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对旅游开发前平武县白马藏族及其传统文化进行了阐述。白马藏族是一支有着悠久历史,具有自己独有文化特色的小族群。白马藏族主要生活在我国四川平武、九寨沟和甘肃文县一带,平武县是白马藏族相对最集中的地区,该县白马藏人主要分布在白马、木座、木皮和黄羊4个白马藏族乡,其中白马乡是目前白马藏族民族传统文化保持最好的地区。白马藏族的历史可以上溯到先秦时期的氐羌,在漫漫历史长河中,在社会不断发展变迁之中,这支小族群由于地理、历史等多种因素的作用,一直保留着自己独特的服饰、语言和信仰等习俗,与周边的汉、藏民族有着明显差异,这使其自身及其民族文化成为珍贵的民族文化遗产。
白马藏族的族属问题,曾经引发了各界较长时期的争执,无论是“藏族说”、“氐族说”还是“其他族说”者均各持理由。不过作者认为,事实上白马藏族究竟属于什么民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白马藏族是一支独具民族特色和拥有自己文化的“小族群”。作者认为,白马藏族是我国十分典型的一支少数民族“小族群”。目前国内学术研究中“小族群”的提法还不多见,但近年来有关“小民族”的探讨和研究已有所发展,如有2000年国家民委、北京大学、中央民族大学等联合开展的“中国人口较少民族经济社会发展”相关研究及成果;中国社科院何群博士应用生态人类学对环境与小民族生存发展的系列研究(其研究重点是鄂伦春族);北京大学于长江对赫哲族的研究等。
作者在本书中并未沿用“小民族”这一提法,而是在其基础上提出“小族群”的概念,主要基于如下几方面的考虑:其一,目前学术界开始使用的“小民族”概念,实际上还不是一个科学的定义[24],其涵盖面也比较窄。目前“小民族”的划分以10万人口以下作为标准,其特点为人口数量少、传统文化相对简单,但在我国除了国家认定的56个民族外,事实上还存在着未识别群体,如西藏僜人、夏尔巴人、云南克木人、莽人、拉基人、澳门土生葡人等,以及需重新识别群体(已向政府提出重新识别要求以及一些族属存有争议的族群),如西南平武藏人、革家人、苦聪人、阿克人、他留人、摩梭人、穿青人等,虽然这类群体总体人数不多、规模不大,但却是我国事实上存在的族群,是中华民族的有机组成部分。由于种种原因,目前它们不可能提升为独立的“民族”,如果使用“小民族”这一概念,无疑会把这些现实存在的小群体排除在外,而使用“族群”这一概念则比较宽泛,并能把国家认定的“小民族”也涵盖在内。其二,从国内外政府和学术界的用法来看,“族群”越来越多地用来指少数民族,“民族”则越来越多地指具有或者有资格具有国家地位的族群、多族群共同体或者人们共同体[25]。国内学术界也达成基本共识,即用“族群”来指我国的少数民族和汉族中的不同支系,而在国家层面上,则使用“民族”。著名的民族学家林耀华先生也曾指出“‘族群’专用于共处于同一社会体系(国家)中,以起源和文化认同为特征的群体,适用范围主要在一国之内,‘民族’适用范围主要在各国之间”。其三,从性质上看,族群强调的是文化性,而民族强调的是政治性。现代社会中“族群”越来越显示出“文化群体”的特征,而“民族”则越来越显示出作为一个稳定的政治实体的特征[26]。族群强调文化性,它以文化为边界,既无经济利益的驱动,也无政治权力的追求,而民族则不然,作为一个民族,在中国必须得到国务院的承认,而一个共同体一旦被确认为一个“民族”,就享有国家赋予民族的一切政治权力,哪怕这个民族只有几千人,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中也必须有其代表,并享有建立民族自治地方的政治权力[27]。
这些“小族群”人口较少(指相对人数和绝对人数均很少)、规模较小,文化相对简单,但保持着自己独特的文化传统,一般处于国家的地理、文化、政治等多重边缘,经济不甚发达,为典型的弱势群体。白马藏族就是这样一个处在汉藏文化交界的弱小族群。过去,每年腊月三十除夕之夜,白马人全家都要聚集在火塘边,听老年人唱《酒歌》述说历史,歌声低沉悲愤,歌词苍凉、抑郁。歌词大意如下:
