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有幸参加上海戏剧学院陆军教授主持的“‘百千万’戏剧工作坊”，受益匪浅。以下三出小戏为在工作坊中完成的命题作品，主人公均被设定为“张三”“李四”。
其中，《借钱》的要求为：张三在多年前向李四借了10万块钱，一直未还。在今年的大年初十，张三又来到李四家，不但不还钱，反而又向李四提出再借10万……要求故事具有合理性。
《分手》：张三和李四两人提出分手……要求写出情节上的波折。
《意外》：开始垃圾分类后，丈夫戒烟了，妻子变得勤劳了，儿子的成绩也进步了……这一切“意外”是如何发生的呢？
借 钱
时 间 大年初十
地 点 李四家
人 物 张三 56岁，乡村小学校长，长得瘦削而矍铄。
李四 56岁，乡镇工厂厂长，最近开始从事煤炭“生意”，长得白白胖胖。
[幕启。
[客厅，装设豪华而土气。墙上贴着大大的金色的“招财进宝”，房间正中摆放着大大的三人豪华皮沙发，一侧挂着大大的72寸彩电。李四志得意满地靠在沙发上，笨拙地抽着粗粗的雪茄烟。沙发上摊着一份《山西煤炭报》。远处有断续的鞭炮声。手机铃响，“就这个味，倍儿爽”……
李 四 喂——（放低声音）赔偿款下来了，我10万块！太好了——不不不，你不用过来，打我账上就行……你放心，过了年，我再给你多弄些人。欧了，大家发财……欧了，欧了……
[兴奋地哼着小曲“就这个味，倍儿爽”……
张 三 （一手拎着腊猪腿，一手拎个旧式公文包上，特意举起公文包，拍拍）李老板，新年好啊！
李 四 （看看公文包，充满调侃地）张校长，你可是稀客啊。
张 三 不稀，不稀——看我这老棉袄，十多年了，可厚实着呢。
李 四 （不满地）你这大过年的跑我这贫嘴来了。
张 三 李老板，我今天来呢，一是给你拜年，二呢孩子们让我捎个年货给你，说是谢谢他们的李大大（递腊猪腿）……
[李四斜着眼瞄瞄，看猪腿又黑又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抽雪茄。没伸手接。
张 三 李老板，好歹是孩子们的一番心意。
李 四 放那吧。这大过年挺忙的，赶紧把钱给我，你也好趁着天色还亮早点回去。
张 三 我正要说——这第三呢，我要是再问你借10万块钱，你说你会不会同意？
李 四 （正喝茶，一口喷出来）再借10万块……你问我借？我说你是不是找抽啊！
张 三 开个玩笑，那么紧张干吗，李老板。你看看你家，和10年前相比，真是天差地别啊。当年我就和你说过，你借我那10万块，可是积德啊，一定会有好报的……你看，这应验了不是……
李 四 照这么说，你还是我的贵人，我这儿还该给你行礼不是。
张 三 行礼倒不必，只要你再借我10万块钱……
李 四 你这人有病吧。（打开电视）
张 三 照我说啊，要是你今天再借我10万块，10年后一定会比现在更发达……
[李四不睬，看电视。
[画外音。在党中央的高度重视下，山西特大矿难事故善后工作开展有序。矿难死亡人数25人，目前家属情绪稳定，矿区承诺赔偿款在年初十之前下发到位。事故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张 三 （试探）李老板，我说那10万块钱（猛地响起鞭炮声）……
李 四 （一激灵，烟掉了下来）什么10万块钱，不关我的事……（反应过来，连忙关了电视，把雪茄灭了，放在茶几上）你小子不是说来还钱的嘛，钱呢？
张 三 李老板，我今天是来还钱的。不过，你能不能先借我10万块？
李 四 我说张三，你这大过年是来搞笑的，还是来找死的？
张 三 找死。
李 四 你——
张 三 （直直地逼近李四）你看，我这条命值多少钱？
