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站在万仞绝壁下，面对着急流滚滚的江水。凶猛的潮头打在他们脚下的礁石上，溅起几丈高的雪花；险恶的漩涡在离他们几尺远的地方打转儿……他们手中是渔网：一根长长的竹竿上，安着一个一尺多围圆的网，比孩子们捕捉蝴蝶的网稍大一些。他们不停地抡动渔网，迎着呼啸而来的江水……
在长江三峡中第一次见到他们，我就深深地感到惊奇：他们在干什么？捕鱼！有这样捕鱼的么？
船在巫峡中靠岸小泊时，我曾在很近的地方观察过一位这样的渔人。虽然相距咫尺，我却无法走到他身边去，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湍急的水流。他那里几乎无立锥之地。只有几块笋尖似的露出水面的岩石可供他立脚。身后是向外倾斜的峭壁，连坐下来歇一下的条件都没有，假如不小心失足，就会被无情的急流卷走。为了保险，他用麻绳的一头绕在背后的岩石上，一头缚在自己的胸前。在险恶的环境和轰然作响的水声中，他全神贯注地劳作着。
我在他背后默默地观察他。他一网一网费劲地在急流中舀着，手臂和背部的每一块肌腱都在紧张地颤动。一网、两网……我为他数着，整整八十网，没有任何收获，连一尾小鱼一只虾米也没有！直到我离开，他依然一无所获。
我纳闷了：这样的冒险，这样的徒劳值得么？我钦佩他们的勇气和毅力，但我无法理解他们。
同船的一位诗人，是有名的“三峡通”，对这数百里峡江的山水人物了如指掌。他告诉我：
“别看他们不断落空，假如碰上鱼的话，可不是一条两条，而是成百上千斤呐！这鱼有意思了，逆流而上，水越急，它们游得越起劲，鱼群常常一排就是十里八里。这时，舀一网就是十几斤，一连舀上几个小时，网网不会落空，直舀到打鱼人筋疲力尽，瘫倒在江边！”(www.xing528.com)
“这是什么鱼呢？”
“什么鱼，那就说不清楚了。也许，什么鱼都有吧，所有的鱼都喜欢逆水游泳哩！照渔人的说法，是三峡里风景好，下游的鱼儿都想上来看看！”
他讲得像神话一般，可我都相信了。我想，如果没有这种诱惑，三峡中怎么会有这些奇特的渔人呢！
这是一种诱惑么？诱惑，这个带些贬义的词儿也许用得不妥帖。但这些逆流而上的鱼群，对临江而渔的人们确实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是他们寻求的目标。这目标，隐藏在终日奔腾不息的滚滚急流中，无法预料它何时临近、何时出现。为了追求这目标，必须有惊人的毅力，有锲而不舍的恒心。早就听说生活在三峡中的人都有坚忍顽强的性格，从这些渔人身上，便可见其一斑了。
真的，在奇峰夹岸的峡江中走了几百里，见到了不少的渔人，其中有白发老者，也有童子少年，我没有见到哪一位渔人捕到一条鱼，可我也从未见到他们有谁露出沮丧抱怨的表情，他们只是迎着汹涌咆哮的急流，沉着地，耐心地，一网一网地舀，一网一网地舀……
1984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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