藏人从头上压我们(指西边的潘草地),
汉人从脚下撵我们(指东边的河谷坝地)。
肥美的草原被藏人占去了,
良田水地被汉人抢走了。
我们被迫生活在这老山沟里,
像杨柳树那样不能直立,
像一潭死水找不到出路。
新中国成立后白马人已很少唱这样的歌曲了,然而这首曾经影响广泛的白马民歌,却是生存于汉藏夹缝之间弱小的白马人的真实写照。
典型的小族群多处于自然、文化生态脆弱区,经济发展滞后。自然生态脆弱区通常是指那些抗干扰和生态恢复能力较弱的地区,这些地区通常是脆弱生态系统(如岛屿生态系统、干旱带生态系统、高寒生态系统)分布地区,或多种要素相互作用和转换的地区;文化生态脆弱地区则是系统自身的抗干扰和恢复能力弱,或者处于不同文化圈的交接地带。白马地区位于岷山山系的腹心地区,处在全球生物多样性的核心地区之一喜马拉雅—横断山区,处于我国地势的第一和第二阶梯的过渡带,是青藏高原与四川盆地的过渡区,是农牧交界地带,也是典型的生态脆弱地区。在文化上又处于汉藏文化圈的交界处,自然与文化生态脆弱性相对突出,加上严酷的自然条件,导致白马人社会经济发展落后[28]。
小族群常常处于多重边缘,具有明显的边缘性。白马藏族也具有十分突出的“边缘性”特征:白马藏族所处的位置既是汉藏地理交界的边缘,也是汉藏文化交界的边缘。民族学家石硕教授指出,如果把整个川西民族走廊地区看作是一个大的汉藏边缘,那么白马藏族所处这一位置则是汉藏边缘中的“边缘”,它是真正的汉、藏民族与文化的交接点和过渡点,是真正的民族边缘和文化边缘。
然而,正是由于白马藏族突出的边缘性特征,使这支存在于汉藏两大民族夹缝中的弱小族群求得了生存,使其族群文化得以较好保留。石硕教授分析,在民族边缘地区,往往积淀和保留着较多古老和原始的文化成分,因为民族不是单独存在的,它存在于与其他民族的互动关系中,可以说如果没有异族意识,就没有我族意识,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没有民族边缘就没有民族核心。在民族边缘地区,由于民族始终生活在与其他民族的交接和比照之中,为了在资源竞争中处于有利地位和不被他族所同化,生活在民族地区的族群比之于民族核心地区的人们往往更需要强调自己的族群身份,而为了强调族群身份,他们就越需要在文化上保持其独特性,保持和延续那些最能体现他们的族群身份,最传统和最具个性的文化特征。因此,在民族边缘地区由于多种民族共处,民族文化之间的兼容性较之于民族核心地区往往得以积淀和保留下更多的古老和原始的文化成分[29]。
今天,这类边缘性特征突出的小族群正引起社会的关注,既被作为文化多样性保护的对象,也是具有突出旅游吸引力的文化资源。由于多种客观条件的作用,使弱小的白马人终于能将自己古老的民族文化传统得以较完整地延续保存至今,成为民族文化的珍贵遗存,具有重要的历史文化价值。在时代变迁和社会发展下,白马人这支保留着不少原始文化和风貌的小族群正日益受到社会的关注,旅游开发也为白马人及其传统文化的发展带来了新的机遇。
【注释】
[1]参见平武县县志编纂委员会编:《平武县志》,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1997年版。
[2]尼苏本姓杨,名尼苏,白马人在姓名的称呼中常常略去姓,爱称名不带姓。白马人主要姓氏有杨、班、田、曹、余、王等,尤以杨姓居多。
[3]参见费孝通:《关于我国民族的识别问题》,载《中国社会科学》1980年第1期。
[4]参见肖猷源的《平武白马藏族》关于当年毛主席接见尼苏的记载有几个版本,作者在2006年5月对尼苏老人进行访问时,其所言与肖猷源上述记载基本吻合。
[5]部分白马人撰文阐述了自己对本民族族属问题的看法,其中影响较大的如有牛瓦的《我对白马人族属认定的一些看法》,他在文中指出:“我们不是藏族,是单一的民族”;马华的《我们不是藏族》,他从语言、生活习俗等方面论证白马人“可能是氐族”。
