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卓群队长在行军的路上,小整风

乔连川

在从晋察冀到陕甘宁以前，我们就听到了党中央关于整顿党风的决定。伟大的号召，像春风一样，传遍了后方和前线。

当时，年轻的我们，还不可能对整风这样一个伟大的创举有什么理解，更谈不上深刻的理解了。我们只是朦朦胧胧地知道，它极为重要。在我的心目中，整风既严肃，又深奥。实际上，我们并不知道什么是整风。

我们满怀胜利的心情，送走了来到豹子川以后的第一个秋天。冬天，就要来了。

一天，我们正在紧张地进行着冬训的准备工作，集合号响了。不到几分钟，全队集合在宽敞的课堂里。

我们的队长刘卓群同志讲话了。刘队长说，我们要进行一次学习，这是一次思想上的学习，实际上也就是一次整风。刘队长说，这次学习好比洗脸，脸上有了灰，就要洗干净；思想上有了灰，更要拂拭。他还说这整风又好比洗澡，要用批评和自我批评的方法，开展思想斗争。这个学习，也可以叫作民主运动，重点是检查领导。

我们听得十分入神，这就是整风？

在方法步骤上，先充分发扬民主，给领导提意见，批评领导，帮助领导。要求大家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领导干部要在全队进行检查。每个同学也要检查自己的缺点。

刘队长做了许多生动的比喻和理论分析，讲得深刻，我们很受启发。他在结束讲话之前说：“我特别希望同学们多多给我提意见。我是一队之长，个人毛病很多，大家一定要帮助我。给我提意见，要大胆，别害怕，我知道同学们怕我，我保证不抱成见，不打击报复！”态度诚恳，感情真挚。

我们对刘卓群队长比较熟悉，从附中时就在一起。他参加革命前，是北平的大学生，比我们大十来岁。他不像个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倒像个久经锻炼的军事干部，大家都很佩服他。但是，正如他自己说的，大家有点儿怕他，因为他爱发脾气、爱训人。

他的篮球打得相当好，曾参加过国际性比赛。虽然打得好，很少有打的机会，尤其是如果没有打得相当漂亮的徐光老师打，就更不去了。他和徐光一起打球，配合默契，姿势优美，动作漂亮。刘卓群力大勇猛，人称“坦克”，徐光机灵潇洒，如鱼入水。在我们一些小球迷心中，他俩大概是世界上第一流的球星了。如果，有那么一个机会，刘、徐同场打球了，豹子川就像过盛大的节日，人们像着了魔似的，涌向大操场，喝彩声、鼓掌声、裁判的哨声，震响着豹子川。要是谁丢失了看这场球的机会，必是天大的憾事！

现在，要给刘卓群队长提意见了，窑内寂然无声，班长们一再启发，打消顾虑，仍然是一片沉默，你看看我，我看看他。有的两眼看看窗外，有的在桦树皮本子上写画着什么。就是没人发言。

提什么呢？批评刘队长性子急，发脾气训人，大家会说，提不提吧，这个缺点过去都提了，他自己也承认，而且没断了做自我批评，改正也要有个过程嘛，何况，现在发火比过去少了……如果再想一想，队长发火，也是为了咱们好，咱们也有缺点，是啊，不提算了。

沉默。

要说也是，刘队长发火，往往也是有理由的。就说在晋西北行军的那次吧，从晋察冀出发，长途行军，通过“无人区”，少吃缺喝，没有掉队的；急行军过同蒲路，一天行军一百八，没有掉队的；翻越黄草梁，连上带下九十里的大雪山，也没有掉队的。可好，一进了晋绥根据地，没有敌情了，能吃饱喝足，一天行军只几十里，掉队的倒越来越多了。不得已，临时编了个收容班，还不断增加人。每天行军到达宿营地时，准有掉队没到的。一次，正在宿营分配房子时，两个掉队的竟然骑着毛驴来了，嘴里还“嘚儿打球”地直吆喝。真巧呀，被队长看见了。

第二天行军出发前，刘队长讲话时批评了日益增多的掉队现象。他说，为什么在敌占区行军，通过封锁线，没有掉队的？为什么过雪山，一天行军一百多，没有掉队的？他连珠炮般质问了几个“为什么”，越说越火。他说，那时候不掉队，不是你们自己的劲，是日本鬼子给你们使的劲……

这话说得太重了，对这个说法，大家是有意见的，他自己也很懊悔，不该这样讲，太挖苦了，掉队的总是极少数。何况，有的掉队同学，确实有特殊情况呀！队长多次在队前做过自我批评。诸如此类的事，这次还提不提？于是，又有了不同的意见。

有的同学认为，队长那几句话，是尖锐了些，可他是一片好意，行军中，队长为了不让同学掉队，背上不是经常背着两个背包？再者，已经做了自我批评，不提算了。

说刘队长发火，是一片好意。有的人想不通。那话说得不是尖锐，而是尖刻。就是再提出来，也没什么不好，可以帮助队长再提高认识嘛。

有一百个人，就有一百个心思。

意见不同，态度各异。同学们学习《反对自由主义》，澄清了各种不正确观点，对领导提意见，有什么说什么，有多少说多少，充分发扬民主，各抒己见。于是，气氛活跃起来了，大家纷纷给领导提出了意见。

