曲》一卷,《清容居士行年录》一卷。戏曲作品有传奇《空谷香》《桂林霜》《雪中人》《香祖楼》《临川梦》《冬青树》和杂剧《一片石》《四弦秋》《第二碑》(合称《红雪楼九种曲》,又称《藏园九种曲》);另有传奇《采樵图》和杂剧《采石矶》《庐山会》(此三种和前面九种合称《红雪楼十二种曲》或《清容外集》),杂剧《康衢乐》《忉利天》《长生箓》《升平瑞》四种合称《西江祝嘏》。

蒋士铨与扬州的联系较密切。青年时期北上入都或赴试,或就职,及南下省亲等,他曾多次途经扬州。乾隆三十七年(1772)春,他应两淮盐运使郑大进之聘出任扬州安定书院山长,自此悉心教授生徒、甄拔寒士。帷帐课徒之余,他与金兆燕、江春、罗聘、王文治、袁枚、鲁赞元、袁鉴、边廷抡等旧雨新知结社唱和,风月佳夕每每徜徉于平山堂、泛舟于瘦西湖,凭吊先贤遗迹,追慕前辈风流,足迹遍及扬州城内外,留下了不少动人的诗篇。他还积极参与扬州文化建设,向两淮盐运使进言,修建梅花岭祠堂和史公衣冠冢,并献出史可法画像。其间,他创作了《四弦秋》《雪中人》《香祖楼》《临川梦》等四种戏曲作品,迎来了戏曲创作中的高峰期,“朝缀笔翰,夕登氍毹”,在扬州士子中产生了良好的反响。乾隆四十年(1775)六月,因母病逝,他扶榇离扬,登舟返里。可以说,蒋士铨与扬州因缘匪浅。他去世多年后,次子知节主讲广陵书院,三子知让则进入两淮盐运使曾燠幕府中,与曲家仲振奎、詹肇堂等诗酒唱酬。嘉庆三年(1798),蒋士铨的《忠雅堂诗集》由曾燠刊刻于扬州,成为现存于世的最早版本。

蒋士铨生平志节凛凛,“与人交肝胆披露,趋急阐微如不及”[35],交游遍天下,一时骚人文士、翰苑名流,莫不与之诗酒赓和、墨札往来。金兆燕就是其中之一,两人交情甚笃,友谊绵亘一生。金兆燕比蒋士铨年长6岁,但中进士比之足足晚了9年。据两人唱酬诗作考证,乾隆十九年(1754)春,金、蒋于京城会试落第,互相劝慰。金兆燕赋词《百字令·赠蒋心余》《前调·心余得前作即依韵为答,再以此阕酬之》两首。后者写道:

嵚崎磊落,羡君才不减,楚狂齐赘。下笔千言堪倚马,三舍令余先避。儿命融修,奴驱屈宋,此语非相戏。仆知君者,前身青兕应是。  可惜判袂匆匆,分笺画壁,负了追欢地。翰墨因缘鸡黍约,也似海中虚市。几日论心,何时握手,相对真如醉。把君诗卷,寸心明夜千里。[36]

夸言蒋士铨下笔千言,倚马可就,“儿命融修,奴驱屈宋”,金兆燕在词中对友人的淋漓才情作了由衷的赞美,又对即将分离表现出惆怅之情。蒋士铨《百字令·次韵送金钟越同年归全椒》则诉说了“举头良夜,惜君生不同里”[37]的遗憾。两人因共同的落第遭际惺惺相惜,又都激赏对方的才学,相见恨晚,自此开始了长达30年的莫逆之交。

乾隆二十六年(1761),两人在京城再度相会,时任翰林院庶吉士的蒋士铨已于4年前中试,而金兆燕又在这年的“太后七旬万寿恩科”中名落孙山。他找人绘制了《秋江拥棹小照》,遍请名流题咏。蒋士铨应邀作了一首《金缕曲·金棕亭秋江拥棹小照》词,其中有句“十五年来淮海客,扣弦声,中有伤心语。青篷下,听寒雨”[38],对好友15年来的羁旅生涯表示了深切的同情和怜惜。

