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经典·作文讲话的导读与摘要

张伟忠

《作文讲话》为现代作家章衣萍所著，初版于1930年。但因为种种原因，这本有着先进作文理念和鲜活作文材料、表述生动有趣、在20世纪30年代再版多次的好书竟被尘封了好多年，不但坊间不见流传，一些权威的现代文学史或语文教育史对其人其书竟也没有只言片语的记载，殊为可惜。

章衣萍（1901—1947），谱名洪熙，安徽绩溪人，现代作家、翻译家。小时在家乡就读，14岁时入安徽省立第二师范学校，两年后，因反对读经，崇尚白话，思想活跃，被学校除名。17岁入南京中学读书，19岁毕业，在东南大学当书记，并自修英文。1921年入北京大学预科，其间曾任胡适秘书。毕业后在陶行知创办的教育改进社主编《教育杂志》，1924年与鲁迅、周作人等筹办《语丝》杂志，系重要撰稿人。1927年赴上海，任上海大东书局总编辑，后任暨南大学校长秘书兼文学系教授。1936年入川，担任过四川省政府咨议、军校教官。抗战胜利后任成都大学教授，教授修辞学和国学概论等课程。著作甚丰，有短篇小说集、散文集、诗集、学术著作、少儿读物、译作和古籍整理等20多部。

章衣萍是一位长期受到误解和忽视的文学家，在新中国成立后出版的现代文学史上，很少提及他的名字和文学贡献，但实际上，章衣萍是一位颇有实力和实绩的作家，年轻时受胡适等提携，即以文章得名。1936年版《中国新文学大系》中列举全国作家142名，绩溪籍有4人，章衣萍为其中之一（另三位是胡适、汪静之、胡思永）。除写作之外，章衣萍还做过教授、编辑、中学教员，并积极关注当时的教育思潮和教学改革，曾专门撰写长文介绍美国教育学家柏克赫士特女士及其达尔顿制（现在一般译作“道尔顿制”）实验，对教育部颁布的课程标准也曾仔细阅读。在创作的全盛时期，章衣萍写下了两本关于作文教学的书，分别是《作文讲话》（1930年）和《儿童作文讲话》（1933年）。这两本书在当时都多次重印，颇受好评。

《作文讲话》初版于1930年12月，由上海北新书局出版，到1932年8月已印行4次，可见其受欢迎程度。2012年、2014年，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出版社和北京教育出版社分别重版了《作文讲话》，这本尘封已久的作文研究著作才重新为人所知。但目前还没有人对这本书做较深入的研究，其所蕴藏的指导写作的价值也未被充分认识。

章衣萍的《作文讲话》，起初是应自己上中学的三弟的要求而作，因此，写作时没有“板起脸”，而是深入浅出，娓娓而谈。整本书纲目清晰，理念先进，态度诚恳，论理通透，举例精当，文字畅达，饶有趣味，且时有对教育时弊的指摘和对时人时文的品评，亦能见出作者阅读的广度和思考的深度，具有大家风范，适合中学生阅读或语文教师参考。本书共分十讲，分别是：一、作文的意义和功用，二、作文与读书，三、观察与想像，四、论用字，五、论造句，六、论结构，七、记事文，八、叙事文，九、解说文，十、议论文。这十讲从逻辑上看是在解决写作的三个根本问题：一是为什么写的问题（第一讲），二是写什么的问题（第二、三讲），三是怎么写的问题（第四至十讲）。其中第四至六讲是从文章学角度阐明写作的要素，其余四讲则从文体学角度分别说明几类常见文体的写法。整本书结构明晰，要言不烦。书中的很多思想今天看来依然熠熠生辉，并且对当下的写作教学富有启发。(https://www.xing528.com)

一、对作文意义和功用的现代化认识。作文教学，如果只论技巧，毫无疑问是舍本逐末。因此，在作文之前，必须让人明白“为什么要作文”，作文的“意义和功用”是什么。这一问题解决了，才谈得上写什么、怎么写的问题。章衣萍认为：“作文是使人们能够用通畅或优美的文字自由表现个人的思想和情感。一篇文章就是拿一些有组织的文字来表现个人对于某一个问题的思想和情感。”由此定义出发，他指出，中学生的国文教授，首先应该以白话为主体；其次，初中阶段作文的标准是弄“通”。所谓弄“通”，一方面是技巧，一方面是内容，即是说：“使中学生人人能用明白通畅的白话作文，自由表示思想情感，没有文法和论理上的错误。”这个标准在当时是非常具有现代性和实际意义的。20世纪二三十年代，文言和白话之争处于胶着状态，在这“青黄不接”的时期，教授国文仍然是中学教育中的难题。一些学生能做文言的滥调文章，却不能写通畅的家信，读普通的报刊；同时，一些无病呻吟的白话诗和白话小说，在讲堂中自修室中“误尽苍生”的也不少。在这种背景下，章衣萍提出：中学国文以白话文为主体是“天经地义”“不容匡正”，中学生不需要将来个个做文学家，最要紧的是先把普通的白话文弄“通”，态度毫不骑墙。并且，他进一步提出：“我们要使白话文能够写景，写意，写事，运用自如。我们要使白话文能够简洁，也能够繁复；能够明白，也能够深刻。”现在看来，这也许不是很高的目标，但在那个时代，却是振聋发聩的。