李 四 （慌张）你，你……张校长，大过年的，你这是干什么？
张 三 （顺手拎起腊猪腿）这大过年的，弟妹和孩子都不在家，就你一个人吧……
李 四 （慌张，往后缩）他们马上就回，你不要冲动……
张 三 我问你，我这条命值不值10万？
李 四 张校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呢，你……
张 三 你照实说！
李 四 张校长，你可是我们这十里八乡的功臣，哪止10万块……你，你先坐下再说。
张 三 李四，这可是你说的（猪腿滑落到地上，掩面）我，就10万块，卖给你……
李 四 （心有余悸，倒水，递给张三）大过年的，张校长，你这是唱的哪出！是，十年前我借你10万办学校，我是年年盯着你要，可是你没还，我不是也没拿你怎样嘛！
我催你，也就是做给我媳妇看看，省得她天天叨叨。我知道，你这修学校、教孩子读书，都是做善事……我也权当积德，10万块，买个——安心！
张 三 李老板啊，你这大恩大德，我和孩子们终身不忘啊。
李 四 你别吓我就行——我当不起。
张 三 10年来，你这10万块钱，让四十多个孩子上了学。他们考上县高中，考上大学，考到哪都不会忘记你。每次把钱发到孩子手上，我都教他们一遍一遍地念：“长大不忘爹娘情，读书要谢李恩人！”
李 四 李恩人！
张 三 是啊，我实话和你说，这包里压根不是钱，可是这比钱还珍贵。这，这都是孩子们写给你的信。（拿出皱皱巴巴的各种大小的纸）
[李四读信……一张张读完，放到茶几上。沉默。
张 三 老李，我真是没办法了！我的全部家产，加上你给的10万块，现在用得干干净净，一分不剩啦。今天是年初十，十五就要开学，我拿什么来给孩子开学？学校现在十几个孩子，不能就这样给糟践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啊。
李 四 唉……张校长，你说，在这十里八乡，我是有几个钱，可是有钱我也不能老这样给你不是，你这孩子一茬茬长大，多少钱也不够啊！
张 三 老李啊，我张三也是堂堂的汉子。我天天教孩子善良诚信，我自己也得做好表率不是。今天，我这把老骨头就卖给你——当是还你之前的10万。你再借我10万，让孩子们先开了学行不？
李 四 张校长，你这是何苦？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先给你1万——算我捐给学校的，不用还——你那10万，（看一眼茶几上的信）也就——算了——！就当我做善事，给后代积德吧。
张 三 老李啊，我要10万！
李 四 张三，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张 三 李老板，不是我张三不识趣。我这眼看着一天天老下去，做不了几年了。我得给孩子们留些钱啊——万一我哪天倒下了，孩子们学习还得继续不是……
李 四 你也真是，谁管得了那么远？
张 三 李老板，我已经想好了。这10万，我两年就还清！
李 四 你——！（鼻子里下意识地轻蔑地“哼”了一声）你拿什么还清？
张 三 李老板，我刚才说卖给你，不是开玩笑。我跟着你，到你厂里干——哦，他们说你在投资煤矿。
李 四 别，别胡说！
张 三 李老板，我，我下矿井，我去挖煤……我什么都能干。你放心，工资直接发你手上。什么时候还清你这10万了，就什么时候结束。
[李老板眼前一亮，若有所思……
张 三 李老板，你看？
李 四 （迟疑）这，不行。你看你这身板，谁知做得了几天。
张 三 李老板，我没坑你，你可是稳赚不赔……
李 四 怎么说？
张 三 李老板，我昨天看报纸了，（看到沙发上的《山西煤炭报》，拿起，指）说是一个遇难工人能赔八十好几万。我……