两人诗文酬唱最多的当数乾隆三十七年(1772)至四十年(1775)寓扬期间,时蒋士铨任安定书院山长,金兆燕任监管书院教学的扬州府学教授。公事之余,两人泛湖游山,诗酒酬唱,友情弥笃。《棕亭诗钞》中有不少与蒋士铨的唱和之作。因两人志趣相投,两家往来也很密切。蒋士铨得长孙、女孙,或作图,金兆燕都赋诗题咏,如《黻佩偕老图》《抱孙调膳图》《游庐山图》。金兆燕幼年丧母,自云“小子幼失恃,不知慈母恩”,乃奉蒋母钟太安人为母,两家关系很亲密。乾隆四十年(1775)元月,蒋母逝于扬州,金兆燕甚为哀痛,作《挽蒋母钟太安人》凭吊,深情回忆道:

屈指数年来,拜母入寝门。饮食兼教诲,一一承慈恩。有时率子妇,欢然来过存。相视如骨肉,异姓作弟晜。茝兰与佩帨,投遗何纷纭。同作萍梗客,翻若朱陈村。江城献岁后,庭梅数早春。开筵召会食,芳醑盈清樽。抠衣揖慈闱,笑语欢诸孙。预计桃杏时,板舆出近图示。两家萃妇孺,同嬉春水滨。如何甫隔夕,遽闻返其真。无疾而速逝,应自了夙因。[39]

意谓两家虽然都是客寓他乡,但犹如异姓兄弟般亲密无间,数年来我入内室拜谒老母,亲聆教诲,有时还率家里的妻子儿女,欢乐地过来存问起居。今年春节后,正值庭中数枝早梅初绽,老母还笑着对孙辈们说,等到桃杏开花的时候,两家的妇女孩子一起去郊游嬉戏。如何刚隔了一晚,老母就归道山了。从诗中可见蒋金之间存有骨肉至亲般的交谊。

司铎扬州期间,两人皆是两淮商总江春的座上宾。在康山草堂,观剧品戏,在曲学上多有切磋交流。金兆燕是蒋士铨创作《四弦秋》杂剧的见证人之一。乾隆三十七年(1772)晚秋,江春邀请当时的名流袁春圃、金兆燕及蒋士铨等宴集于秋声馆。秋意萧瑟,主宾欢宴,觥筹交错之际,江春偶尔言及白居易《琵琶行》诗意被改篡,所编传奇如《青衫记》庸劣可鄙,金兆燕等在场的友人因而敦请蒋士铨重新创作。该剧编成后,很快由江春德音班搬演,金兆燕观后欣然题词,词云:“司马住江州,青衫泪自流。只今江上月,肠断《四弦秋》。九泒空流寒浪,千秋谁诉幽襟。才子原多轶事,词人最肯伤心。笙歌鼎沸夜迟迟,白发当筵醉一卮。解得琵琶深夜语,不须鬻骆遣杨枝。”[40]良谙曲中之意,实乃蒋氏同调。

乾隆四十五年(1780)八月十九日,升任国子监博士的金兆燕和服终后复出的蒋士铨在京城翁方纲斋中相会,与罗聘、程晋芳等人一起题咏《秋江芦雁图》。他们兴致勃勃地相约数日后一起赴城南探梅,“更约探梅还出郭,不辞重戴共潘安”[41]。可惜欢聚总是短暂的,次年春金氏就辞官南下了。两年后,蒋士铨也抱病辞官归里。乾隆四十九年(1784),金兆燕写诗给远在南昌的蒋士铨,“何时更向扬州路,一勺同饮第五泉”[42]。邀请好友重游扬州故地,去平山堂同饮第五泉的水。次年二月,蒋士铨病逝于南昌藏园家中,终未成约。