二、对于作文究竟写些什么，《作文讲话》给出了精彩的回答。章衣萍认为，写作的材料或者说源头有二：一是读书，二是观察与想像。读书提倡读各种书，这对作文有两方面的用处：一是思想方面，二是技巧方面。但更重要的是养成“善于怀疑、独立思想的精神”，因此不能“迷信书本，模仿书本”，让旁人在自己的脑里跑马，而是要多“观察自然，研究人生”。章衣萍也反对只读不作的做法，认为文章要做得好，只有“勤做”。“作文正同蜘蛛抽丝一样，要抽才有，不抽永远没有。”这和现代写作教学思想是吻合的，即要在写作的实践中学会写作。论述完读书与写作的关系后，章衣萍在第三讲中着力谈了观察和想像对写作的重要性，提倡学生“随时随地有正确的观察”“随时随地发生丰富的想像”。观察能扩充、丰富人的生活经验；想像以人的直接经验为基础，但又超越其限制，把实际加以改造、组合，从而创造出新的经验和形象。观察和想像，是作文的两处源头活水。由此出发，章衣萍批判了传统的命题作文方式，也反对把学生当作“特别的人”。作文教学，一直到现在也有一种论调，认为学生没有生活，实际上学生哪天不在生活呢？这还是把学生当作“特别的人”看待，“以为社会是一个圈子，学生是另外的一个圈子”。章衣萍指出，中国传统教育自古注重玄想，不尚实际，想像不甚发达，这也是中国科学和文学不发达的原因。因此提倡“正确的观察”“正当的想像”，用这些去医治学生作文中那些玄想的、空想的、伤感的、贫乏的毛病。可以说，这是对症下药的，到现在仍具有极强的现实意义。

三、作文应该怎么写呢？《作文讲话》列出了文章的三大要素：一是用字，二是造句，三是结构。在用字方面，书中提出了三个标准：平易、确切、巧妙，即先求通，再求准，最后求巧。章衣萍以《红楼梦》《水浒传》等为例说明平易的文字可以写出很好的文章；同时，还应该随时代而采用新词新字，甚至提出了“打倒古典，创造新典”的口号。从这些要求中仍可以感受到五四时代敢于怀疑和创新的精神。对于造句，《作文讲话》列出了四个标准：清洁、有力、深刻、美丽。每个标准都有简明的解说和恰切的举例。在结构上，章衣萍批判了八股文过于讲求起承转合的形式主义流毒，主张文章结构“虽无一定的通例，却有一定的通则”，他列出的通则是统一、平均、联结，认为学作文的人应该从结构简单入手，文章做得熟了，自然会走上艺术的道路。值得注意的是，书中所举的例子都是名著和时文中适合中学生水平的，既能把问题说清楚，又增加了书的亲切感。

四、关于文体的分类和写作，《作文讲话》用了四讲近三分之二的篇幅来谈。章衣萍依照当时的习惯，把中学常用文体的写作分为四类：记事文、叙事文、解说文、议论文。其内涵外延和现在的文体不尽相同，有的更准确点说是指一种表达方式。如第七讲中所说的记事文，实际是在谈描写和说明。第八讲中所说的叙事文，实际也是一种描写。作者自己解释：“叙事文是记述人或物在某时期的动作或变迁的过程的文字。”并认为记事文是静的描写，叙事文是动的描写，接着把叙事文分为小说、传记、日记、游记、笔记、书信等，分别阐述。这种分类，今天看来有些混杂和牵强，令人迷惑。但如果读者不把关注的重心放在分类上面，而是看书中对每种细分文体的论述，仍旧会得到很大的启迪。章衣萍毕竟是一个作家，对这几种文体的写作都有切身的体验和独到的观点，比如他论小说写作，认为写小说应该有精密的观察、艺术的选择、想像的同化，然后有结构地写出来，这当然是精辟的经验之谈了。第九讲论解说文，指出解说文是解释普通的或抽象的事理的文字，分为科学的解说文和说理的解说文两类，解说文的写法要注意定义、区分、有力和有趣。第十讲谈议论文，先从论理学和演绎法、归纳法入手，再讲到议论文的准备和做法：做议论文的准备是“多看科学常识的书籍”，写法要重论点、明因果、重证据。章衣萍认为，笼统、含混、折衷，是中国思想界不进步的原因，因此，新青年做论文不该再犯此病。章衣萍论作文的写法，实际也是在谈做学问的方法，而且是科学的方法。因此，有心的读者，从中学到的不仅是写作的知识和技巧，更有做人和治学的方法。这是《作文讲话》不同于甚至超出当时同类书籍的重要原因。

今日拂去历史的尘埃，重新阅读《作文讲话》，我们仍能感受到作者“善于怀疑、独立思想”的精神和书中鲜活的时代气息，为其真知灼见所折服。作者在序言中说：“我的著作虽然浅陋，但我的主张，也有值得海内学文以及教授国文的诸君的考虑的。如我主张作文应该多观察自然，观察人生，不该读死书（第二讲），以及观察想像为作文的基础方法（第三讲），都是值得考虑的。又如我不赞成出题目作文（第二讲及第十讲），以及要学生思想正确应多读科学常识书籍（第一讲及十讲），也希望海内学文教文之好学深思诸君，加以研究和讨论。”这是很实事求是的说法。好书如好友，偶一邂逅，便忘不了那“交汇时互放的亮光”。有心研究作文的老师和对作文感兴趣的同学，不妨读一下这本书，一定会有所收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