[6]参见国家民委1986年9月24日《国家民委对六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第1024号建议的答复》。
[7]参见王铭铭:《初入“藏彝走廊”记》,载《西北民族研究》2007年第4期,第64~83页。(https://www.xing528.com)
[8]参见平武县县志编纂委员会编:《平武县志》,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1997年版。
[9]作者和调查组成员在平武县民宗局进行访问调查的时候,就碰到几例当地群众为了子女高考等因素向民宗局提出对其民族属性进行更改的申请。
[10]参见肖猷源的《平武的白马藏族》。
[11]参见http://www.forestry.gov.cn/distribution,国家林业局网站。
[12]参见http://news.sohu.com/20041123/n223142927.shtml,《从困境中找出路》,载《绵阳日报》,2004年11月23日。
[13]参见《平武县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主要统计指标年报》。
[14]参见连玉銮:《现代化进程中白马藏族的社会变迁研究》,四川大学,2005年。
[15]平武县ICDP项目将在本书第四章“平武白马藏区旅游的兴起和发展”中详细介绍。
[16]参见杨远兵、傅之屏:《平武县大熊猫栖息地经济发展对大熊猫保护的影响及对策》,载《绵阳师范学院学报》2005年第2期,第79~83页。
[17]在甘肃文县,九寨沟县及平武各藏族乡,作者曾对不同的调查对象询问过“白马人头插羽毛(从一根到几根)寓意着什么?”白马人对这一问题的回答无统一意见,或回答是祖辈传下来的,或回答为了好看等。
[18]有文章记载:困难时期和1976年松潘、平武地震时,国家曾因这里是藏区而运去一些酥油,但大多为别的藏族同胞买走,白马人很少购买。参见尚理等《论“白马人的族属问题”》,转引自曾维益编:《白马藏族研究文集》(内部出版物)2002年版。
[19]参见《龙安府志》,转引自曾维益:《平武历史文集》(内部出版物)1992年版。
[20]参见向远木:《白马人的丧葬》,见《白马人族属研究文集》,四川省民族研究所(内部出版物)1987年版。
[21]讲述者:曹姆、李珠他,参见四川省民研会、四川大学中文系:《四川白马藏族民间文学集》,转引自《白马人族属研究文集》,四川省民族研究所(内部出版物)1987年版。
[22]讲述者:李珠他、尼麻他,参见四川省民研会、四川大学中文系:《四川白马藏族民间文学集》,转引自《白马人族属研究文集》,四川省民族研究所(内部出版物)1987年版。
[23]参见曾维益:《平武历史文集》(内部出版物)1992年版。
[24]根据1990年人口普查结果,将我国人口规模在10万人以下的22个民族界定为“人口较少民族”。2000年全国第五次人口普查,我国人口在10万人口以下的民族为20个。
[25]纳日碧力戈:《现代背景下的族群建构》,云南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
[26]马戎:《民族社会学——社会学的族群关系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
[27]参见徐杰舜:《族群与族群文化》,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
[28]参见连玉銮:《白马社区旅游开发个案研究——兼论自然和文化生态脆弱区的旅游开发》,载《旅游学刊》2005年第3期。
[29]参见石硕:《汉藏边缘:白马藏人的历史文化价值》,见平武县人民政府、四川省民族研究所:《白马藏族文化与旅游发展研讨会论文集》(内部出版物)200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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