《棕亭词钞》所存《东南第一枝·蒋非磷先生遗稿中有梅花诗十首,其母夫人钟太君绣成幅,令子清容编修绘绣图,索同人题咏,次王谷原比部韵二首次之》《双双燕·蒋清容补题定郎像,词甚美,次韵酬之》《春风袅娜·题蒋清容携二子游庐山图》三词,蒋士铨《铜弦词》中所存《金缕曲·金棕亭秋江拥棹小照》《百字令·次韵送金钟越同年归全椒》《双双燕·定郎小影为金棕亭作》等词三首,是他们真挚友谊的见证。

(五)与黄文旸

黄文旸(1736—1809后[43]),字秋平,一字时若。甘泉人。贡生。出生于盐商家庭,其祖、父经营盐业,家境一度颇为殷实。至黄文旸时家道中落,境况大不如前。他少负才名,师从名儒、“甘泉二王”之一王世锦,深谙制义之道,“每学使按试,则首拔”,颇为当道所重。后肄业于梅花书院,师事桐城派古文大家姚鼐,执弟子礼甚恭。[44]姚鼐对他颇为器重,有“知己”之遇,两人治学主张却迥异。姚鼐遵奉宋学,崇信程朱之学,力倡义理、考据、辞章兼容并蓄。黄文旸淹通六经、史学,却厌恶程朱理学,这从其后来撰写的《通史发凡》中可见一斑。

黄文旸身为“邑名诸生”,其诗、古文、词、曲在甘泉享有盛誉,因此多次被官府延聘。乾隆四十五年(1780)冬,在两淮盐政伊龄阿设立的扬州词曲删改局中,他被聘为总校,襄理其事。其《曲海》即是这次校曲活动的重要成果。通过半年多的诗文唱酬、曲艺切磋,交流提高,他与校曲局中不少同仁成为知交曲友,结下了终生的友谊,如分校凌廷堪、程枚,曲家金兆燕、李斗,“扬州八怪”中的罗聘,著名说书艺人叶英,等等。

乾隆四十七年(1782)、乾隆四十八年(1783)间,应甘泉县令陈太初之聘,他与学者邵晋涵一起参与了修纂《甘泉县志》事。这次修志事后因故中辍不果,《扬州画舫录》卷十“邵晋涵”条下记载之。嘉庆十四年(1809),《甘泉县志》再修时,所录尽散佚。乾隆五十八年(1793)至嘉庆四年(1799)之间[45],黄文旸为两淮盐运使曾燠招致入题襟馆中,与当时名流迭相唱酬。曾燠对他甚为礼遇,“有国士之知”。两人唱和诗作现已不存。

黄文旸虽然“雄于文”,胸怀利济天下之心,但终其生困顿场屋。他至少参加过4次以上的乡试,至63岁时方彻底放弃。[46]他治生乏术,家境窘迫。在生计存亡的现实面前,黄文旸父子一度投靠盐商林松,沦为门下食客。为谋生计,晚年他奔走齐鲁吴越间。嘉庆四年(1799)端午,在阮元的荐举下,64岁的黄文旸北上阙里,教授阮元妻舅、第73代衍圣公孔庆镕经文。在阙里,黄文旸参谒至圣林庙、颜子庙等,登舞雩台,观览御赐姬周礼器、吴道子画鲁司寇像、端木子手植楷、阙里所藏先世衣冠及明太祖御容并所颁铁冠图,一一形诸歌咏,往往是“语不惊人聊自适,稿才脱手已争传”[47],诗名盛播山左。他与孔府诗人孔宪圭、孔小荭、孔季衡、孔季镇等诗酒唱和,衡文麈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帷帐授课之余,他尽览阙里藏书,探奇采异,目不暇接。在孔府诗人们眼中,黄文旸这位儒家正统人士用世之心甚殷,自觉地以辅民化俗为己任,“谈忠孝则可歌可泣,谈奸佞则宜雷宜霆,即偶谈稗官野史、神鬼怪录,顷刻变幻千态万状,令人目眩神摇,几不自主。一言一语诙谐嘲笑,无不动人如此”[48]