李 四 你——
张 三 你今天再借我10万，要是我真做不了两年，我就在井底下不出来——那八十好几万都是你的——我张三连本带利都还你！（跪下）算我张三求你了……
李 四 老张，快起来，你这说什么呢……
[手机响，“就这个味，倍儿爽”……
李 四 你快起来，你起来再说——喂，（转过身，压低声音）什么，调查组可能发现问题了……你们去内蒙古……要多带些人……十五动身……这……好……
李 四 张校长，你这是来真的？
张 三 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绝无戏言。眼看着就要开学了，我想了几宿，才想出这主意。要不然，我今天也不能开口再问你要这10万。
李 四 （沉吟）你这要去了，孩子们谁来教？（看一眼茶几上的信纸）
张 三 我女儿不是大学毕业了嘛，孩子愿意回来。
李 四 我小子不是说，你女儿和他一起留省城嘛！
张 三 省城是好啊，可我们这些山里的娃谁来教呢——你儿子好啊，去年放假和我女儿一起给孩子们上课，孩子们那个高兴啊，整天围着他们，跳啊笑啊唱啊——等他们走了，孩子们哭了好几天……孩子们盼着有个受教育的文化人来教啊。我跟不上时代了，不能把这些孩子给耽误了。
李 四 （恍然）怪不得放假了，这小子也不着家。
张 三 （自顾继续）人各有命啊——女儿也哭了好几回，我知道她心里是不舍得——可她爸的事，不靠女儿靠谁啊……不说了，就这么定了吧。
李 四 （沉吟）这个……
张 三 你看这10万块钱，能不能现在就给我？孩子们十五就要开学了，还有5天，等不及啊……
李 四 （沉吟）十五……开学……动身……
张 三 行，我十五就和你动身。我都听到了——内蒙古要人！行，我就去内蒙古。
李 四 不，不，你说什么呢？我再想想……
张 三 你放心，十五上午我再去看看孩子们……给他们把教室扫了，把书领了，把饭烧了……我下午就过来，和你上路。
李 四 不，不——让我想想。
张 三 我求你了（欲跪）！
李 四 老张，你别——好，10万块，我今晚就让人给你送去。
张 三 真的！（高兴地拉住李四，又忙乱拿起腊猪腿，往李四手里塞，发现不合适，再用《山西煤炭报》包住猪腿，递给李四）我就说你是大好人，我就说“读书不忘李恩人”……孩子们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的……好人啊……这个你拿着，用纸包好了放，到三伏天也不会坏。这个对你来说不值钱，但好歹是我和孩子们的一片心不是。
李 四 张校长，张校长我……
张 三 李老板，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我谁都不会说，我十五下午一准到！
李 四 张校长，我……
张 三 李老板，我代所有孩子们，我代这十里八乡的父老乡亲谢谢你了。（鞠躬）
李 四 张校长，我……
张 三 李老板，你忙，我现在就回去准备准备……孩子们能上学了……留步，留步……好人好报，全家积德，新年大吉大利……留步……留步……（下）
李 四 张校长……
[手机铃响，“就这个味儿，倍儿爽”……
[李四不接，若有所思，望向远处，天色暗了，张校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一阵风过，吹起茶几上的纸条，四处响起急促的鞭炮声。
[全剧终。
分 手
时 间 1942年秋，下午
地 点 上海，张三和李四租的小洋房客厅
人 物 张三 24岁，某民间抗日救国组织成员，担任李四秘书，对外假扮李四未婚妻。
李四 31岁，表面身份是南京高级政要。真实身份是某民间抗日救国组织领导，上海站点主要负责人。
[幕启。
