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史下：从封建主义到资本主义的中东现代化发展

作为学术概念的现代化，涉及包括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和历史学在内诸多学科的研究领域。不同学科视角各异，关于现代化内涵的界定千差万别，可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政治学家通常关注国家层面的历史运动，强调现代化的实质在于理性化、世俗化和民主化成为国家权威的合法性来源，统一民族国家的形成、普遍的政治认同感和国家权力的整合是现代化的历史基础，国家功能的集权化、官僚机构的效率化、公职人员的文官化、大众参与化和公民影响力则是现代化的标志性符号。

经济学家则着眼于技术的变革、生产的进步和经济的增长，注重物质财富之增长、分配和消费的量化分析，强调现代化的基本脉络在于产业结构的转化即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的过渡以及第三产业的长足发展，将工业革命的肇始视作现代化进程的历史起点，而将现代化的历史变革视作工业化的最终结果。

社会学家所关注的是社会的变迁，认为现代化的核心内容在于社会结构的分化和整合、社会组织的开放化、社会成员的非等级化、社会职业的流动化、城市化、教育普及化和生活福利化，甚至将社会行为动机和社会观念取向直至人格特质和国民心理素质的转化视作现代化进程的标志性元素，马克斯·韦伯则将现代化定义为理性化的过程。

相比于政治学、经济学和社会学的研究视角，历史学的特点在于侧重长时段的动态考察，关注个案的实证分析，强调从具体到抽象和从个别到一般的思维逻辑，进而从貌似杂乱无序的历史现象中探讨人类社会演进的客观规律。从历史学的角度来看，现代化表现为具有丰富内涵的深刻历史变革，亦是历史长河剧烈运动的必然产物。

所谓的世界历史，无疑是人类社会不断走向解放的漫长过程。如若从宏观角度审视世界历史，不难发现，人类社会在走向解放的漫长过程中先后历经两次深刻的转变。人类社会的第一次解放，发生于自野蛮向文明过渡的历史阶段，其核心内容在于原本仅仅从属于氏族部落和作为“整体的肢体”的个人逐渐摆脱血缘群体的束缚，成为独立存在的社会成员，是为文明化。人类社会的第二次解放，发生于自传统文明向现代文明过渡的历史阶段，其核心内容在于独立存在的社会成员逐渐摆脱依附状态而走向自由的时代，是为现代化。(www.xing528.com)

现代化的历史进程包含诸多因素的矛盾运动，其实质在于所有制的变革和社会形态的更替。就中东地区而言，所谓现代化的历史内涵，在于从封建主义社会向资本主义社会过渡的深刻变革。分散的个体生产、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乡村农业的统治地位、社会生活的封闭状态、社会成员的等级性、普遍的超经济强制、广泛的人身依附状态和思想的束缚，无疑是封建主义和传统社会的基本要素。相比之下，资本主义所承载的现代文明，则包含社会化的大生产、以交换为宗旨的市场经济、发达的工业社会和城市化进程、社会生活的开放状态、社会成员的平等地位、契约关系的扩大、法治社会与公民自由、思想的个性化与意识形态的多元化。所谓的现代化，主要表现为生产规模从个体生产向社会化生产的转变、经济性质从自然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变、产业结构从农本社会向工业社会的转变、人口分布从乡村走向城市的流动趋势，社会交往从封闭向开放的转变、社会关系从依附和束缚向平等和自由的转变、政治生态从精英垄断向民众广泛参与的转变、国家形态从专制向民主的转变，意识形态随之经历从大一统之官方思想向兼容并蓄之民间理念的转变。换言之，生产的社会化、经济的市场化、工业化、城市化、人身的自由化、交往的开放化、社会秩序的法治化、政治生活的民主化和意识形态的个性化，构成现代化的普遍趋势和基本方向。

封建社会是人类历史普遍经历的发展阶段，封建主义长期承载着传统文明的演进历程，适应个体生产和农本社会的特定历史环境，具有毋庸置疑的合理性、普遍性和必然性。在前资本主义，中东与东亚、南亚以及欧洲基督教世界作为传统文明的诸多典型区域，其所经历的发展道路尽管从表面上看各具特色甚至迥然各异，却无不包含着传统文明的共同要素和封建主义的历史内核，实为异曲同工。另一方面，现代化即从传统文明向现代文明的过渡抑或从封建社会向资本主义社会的转型，无疑是世界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封建主义的解体与资本主义要素的解放两者之间具有内在的逻辑联系，封建主义的解体与资本主义要素的解放两者之间表现出密切的因果关系。封建主义的历史基础，在于生产力水平的相对落后和物质财富的相对匮乏以及由此形成的普遍依附状态。资本主义的萌芽和现代文明的曙光自15世纪以来在亚欧大陆的西端渐露端倪，继而自西向东蔓延至古老的东方世界。技术的长足进步、生产力水平的大幅提高、物质财富的急剧增长、市场经济的空前活跃、货币关系的迅猛扩大和民众力量的崛起，挑战着形成于中世纪的传统秩序，瓦解着封建主义赖以存在的历史基础，进而催生着资本主义的兴起和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的过渡，可谓现代化的深层物质基础。

世界现代化进程的终极目标无疑具有同一性，然而不同国家的现代化道路却不尽相同，可谓殊途同归。历史的发展表现为否定与继承的双重过程，传统文明的特定背景赋予不同国家的现代化进程以特定的历史印记。现代化并非等同于所谓的西化、欧洲化和美国化，亦非东方后发现代化国家复制西方发达国家的历史进程。即便在西方世界和发达国家，其现代化模式亦千差万别，形态各异。

西方诸国自15世纪和16世纪之交开始的新航路开辟、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启蒙运动以及其后爆发的一系列政治革命，可谓现代化进程早期阶段的历史坐标。工业革命并非世界现代化进程的起点，却是西方现代化进程早期阶段诸多层面剧烈变革特别是自然经济解体和市场化程度提高的逻辑结果，堪称现代化进程的重要里程碑，标志着现代化进程步入新的阶段。

伊斯兰传统文明与中东现代化进程两者之间具有内在的逻辑联系和历史联系，而传统的封建主义与新兴的资本主义的矛盾运动以及两者之间的此消彼长贯穿中东现代化的发展进程。前资本主义时代的中东伊斯兰世界，处于封建主义的历史阶段。教俗合一的乌玛构成伊斯兰国家的原型和基本框架，强调君权至上和臣民的从属地位，宗教政治与世俗政治错综交织。地产形态的国有传统长期延续，国有土地的赐封导致社会成员之间深刻的经济对立，国家土地所有权与私人土地支配权激烈抗争。穆斯林与非穆斯林的法律地位和社会地位存在明显的差异，不同宗教族群之间的封闭性和等级性贯穿伊斯兰时代中东封建社会的历史进程。西方的冲击固然构成深刻影响中东地区现代化进程的外部因素，而伊斯兰传统文明的特定历史背景从根本上决定着中东现代化进程之区别于其他诸多地区现代化进程的特殊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