嘉庆八年(1803)十月,应时任浙江巡抚的阮元之邀,黄文旸携妻张因作西湖之游。阮元对黄氏夫妇礼遇有加,张因与阮元之妻孔经楼相得甚欢,后者以师事之,诗词唱酬,多有吟咏。次年,张因的《绿秋书屋诗钞》在阮元资助下刊刻。嘉庆十年(1805)十月,因家遭变故,黄氏夫妇返归扬州家中。

晚岁居甘泉天心墩扫垢山下,张因画《扫垢山房联吟图》,阮元、李斗、李周南等皆有题咏。嘉庆十四年(1809)二月,74岁的黄文旸与好友凌廷堪相会于浙江巡抚阮元节署。此后不再外出,时与同里孝子吴涣论诗,并为其《枕流阁诗钞》作序。

黄文旸与扬州学派诸子阮元、江藩、焦循、黄承吉、李钟泗、凌曙、汪冬巢等交往频繁。论年辈、声望,黄文旸自为里中老宿。他与阮元、黄承吉为闾巷忘年交,彼此声气相通,来往密切。他与焦循存姻亲之谊,与江藩则有通家叔侄之谊。居里时,诸子时相过从,或研讨曲学,或辑录诗文,阮元所辑之《淮海英灵集》就由黄文旸总其事而成。

黄文旸博通经史,精通八股文,尤擅诗文词曲。阮元对其才识评价很高,尝云:“秋平研穷六经,融贯诸史,以修其身,蓄而通之,得其经纬,可以治繁剧,决疑虑。……善为论说辩难、箴铭赞颂之文,又好审辨金石文字,有《古泉考》八卷。长于制义、格韵,在嘉隆之上。善词曲,入东篱之室。”[49]著有《古泉考》6卷,《通史发凡》30卷,《隐怪丛书》12卷,《曲海》,《扫垢山房诗钞》12卷,《葫芦谱》,等等。除《扫垢山房诗钞》外,余皆佚。《清史列传·文苑传》《(同治)续纂扬州府志》和《(光绪)增修甘泉县志》等皆有传。

黄文旸以诗礼传家,在甘泉颇有声誉,《扬州画舫录》卷九云“江北一家能诗者,黄氏其一焉”[50]。其妻张因是当时有名的才女,是扬州曲江亭诗社的主要成员之一,执贽诗人袁枚门下,系袁枚之“额外女弟子”[51]。按,张因,原名英,字淑华。黄文旸易其名为因,字净因,号净因道人。母徐氏系清初戏曲家徐石麒之孙女,因此家学渊源,张因多才多艺,工诗词,尤善画兰,花卉翎毛称逸品。著有《绿秋书屋诗钞》。《名媛诗话》云:“夫人精天文之学,兼工绘事,与秋平迭相唱和。人比之沈方舟、朱柔则。”[52]其长子黄金亦擅诗,得唐人绝句法,是经学家、曲家焦循的妹夫。

黄氏伉俪兼擅曲事,题咏联吟,琴瑟唱和,时人传为美谈。阮元《净因道人传》记载:“居士雄于文,为里中老宿。屡不第。家贫,以馆谷自给。道人常典簪珥以为炊,或以画易米,与居士相唱和;或赌记书籍、策数典故以为乐。”[53]颇有李清照、赵明诚夫妇的风采。《扫垢山房诗钞》收录多首黄文旸夫妇唱酬之作。张因的善解音律无疑强化了黄文旸的曲学爱好,也为他在朋辈中赢得了良好的声誉。时人有诗赞曰:“才福难兼得,良人大雅才。停针商曲谱,剪烛斗诗牌。”[54]

金兆燕与黄文旸有很深的交谊,两人曾共事扬州词曲删改局校曲。乾隆五十二年(1787),金兆燕应黄文旸之请,为张因《绿秋书屋吟稿》作序,云:“淑华夫人为吾友黄子秋平之配,于诗无所不工。或以秋平之贫为叹,而谓夫人之命适穷于诗,余曰是何言也?秋平学古人之学,其子无假年甫志学而读书等身,诗文皆惊其长老。瓜牛庐中,父子夫妻更唱迭和,肃如雍如,似集良友。扬州城中丰屋蔀家持梁刺齿肥者,有一能如是者乎?”[55]不仅称许张因于诗无所不工,而且甚赞黄文旸以诗礼传家,父子夫妻迭相唱和,其乐融融。