[客厅，房间小而雅致，中间是一个长茶几，铺着淡蓝细格子桌布，桌上花瓶里插着一捧雏菊。茶几后是一个不大的二人布艺沙发，颜色素雅洁净。沙发的扶手上放着一袭婚纱。沙发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藤条箱子。墙上贴着周璇的月份牌。一侧有斗橱，上面放着米色的打字机。斗橱旁是窗，拉着淡蓝细条子窗帘，因而虽是白天，房间里仍是昏暗。窗外时不时传来警笛声。
[张三穿着旗袍，坐在沙发上出神地想着心事。
[李四着西装，脸上略泛油光，一手拿着报纸，快步推门进来。
李 四 （边用手拉扯领带，兴奋地）汇中饭店，明天的婚礼就定在汇中饭店！
[李四发现窗帘紧闭，走过去拉开窗帘，一束阳光照进房内。张三伸手遮在眼前。
张 三 李先生，我有话和你说。
李 四 你先听我说。你看（指报纸），婚礼公告小样已经排好，明天上海各大报纸都会登出来……
张 三 李先生，我……
李 四 我们再把整个流程理一下：请柬我让小王马上一家家去送；婚纱已经送来了是吧，太好了！捧花……
张 三 李先生，我和吴妈结了工钱，让她不要再来了。
李 四 吴妈——也好。当然，今天辞退她是心急了点——不过，还是早点让她回去得好。捧花还是用红玫瑰，要大束的，不过对你来说会有些重；汽车……
张 三 李先生，房间我都收拾过了。我，要先走了……
李 四 对，明天你先过去。我们会把场地布置好……
张 三 不是，李先生，我是说，我现在要走了。（起身，拎藤箱）
李 四 现在走？你——
张 三 李先生，我们该分手了！
李 四 分手？你！
张 三 李先生，我不会和你去结婚。
李 四 （接过张三的藤箱，放下。拉张三到沙发旁坐下，一手搭在她肩上）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心里害怕，我也害怕。可是……
张 三 不，我不是害怕——我们，还是分手吧。
李 四 一切都准备就绪，还有一天——现在，你说要和我分手，你说你不想结婚！那现在这一切怎么办？
张 三 我不知道，我就是不要再这样了。（快速起身）我现在就走，我们分手，我们现在就分手……
李 四 你不知道！（激动，用力把张三拉到窗前）你看看外面，你用眼睛好好看看，这是我们的城市，这是我们的土地，这是我们的祖国！你用眼睛看看，你看看路上的每一个人——看楼下挎着篮的阿婆，看这些光脚的车夫，看那群学生，还有那孩子——拿着风车的……他们是我们的亲人，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是我们的未来和希望……难道你就愿意他们一直被人践踏下去，难道我们要一直做奴隶，一直在耻辱中生活下去吗！
张 三 （哭，绝望地）我不看……我不管……
李 四 你不管？！你不要对我说！你去和四万万同胞说，你去和窗外的每一个人说！你去和牺牲的老王说你不管，你去和小刘说你不管——她牺牲的时候，只有16岁……
[张三背着窗瘫坐下来，阳光从后面照下，张三在光辉中构成了一个轮廓。
李 四 好吧……你走吧——你要害怕，就走吧。明天，我照样把他们都解决了。
张 三 （平静地）李先生，我和你一起三年了，你说我什么时候害怕过？
李 四 三年……是啊，因为这身份，我们没一天安生过。三年来，我们被76号调查过，被汪伪政府跟踪过，被日本鬼子设过局，被来路不明的人刺杀过……随时都是死啊……那你——
张 三 你知道，一个女人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就是能穿上婚纱，和她心爱的男人真正地步入婚姻的殿堂……
李 四 非常时期——家国事大……