对刘卓群队长，大家客观公正，优缺兼顾。他工作积极，吃苦耐劳，严格要求，作风正派。缺点是性格急躁，爱发脾气，使人敬而远之。既有严肃的批评，也有热情诚恳的希望。

这时，不知是哪个同志反映了一条意见：现在大家生活困难，伙房里给刘队长炖了一只鸡。这条意见一出来，犹如在一湖池水中，丢进了一石子。

这又是怎么回事？

刘队长看去魁梧，实际上体格并不太壮实，主要是营养不良，身体虚弱。他白天参加劳动，组织指挥，晚上常常工作到深夜，十分疲惫。入秋后，经常头晕不舒服。司务长担心队长身体累垮，就买了一只野鸡，炖好盛入一个菜盆子里，放在队部，每次吃饭时，通信员用茶缸子盛上一勺，给队长吃。

没有想到，这条意见一传出去，又引起一番议论。鸡是谁让买的？是队长让买的，还是别人买的？他知道不知道？知道不知道不是问题的关键，重要的是他是吃了吗？又有人说：“才一只鸡，值得提吗？”“怎么不值得提？应当和大家同甘共苦嘛！不能另搞享受。”“怎么，这也算是另搞享受？看看队长那身体。”有人怀疑地说：“提这意见，是不是犯了平均主义？”有的说：“一只鸡，一个人还平均不到一口哩！”

队长听到这条意见，倒是受到了很大震动。他沉思良久，反省自己，心情很不平静。他把通信员找来，让把没吃完的半菜盆鸡块送回伙房，拌到大家的菜里去。本来，通信员对这条意见就很不以为然，现在要送到厨房去，自然更不高兴去了。刘队长坚持要他去，还说：“你要实在不去，我自己去。”通信员还是噘着嘴送回去了。正巧，伙房正做晚饭，通信员把鸡肉“哗”地一声倒进了菜锅。司务长一见，忙问缘由，通信员没好气地说：“同甘共苦。”待司务长弄清事情的由来，好生了一阵子气，嘴里还说了些抱怨的话哩！

开晚饭时，人们发现菜锅里有少得可怜的几块鸡肉，又听司务长东拉西扯地说了通信员送鸡块的情况。有人说，意见提得好，队长态度好；有的仍然认为这条意见不怎么样。

全体军人大会上，领导要做检查了。 (www.xing528.com)

首先，刘队长个人检查发言。他对大家诚恳、直率地对他进行批评，一再表示感谢。他说：“我们都是革命战友，因为大家爱护我，所以才批评我，这是我们革命部队最珍贵的感情，它是无价之宝！”刘队长逐条地对自己的工作、思想和作风上的缺点，做严肃认真的自我批评。每一个方面，他都讲出表现、危害、产生根源以及克服的办法，他对自己要求很严格，态度又很诚恳，最后，他又专门地检查了关于炖鸡的问题，他说：“开始给我买鸡，我确实不知道。但是，当把鸡炖好端来的时候，总知道了吧，为什么没有拒绝，反而留下来吃呢？这就是严重的错误！”

听到这里，有人嘀咕：“吃了固然不好，还能算是严重错误？”

刘队长接着说：“一只鸡看来事情不太大，但是，我违背了上下一致、官兵平等的原则。所以我说错误是严重的。”

说到这里，有人觉得队长说得太“重”了点儿，此时，会场气氛非常严肃。

刘队长说：“近来，我身体是不大好，对工作和劳动有点影响，难道这就是放松对自己要求的理由？同学们当中，不是也有身体不好的吗？不是也影响参加劳动吗？为什么他们就不能炖只鸡吃？”

会场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有一个坐在我一旁的同学，悄悄抹了抹泪水，自言自语地小声嘟囔：“我们得了夜盲眼，不是也给买羊肝吃了吗？”

刘队长的声音激动得有点微微发抖：“我还有一个错误的思想，身体不好，补充点营养，可以对工作有利，这纯粹是为自己的错误找借口。这是一种特殊思想，它是享乐主义的表现。”

天哪！就那么几块瘦瘦的鸡骨头，知道这样做不对就行了，怎么又是特殊思想，又是什么享乐主义，没完啦，有那么严重吗？此时，会场上能听到非常低微的叽叽喳喳的声音“错了就要改”，队长站了起来，“大家爱护我，我不改，就对不起大家，对不起组织的信任。我要坚决地改正，希望你们监督我，继续帮助我。”

队长稍微停顿了一下：“同学们，你们还年轻，长大以后，也要做领导工作，千万不可学我这样子，要时时刻刻与群众同甘共苦，打成一片。什么时候都不要有特殊思想，你们要接受我的教训……”

