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电影运作的软策略

加拿大传媒理论家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认为，如果说十七世纪从一种视觉和造型的文化退入一种抽象的文字文化的话，今天我们就可以说，我们似乎正在从一种抽象的书籍文化进入一种高度感性、造型和画像似的文化，即视觉文化之中。^[4]当今的人们生活在由媒体，尤其是视觉影像所建构的世界中。因而，在美国软实力采取的手段中，电影发挥着最为直接、广泛的作用。约瑟夫·奈指出，好莱坞电影无与伦比的市场竞争力和市场占有率能够有效提升美国所标榜的美国价值观念和政治文化的国际竞争力和国际影响力，有利于发挥美国独一无二的文化软实力。这也是美国对其他国家的人民产生吸引力，以至于每年有成千上万的人愿意背井离乡移民美国的原因之一。约瑟夫·奈认为，好莱坞电影的文化魅力在无形之中改变着世界，用文化软实力征服了包括中国观众在内的全世界观众，改变了他们的头脑和心灵。

连美国国务院都承认好莱坞电影具有不可估量的政治和文化价值，但是好莱坞影片在世界观众的心目中却仅仅属于文化消费产品。从二十世纪初电影工业在美国开始建立直至今日，美国各大电影公司均采取商业运作模式，以市场需求为导向，追求商业利润的最大化。在电影设计、制作和发行的整个过程中，我们看不到美国联邦政府的干预和有计划的对意识形态的宣传。根据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中保障人民言论和出版自由条款的规定，美国联邦政府不得干预文化事业的发展，也不存在扶持文化发展的官方机构，不设文化部。电影业的纯粹商业运作更打消了国内外受众对于电影所传达信息可能存在的抵抗和怀疑心理，电影所展示的内容比起单纯通过政府行为来推广的文化活动更加容易被大众接受，更具说服力。

然而，这远非说明美国政府完全置身于文化产业发展之外。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政府就已经认识到利用战时宣传争取国外民众支持英美联盟的重要性。美国联邦政府在向德国宣战一周后，根据总统行政命令成立了公共信息委员会（Committee on Public Information）。该委员会由新闻界经验丰富的自由派记者乔治·克里尔（George Creel）担任主席，不仅致力于对内对外的直接宣传，同时还与非政府宣传资源建立联系，扶持它们的发展和活动。该委员会分为国内分部和国际分部，下属二十多个机构，每个机构有其特定分工，分别针对不同的对象提供宣传。为了宣传战争，该委员会利用当时所能利用的一切媒介，包括书面文字、口头语言、电影和各种宣传图片等向国内外民众兜售美国的立场。其中电影分部专门管辖战时的电影宣传，并在第一次大战结束时，发展成为该委员会最为壮大、最为成功的分部。^[5]同时，美国电影乘欧洲各国的电影业遭到损害之机，进军欧洲市场，开始形成了国际化的电影市场，建立起在欧洲的霸权地位。

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美国经济大萧条时期，罗斯福政府在实施新政计划的同时，采取了一系列扶助文化艺术产业发展的政策，包括“联邦戏剧计划”“联邦音乐计划”“联邦艺术计划”等，为文化艺术人才的就业创造条件，为文化产业的崛起提供了人才保障。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美国政府在1942年成立了战时新闻办公室（Office of War Information），目的是动员和影响国内外公众舆论。该机构主要由自由派民主党人组成，他们将战争定义为一场“为争取自由的人民战争”，并将战争视为一种将新政思想扩展到世界范围的机会。战时新闻办公室使用了无线广播、电影、报纸和其他传播媒介来宣传关于战争的意识形态。在当时，美国的罗斯福总统就已经意识到电影之“软”作用。他否定了把美国电影国有化的建议，并表示以单纯的娱乐方式进行宣传可以达到更好的效果。这场反对法西斯的战争使得好莱坞电影成为推销美国形象、美国民主，进行政治宣传的重要工具。(www.xing528.com)

二战期间，美国联邦政府还经国会立法成立了国家艺术基金会、国家人文基金会、国家博物馆图书馆学会等非营利机构，代表政府行使相应的管理职能，向博物馆、图书馆、大学、公共电视台和电台以及文艺团体和艺术家提供财政和技术援助，帮助他们发展和传播艺术，保护美国的文化和艺术传统，增强美国在全球的文化软实力。从理论上而言，美国政府拨款资助的对象为非营利性文化艺术团体，流行音乐、电影娱乐公司等以商业方式运作的机构无法获得政府赞助。联邦政府也不设专门的电影事业管理部门。不过，联邦政府却通过国家艺术基金会对非商业性电影，如纪录片、动画片和试验性艺术影片进行扶持，通过与其他国家的贸易协议，帮助好莱坞开拓海外市场，扩大其影响力。冷战期间，中央情报局甚至以秘密形式出资拍摄了反共影片。其中，已遭冷战文化学者揭秘的典型事例是中央情报局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出资拍摄并参与改编的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的小说《动物庄园》（Animal Farm）。小说原本包含对任何一种制度下极权主义政权的政治暗喻，改编为电影后，删掉了结尾处对资本主义的影射批判，整部电影变成了对苏联斯大林统治的讽刺和攻击。^[6]然而，要不是学者们根据秘密档案中泄露出的信息进行拼凑，美国联邦政府通过秘密手段插手电影制作的事实将仍然鲜为人知。美国政府对电影的扶持，甚至在特殊情况下直接干预的事实，被好莱坞商业和娱乐的包装所遮蔽，不为观众所知。

二战后，好莱坞来自海外的票房收入已达到其总收入的一半以上，奠定了在全球市场中不可动摇的统治地位。到了二十一世纪，好莱坞制作的电影票房收入已占全世界电影票房收入的百分之六十五。^[7]这一地位的获得并不仅仅是电影公司商业运作的结果，也是美国政府扶持的结果。在对权力持警惕和怀疑态度的当今世界，美国政府对电影业不着痕迹的支持更加有利于其发挥文化软实力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