张 三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做不到——
李 四 为了这次行动，我们策划了半年。明天晚上，汪伪政府的上海政要都会出席，日本的军队头目也都答应参加。说好（张三轻声地一起说）事先把手枪藏在捧花里，以你（我）用手枪枪击证婚人山本为信号，同志们引爆炸弹——同归于尽……
[长时间安静。窗外又是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张 三 李先生，我不怕死……
李 四 （动情地）我知道，你不怕死。
张 三 可是我不要看着你……
李 四 我愿意死！那么多同志都牺牲了，我每天都准备好去见他们。现在，能让这些肮脏东西为我陪葬，我值了！
张 三 （走到橱旁，断续地敲击着打字机的键盘）李先生，我做了你几年的未婚妻？
李 四 三年了。
张 三 李先生，选了我，你后悔过吗？
李 四 不，不！你做得很好，表现非常出色，你——
张 三 还有别的吗？
李 四 （环顾房间，动情地）事实上，这三年是我最幸福的三年。
张 三 那，李先生，你有真的喜欢过我吗？
李 四 我……
张 三 李先生——
李 四 有！可是非常时期——
张 三 （停止敲击，回身）李先生，我想和你分手！
李 四 你，你到底怎么了？
张 三 李先生，如果没有行动，没有刺杀，你愿意娶我吗？
李 四 我——（轻声地）愿意。
张 三 李先生？
李 四 是的，我愿意！你聪明、美丽、善良、勇敢……没有一个男人不愿意娶你。
张 三 李先生，那我们今天正式分手——作为假情侣的身份彻底结束！从现在起，我要真正地做你的女人。
李 四 张小姐，可是明天，我就要死——
张 三 是的，我们一起死！
李 四 不，你不会（自觉失言）……
张 三 李先生，我已经都知道了。
李 四 什么？(www.xing528.com)
张 三 我知道你改了计划——你让大家在音乐刚响起，我还没进入餐厅的时候，就提前行动。
李 四 （懊恼地）你——唉！（走向窗口，看着窗外）
张 三 （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李四）明天，我们一起死！
李 四 （不回身，紧紧地贴着张三）可你——那么年轻，那么美丽……
张 三 （留恋地抱紧李四。松手，拿起藤箱，打开。里面除了一把手枪，什么都没有。张三拿起手枪）李先生……
李 四 你这是？
张 三 我已经准备好了，如果你不让我参加行动，炸弹声一响，我就——
（抬起手枪，抵着自己的胸口）
李 四 你——
张 三 和你一起，我愿意！
李 四 张——
张 三 （放下手枪，拿起婚纱比在身前）我漂亮吗？
李 四 （流泪）漂亮！
张 三 我要进屋化个妆。
李 四 （流泪）嗯。
张 三 （流泪）我要你帮我穿上——让我真正做一次你的新娘！
李 四 （流泪，接过婚纱）嗯，你会是这世界上最美的新娘！
张 三 （流泪）你还会和我分手吗？
李 四 （流泪）不，我们永远在一起！
[张三甜蜜地靠紧李四，两人相互挽着，幸福而郑重地走下。
[《天涯歌女》音乐声和警笛声夹杂在一起，渐响。
[全剧终。
意 外
时 间 现在或未来的某一天
地 点 普通人家客厅
人 物 张三 “百千万”戏剧工作坊学员。
李四 全职主妇。
儿子 五年级学生。
[儿子、李四、张三（举两块）举着类似于“剧场提示”的牌子，依次从幕前走过。牌子上分别写着“干垃圾”“湿垃圾”“有害垃圾”“可回收物”。下。
[幕启。
[舞台上是普通人家客厅设计：三人沙发正对观众席放，沙发前面是小茶几，茶几上散落着几本书。沙发右后方是一块立式的小黑板，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计算题，题目上打着鲜红的大叉。沙发后面墙上挂着全家福，墙上有一扇门，通向内室。客厅左右两侧都是墙，墙上各有一扇门。幕启时，舞台漆黑，观众看不出这一切。