(六)与程枚

程枚(1749—1810后),字时斋,一字瀛仙,别号苍梧寄客。监生。江苏海州人。生平资料存世很少,仅见《弇榆山房笔谭》记载,可略知其为人及生平行迹。程枚尝游历济南,受业于浙江秀水盛秦川,归而诗学大进。后侨寓扬州,为幕僚20年,经营盐业10年,因此深谙两淮盐务、盐商习尚,及如何处理盐务事宜。程枚才思敏捷,公私坌集之际,犹拈韵作诗,啸咏不辍。其文章技法娴熟,颇有时誉。尤精通曲律,高宗东巡时编写过《蓬莱会》《法轮游》两种迎銮法曲。乾隆四十六年(1781)参与扬州词曲删改局校曲事,任分校。著有传奇《一斛珠》行世,及《饾饤集》四卷(已佚)。

金兆燕与程枚之间的交往,未见文字记载。但两人皆长期寓扬,又曾共事扬州词曲删改局校曲。程枚之好友凌廷堪,与金兆燕亦师亦友,因此当有交往之可能。《弇榆山房笔谭》云程枚为人富机趣,常杂以滑稽调笑,不服他者约束。金兆燕生性佻达,喜言笑。两人的性情脾气颇相似,也许与他们都曾寄人篱下,有过幕僚经历有关。

(七)与焦循

焦循(1763—1820),字里堂,一字理堂,晚号里堂老人。世居甘泉北湖黄珏桥。嘉庆六年(1801)举人。曾追随阮元至山东、浙江等地衡文佐仕。后以母老辞会试。筑雕菰楼为读书之楼,足迹不入城市者10余年。著述甚丰,经史子集皆广泛涉猎,文学方面有《雕菰集》《红薇翠竹词》《仲轩词》等,戏曲著述有《剧说》《花部农谭》《曲考》《易余曲录》等,及传奇《续邯郸梦》(已佚)。

焦循生三四岁即颖异。8岁至公道桥阮家,与宾客辨壁上“冯夷”字,曰:“此当如《楚辞》,读‘皮冰’切,不当读如‘缝’。”阮赓尧奇之,将女儿许配给他。焦循为阮元族姐夫,两人问学相长,交情笃厚。焦循平生博闻强记,识力精卓,每遇一书,必究其源,以故经史、历算、声韵、训诂无所不精。壮年即名重海内,乾嘉经学家钱大昕、王鸣盛、程瑶田等皆推重之。阮元称其学精深博大,名曰“通儒”,为之作《通儒扬州焦君传》。焦循与阮元、凌廷堪、黄承吉、钟怀等友善,系扬州学派代表人物之一。

金兆燕与焦循有师生情谊。乾隆四十四年(1779)五月,江苏学政刘墉督学至扬州。焦循《感大人赋》云:“循年十七,应童子试。刘公为人简肃,恶浮伪之习,试经与诗赋尤慎重。用是试者甚罕。循幼从范先生学诗古文,至是往试。公取为附学生。覆试日,公令教授金先生呼曰:诗中用‘馧黁’字者,谁也?’循起应之。教授令立俟堂下。……顾谓教授金先生曰:‘此子识字,今入郡学以付汝。’询循所寓远,令巡官执炬送归寓。”[56]初应童子试的焦循在初试中即被录取为附学生。复试时,刘墉见焦循衣着朴实,且通“馧黁”二字音义,因此甚为欣喜,以习经义勉之,并郑重地将他托付给府学教授金兆燕。在金兆燕的关照下,次年焦循进入安定书院。按,金兆燕自乾隆三十三年(1768)春起,在扬州任府学教授,至乾隆四十四年(1779)冬入京,迁国子监博士。则乾隆四十四年(1779)夏五月至冬,当为金、焦两人交往的年限。因资料匮乏,此后两人之交往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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