他语重心长，两眼潮湿。他对自己批评得那样严厉，连我们都觉得有点受不了。他对我们的期望和勉励，使我们深为感动，许多同学都流下了泪。

“至于给我买鸡的事”，队长略思索了一下接着说，“不怪买鸡的同志，责任完全在我。当然，你们也要提高认识。要想一想，为什么队长身体不好，就可以给他买鸡呢？”

队长又讲了一番道理，也还是在不断自我批评。买鸡的司务长坐在课堂的一个角落里，脸红红的。

队里每个领导干部都做了令大家满意的自我批评，受到同学们的赞扬和欢迎。

领导者的模范行为就是榜样。同学们的心灵受到了震动。还没进入普遍检查阶段，大家就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个个思考问题，认真准备检查。进入检查阶段后争先恐后，都先讲为快，思想之自觉，情绪之热烈，对自己要求之严，剖析自己之深，令人久久难忘，至今想来，仍然令人激动不已。

有的同学检查自己不愿离开前方，快要过黄河的时候，还想开小差，跑回晋察冀去，只是路途太远，没有敢跑。

有的同学说，到了延安之后，与原来想的差距太大。由于学校性质变化，对前途产生了悲观情绪。还有人补充说，要是早知如此，八抬大轿抬也不来陕甘宁。

一些从艺术团体来的小艺术家们，也亮出了自己的思想，既已离开了信奉为生命的舞台，又不能专心地学习文化，因此而惆怅、徬徨。有的同志还把在小本子上写的诗撕下来交给了领导。虽然诗写得不十分高明，但调子显然低沉、忧郁。

不少人敞开说了心里话，听说改变学校性质，贺老总要我们学军事，要学会打枪，会打机关枪，身上要钻几个眼眼……心里着实摸不着底了。有的同志在自我批评时说，从延安大砭沟八路军大礼堂开会回来，真不知是怎么拖着两条腿挪蹭到新市场的。

还有不少的同学，检查吃苦精神不够。在这里劳动活重，生活太差，这倒没有关系，就是惦记着两件事：一件是学习，一件是何时才能返回前方。

像是打开了闸门的水，思绪涌流了出来。在会上谈、个别谈，领导和下级谈……青年人有许多心里话要倾诉给领导和战友，有的同学向组织更正自己的年龄，有的向组织进一步说清自己入伍前的经历。有检查不团结的，有检查自由散漫、无组织无纪律的。有一个同学，还不好意思地单独向领导说明，自己投奔附中，是为了逃婚；还有一个同学，竟声泪俱下地检查自己在晋察冀的时候，曾经偷吃过一个穷苦老乡家的柿子……

揩去脸上的灰尘，脸上焕发出青春的光彩，拂去心灵上的阴霾，一颗颗年轻的心，越发纯净、洁白。襟怀坦荡，开诚布公，青年人火热的心哪，像是金子一般。有多少动人心弦的肺腑之言，流了多少激动的泪水。仅此，你就会觉得这群还充满童稚的青年人，是多么天真、多么可爱。

像是吹拂着和煦的春风，像是沐浴着温暖的阳光。虽已是初冬时节，这里却洋溢着一片春意。人人脸上绽露出幸福的笑容，一路走来，脚步轻盈而矫捷。

一股强大的无形力量在这里迸发出来了。到处是一片团结友爱、奋发前进的可喜景象。劳动时，哪里活重，干部就出现在哪里，但他们总是被同学们给“强迫”着拉下来，去干轻一点的。在劳动现场或是出操的时候，一发现有病号去了，干部们就要“命令”他们回去休息。一次，有个病号不肯回去，刘队长佯装真怒：“你不回去，我可又要发脾气了！”一句话，说得在场的人大笑了起来。笑声里，含着多少深情，溢出多少厚意！干部们的心和大家贴得多么近，靠得多么紧哪！

思想提高了，团结增强了，心明眼亮，轻装向前，轰轰烈烈的冬季大练兵很快就开始了。

经受这样的整风学习锻炼，受到这样充分民主生活的哺育，差不多是我们生平第一次，也是最难忘的一次。忆及当年，上下级之间、同志互相之间的亲密、真诚、友爱的关系，无时不令人怀念。领导者虚心倾听群众意见，有错就改的作风和品格，永远是我们的榜样。他们为我们操碎了心，那哺育雏燕般的精心关怀，耳提面命的谆谆教诲，让我们刻骨铭心，一生记忆犹新。

伟大的整风实践，在我们稚嫩的心田播下了种子。我们的党，我们的军队，包括我们自己，不是每时每刻都在运用着整风这个锐利的武器，批评自己，磨炼自己，鞭策自己，提高自己，在批评中胜利前进吗？那条为害甚烈的“左”的错误路线，不就是由于我们党有着伟大的魄力，有着坚强的自信力，运用批评的武器，才得以得到清算吗？

每当我怀着眷恋之情，怀念豹子川的时候，我尤其怀念这次整风学习所给予我的宝贵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