[响起战争音效，喊杀声、机关枪声、炮弹声混成一片。
[舞台气氛紧张肃穆。
[定点光随人物说话依次亮。
儿 子 （面向观众席远眺，惊恐地）报告家长，我们被包围啦——
张 三 （披着外套，背对观众，做吸烟状，看得出手里拿着烟灰缸）汇报具体情况！
李 四 （用望远镜观察）在我方正面战场，湿垃圾混合有害垃圾来势汹汹，我左翼纵队遭遇的是干垃圾混编方阵，右翼是大量不明身份垃圾……
儿 子 怎么办？
张 三 （转过身，假装猛吸一口“烟”，用力地把“烟蒂”拧在烟灰缸里）形式危急，刻不容缓——
李四、儿子 我们上？
张 三 慢，（突然换成轻松的语气）还是让我先回作战室研究一下……
李四、儿子 作战室？
[音效停，舞台灯亮，定点光收。
[张三拿烟灰缸，做掏烟状，穿过左边的门出去。
李 四 先开油烟机再抽烟！（又对着张三下去的方向）这个想法也否定了哦——
儿 子 （抱怨地）妈妈，你看爸爸！
李 四 好了，儿子，爸爸妈妈陪你练到现在，也该休息一下了。
儿 子 后天就是活动展示了，可——我们连演什么都没定下来。
李 四 （边说边到沙发上坐下）我说儿子啊，学校亲子环保活动，报什么项目不好，唱歌啊、手工啊、做小报啊……你怎么偏偏报了个演戏？
儿 子 （期待地）我爸不是喜欢写戏剧嘛，我想出个大招，让大家不再小瞧我！
张 三 （心事重重地走出来，嘴里喃喃自语）“一个人为了达到一个可以理解的有难度的目标，采取行动，遇到障碍……”（突然意识到家人的存在）儿子啊，后天我还是在家写剧本吧，我需要静静，我要找找“戏核”，想想“戏眼”——你就和老师说我出差了，请假一次。
[儿子低头，回沙发上坐下，欲哭。
李 四 （不满地看了张三一眼）你敢！（揶揄地）还想“静静”呢——要是瞎想想就能写出戏，那我天天在家里不知好写几百出了。（回身安慰儿子）别理你爸，我们全家都上，一定演好，让老师和同学对你刮目相看。
张 三 我有什么办法？你哪里知道，“自莎士比亚以后，一切情节都成滥套”……
李 四 那也不能不管儿子啊！儿子就这点要求你都不行，还号称喜欢戏剧呢——
张 三 我喜欢戏剧就写“垃圾分类”么？你看埃斯库罗斯写过吗？索福克勒斯写过吗？维吉尔写过吗？你要莎士比亚怎么写……
[舞台暗，李四演麦克白夫人，张三演麦克白，说词时追光亮。
李 四 去，该死的血迹！去吧！一点，两点……这儿还是有一股血腥气，所有香料都不能叫这小手变得香一点。啊！啊！啊！
张 三 （做拿刀状）我仿佛听着一个声音喊着：“不要再睡了！麦克白已经杀害了睡眠！”
李 四 为什么您把这刀子带了来？它们应该放在那边。
张 三 我不能放——（换生活化口吻）我不知道它属于什么垃圾。
李 四 （愕然）啊？
张 三 在刀快要刺下去的时候，我动摇了——我不知道流出来那么多血属于什么垃圾！没有血的床单是可回收物，那么沾了血的呢？干垃圾？有害垃圾？还有，邓肯身上的衣服算什么垃圾呢？沾了血的刀呢床呢……太麻烦了！所以，什么都没发生——我没有弑主篡位，你以后也不会再梦游洗手了。
[舞台灯亮，追光收。
张 三 难道要莎士比亚写这些？
李 四 你这是强词夺理。我看你这样一天天脑子都要想出问题了。你说的那些，要么是可回收物，要么是干垃圾，有什么好纠结的——
张 三 （惊讶地）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了？
李 四 你先别管，还是先去学学垃圾分类再来卖弄吧。（打哈欠）我也不管了，（看表）时间还早，我先睡个回笼觉——我今天一早点就起来了，困死了。
儿 子 妈妈，你刚才不还说——
张 三 （对李四）哈哈，儿子找你呢！（自语）垃圾分类——和我有关吗！我还是看会书，找找灵感。
李 四 （对张三）你个书呆子，垃圾分类和谁都有关，你等下去把垃圾扔了。（对儿子）儿子啊，其实垃圾分类可时尚啦，（白张三一眼）我觉得你起码比爸爸有生活。你再想想看，你们小朋友会喜欢什么方式呢？
儿 子 首先要好玩的……嗯，然后，也要是我会的……
[儿子和李四兴奋地讨论。
[舞台灯暗，两束追光分别照着李四、儿子和张三两块区域。
张 三 （看书）《女儿大了桃花开了》，好！真是好题目！（翻到封面，看作者）原来是“陆氏比亚”写的，怪不得——（沉吟）“一个人为了达到一个可以理解的有难度的目标……采取行动……遇到障碍……”
[追光渐渐变弱，持续一段时间。儿子和李四无声地、热烈地讨论，张三在沉吟。
儿 子 爸爸，快来排练，我们想好啦，（骄傲地）主要是我想出来的！
[随着儿子的声音，舞台灯亮，追光收。
李 四 （和儿子拿起铃鼓，把其中一个塞给张三）拿着……
张 三 （迷惑地）这？
李 四 你跟着我们做就行——
[三句半风格，三人敲击铃鼓，儿子和李四绕台转圈，到台口站定说词，张三笨拙地跟在后面，说词时犹豫。
儿 子 垃圾种类数第一。
李 四 大骨纸巾尿不湿。
张 三 要把它们扔哪里？
儿 子 （举起牌子）干垃圾。
张 三 这也不是戏啊！“动机”呢？“动作”呢？
[李四不睬，继续绕圈，说词。
李 四 厨余饭后都有机。
儿 子 残渣毛发和果皮。
张 三 要把它们扔哪里？
李 四 （举起牌子）湿垃圾。
张 三 “冲突”呢？“意蕴”呢？
[继续绕圈，李四示意张三。
张 三 灯管药品废电池。
李 四 废油漆桶温度计。
儿 子 大家千万别乱扔。
张 三 （举起牌子）有害滴。
[李四对张三表示满意。敲击铃鼓，绕圈。
儿 子 书籍、玻璃……
[舞台上忽然警笛大作，灯光闪烁，紧接着响起电脑语音：“警报！警报！前方是大量卫星垃圾。请选择飞行模式，请选择飞行模式——”
张 三 （严肃地）切换闪避模式。
[电脑语音：“已为您切换。警报解除，警报解除。”灯光恢复正常。
[三人木然地站在台上，铃鼓“哐”地落下，沉默。
[灯光暗，随每个人说话依次亮定点光。
儿 子 没有什么学校亲子活动，也没有什么演出。
李 四 不需要什么回笼觉，我根本睡不着，我睁开眼就只想起来。
张 三 我没有什么戏剧要写，而且，我的烟33天前就抽完了——
儿 子 我现在是班里正数第一，不过，要是诚实点说的话，同时也是倒数第一。
[黑板上计算题早已消失，换成了两排数字，上排是绿色数字“111”，下排是红色的“1715”。
[天幕上出现飞行器视频，透过飞行器窗口可以依稀看到这家客厅情形。
张 三 我们已经在太空上漂流111天了——111天前，地球开始执行大规模疏散行动。
[天幕上出现上千万艘飞船如蝗虫般在太空飞行的画面，令人震撼。
李 四 由于太多垃圾得不到有效处理，人类已经无法在地球上生存。
张 三 需要五年，五年——哪怕所有垃圾处理厂日夜运作，哪怕再加上地球自身的降解能力——科学家计算，也要五年之后，我们才能重返地球。
李 四 五年，这五年，我们就只能待在飞行器里，只能漂在太空中。（感伤，靠向老公）我想家了，我想地球了，我想再逛逛街，我想再收一次快递。
张 三 我也想，我想参加“百千万”工作坊，我想再听听老师的点评。
儿 子 （从啜泣到大哭）我想回学校，我想老师和同学，我想踢球，我想跑步，我想要给大家演戏……
[李四安慰儿子。
[沉默。
[随着“咚”的一声，黑板上排数字变为“112”，下排变为“1714”。
张 三 （努力振作）又过去一天啦。儿子，打起精神来，离返回地球还有1714天——我们一定会回去的！到时，我们一定要好好珍惜地球家园，好好生活，好好写戏、演戏……
李 四 儿子，来，我们再继续排练。（拿起铃鼓，塞到儿子手里，强笑）后天不是还要演出嘛——
[三人敲击铃鼓，节奏缓慢。
儿 子 （哭）垃圾种类数第一。
李 四 大骨纸巾尿不湿。
张 三 要把它们扔哪里？
儿 子 （无力地举起牌子）干垃圾。
[随着说词，定点灯渐弱，直至暗去，同时一束追光照在三个人身上，并最终暗去。
李 四 （哭）厨余饭后都有机。
儿 子 残渣毛发和果皮。
张 三 要把它们扔哪里？
李 四 （无力地拿着牌子）湿垃圾。
张 三 灯管药品废电池。
李 四 废油漆桶温度计。
儿 子 大家千万别乱扔。
[舞台上警笛大作，灯光闪烁，稍后响起电脑语音：“警报！警报！前方是大量卫星垃圾。请选择飞行模式，请选择飞行模式——”
[灯光继续闪烁，追光收。
张 三 （泣不成声，没拿到牌子）有害滴——
李四、儿子 （奋力）有害滴！
[三人靠在一起，慢慢滑下去。
三 人 （微弱地，淹没在警笛声中）书籍、玻璃、废金属——
[警笛声更刺耳，灯光更混乱，电脑语音更急促：“请选择飞行模式，选择飞行模式——”
[张三、李四、儿子缩在地上，说词声完全被掩盖。
[巨大的撞击音效“砰”——
[舞台暗。
[长时间寂静。
李 四 （画外音）老公，老公——
[追光亮，照着张三。张三仍坐在沙发上，手上拿着戏剧集。
张 三 1713天……
李 四 （画外音）老公——
[舞台灯亮。追光收。
张 三 遇到障碍……
[黑板上还是打着大叉的计算题。
儿 子 （背着书包，从内室出）爸爸，我们想好啦——主要是我想出来的哦，妈妈说，（李四拎两袋垃圾，从内室出）要让更多的人和我一起宣传，我现在就去找小伙伴啦。（下）
李 四 （高兴地）儿子，早点回来。（把两袋垃圾递给张三）去把垃圾扔了，这袋是可回收的，这袋是干垃圾——对了，你的香烟也扔里面了哦。我和儿子刚才决定，今天开始，对你强制戒烟。（转身）
张 三 你干嘛？又去睡回笼觉啦？
李 四 错！你不是问我怎么知道垃圾分类的嘛，实话告诉你吧，我是小区垃圾分类监督员，我现在——上岗！
张 三 什么？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李 四 去问问你的莎士比亚吧——他不是已经写完所有情节了嘛！
张 三 那你把垃圾带去扔了啊。
李 四 我不！我负责监督你，（做手势）监督你——（下）
张 三 （看看手中的垃圾袋，苦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在厅里踱步）垃圾……分类……（苦笑）全家都动员起来了……嗯，既然这是全民大事，那我也可以写写啊，写写这场人和垃圾、人和陋习之间的战争……（越说越激动）国家倡导垃圾分类、造福子孙后代，这就是“可以理解的有难度的目标”；政府主导、全社会积极推行不就是“采取的行动”嘛；“遇到的障碍”就是和旧习俗之间的冲突……太好啦，我要把这个中国的故事讲给世界听，名字就叫——《流浪太空》……（兴奋地）莎士比亚，我来啦，我要写你没写过的戏啦。（下）
[暗场，持续一段时间。
[黑板上计算题又隐去，显示出两排数字，清晰可见。随着“咚”的一声，上排数字变为“0”，下排变为“1816”。
[电脑语音：请切换模式——准备返回地球，准备返回地球……
画外音 新的篇章已经开启！你，准备好了吗！
[剧终。
【注释】
[1]本剧由笔者和张璐杰同学共同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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