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根：大智慧与文化遗产

忒瑞西阿斯神话作为西方文学史中不可多得的经典人物，意味深长。前面已经解读出：该神话的根本意义在于揭示了“目盲”与“心盲”之间的辩证关系。而要挖掘其中更深的哲理思想，还不能就此止步。如果更深地思考，就会发现忒瑞西阿斯是盲人，但他与中国的瞽、矇完全不同。他不是天生的盲人，而是因为犯了罪过而遭到惩罚。“罪”与“罚”这个主题实际上是西方文明几千年来的核心文学主题。无论是《圣经》的伊甸园神话还是古希腊的神话，这种犯罪遭罚的意象随处可见。那么忒瑞西阿斯究竟为何获罪呢？大概有三种说法：一是，忒瑞西阿斯偷窥了他不该知道的神之间的秘密；二是，忒瑞西阿斯在宙斯和赫拉的一次争执中，作为裁判得罪了赫拉；三是，在不完全成熟的少年时代，他不小心偷窥了母亲洗浴。不管是哪种原因获罪，都体现了一种思想：你不该看的、不该知道的东西，你就不要看，不要知道。否则你将会遭到严酷的惩罚——把自己的眼睛弄瞎。而在其隐喻层面上，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实际上隐喻了母子之间的关系。弗洛伊德一眼就看出，该神话虽然没有直接写这种“恋母情结”，实际上却暗含这种情结。但是我们应该看到，在古希腊神话语境中，虽然看起来忒瑞西阿斯是受了惩罚——双目失明，实际上是神赐的一种目盲，在目盲的同时获得了预知事物的能力，可以看见常人所无法看见的事物。这实际上是神把其独有的那种内视和洞见能力赐给了这位盲人。所以说，他的目盲是获得“心明”的代价。这样，对这神话进行细致入微的品读，就会发现它实际上体现了罪与罚、盲目与洞见的辩证法的哲理。如果把这神话理解透了，还会意识到，忒瑞西阿斯的盲是原型，而俄狄浦斯的盲只不过是这种原型的置换变体而已。如果说忒瑞西阿斯窥见母体隐喻他犯了乱伦，那么俄狄浦斯是实际犯了乱伦，他已经娶了自己的母亲。所以这两个神话是息息相通的。而作品的关键就在于这个能预知天下灾难和人的命运的大智者，他的智慧和文明社会是毫无关系的。盲人作为最高智慧的化身的传统是有10万年之久的口传文化。这似乎告诉我们：如果文明人不知真正的智慧源头在哪里时，你要回望口传文化、原始文化的智慧。不要以为你进入了文明，坐在王位上就可以为所欲为。这个故事的深刻性就在于他把寻根的主题穿越了整个文明的建立回到史前。希望在那个被文明人称为愚昧的、原始的地方寻找真正大智慧的源头。这就是古希腊留给后人的文化遗产。

在文明社会中，当人类看不清自己的方向，找不到自己的路时，就可以也应该利用这些文化遗产。如果把忒瑞西阿斯这样一个代表文明以前的蒙昧时代智慧的形象与俄狄浦斯遇到的妖怪斯芬克斯联系起来，又一次可以验证这个道理。

斯芬克斯是一个妖怪。可以把她视为城邦文明的对立面。她残暴、好杀。人到她面前，都要猜她设下的谜语，猜不透就会被她吃掉。俄狄浦斯作为文明城邦的代表，表面上战胜了斯芬克斯，让她落荒而逃。实际上她设的谜语是一个陷阱。凡是猜中了那谜语的人都要陷入陷阱，猜不中就得死。所以面对她的人，实际上没有胜者。精神分析学家对斯芬克斯的形象进行了深入挖掘，发现斯芬克斯在神话中是跟原始的、混沌的母神系统联系在一起的。他是作为最原始的因素出现在文明城邦的。表面上看是文明人猜破了谜语，斯芬克斯落荒而逃，结果猜中谜语的人必然要陷入杀父娶母的厄运。这种做出违反人伦的事情的人还算人吗？

可见，在这神话中，作者刻意安排了两组冲突。首先是俄狄浦斯与斯芬克斯的冲突。表面看来是俄狄浦斯战胜了。结果实际上是他陷入了陷阱。忒瑞西阿斯进了宫以后，就成了他与俄狄浦斯的冲突。俄狄浦斯一再要求找出祸乱的真凶。忒瑞西阿斯开始还躲闪，不好意思回答。最后俄狄浦斯逼他说出真凶，否则就把他作为凶手杀掉。这时候忒瑞西阿斯才把真实情况说出来。这两种非常具有戏剧性的冲突实质上就是一种冲突——文明与原始、蒙昧的冲突。在古希腊神话中，两种冲突的胜者没有一个是俄狄浦斯。俄狄浦斯先是被惩罚，然后是自我惩罚；先是陷入了乱伦的泥潭而不能自拔，后是生理上自我惩罚、流放。这多重的惩罚和严重的后果告诫后人：文明，实质上什么也不“明”。在这里，所有的正价值都被放在文明以前的时代。这是一种文化的再认同。你究竟在文化冲突中认同文明还是原始？作者通过神话告诉你，要回到文明之前去，即超越文明重新寻找希望。

这种回溯到智慧源头的思想，在历史上不断地重复发生。文艺复兴，就是要越过中世纪回到古希腊寻找思想资源，浪漫主义就是要越过资产阶级上升时代回到中世纪去，向前人、前一种文化形态中去寻找智慧和克服对当下现实不满的思想资源。所以说，文明与原始的冲突从一开始就以原始的胜利而告终。20世纪90年代的美国人类学家威泽福德，在美国的印第安部落、摩洛哥和太平洋的岛屿进行了大量的田野调查，积累了丰富多样的生存经验。他在Savages and Civilization：Who will Survive？一书中，把我们的文明比喻成“Social Dinosaur”。这个比喻具有充分的警醒作用。他虽然未必对神话进行过多少研究，但实际上提出的问题在2000多年前的神话中就已经提出。但他用理论的语言告诉我们今天的文明是“社会恐龙”。恐龙曾经在数千万年前称霸星球，是当时世界的主宰，但今天世界上只剩下它们的蛋和化石啦。如果说文明是社会恐龙，那他就是用这个隐喻来警示人们不要被现代文明表面上的强大浮华所遮蔽。正是这种高瞻远瞩的哲学思考，透过浮华的表象背后看到危机：人口与资源之间的比例已经构成了一个大限。60多亿人口和300年的经济飞速发展使人与自然的关系严重失衡。“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非常有限的资源和庞大的人口之间的紧张关系将会导致人与人之间的仇杀关系。

在中国，第一位大哲人老子的《道德经》对文化寻根的问题就颇为关注。众所周知，道家之所以得名就是因为“道”。老子在书中用两个表现方式不同、但意思一致的两个字概括了“道”的运行特征：一曰“返（反）”，一曰“归”。这两个字成为贯穿《道德经》全书的一个中心主题。^[8]我们可以通过此二字准确地理解中国古人所谓的“道”，这个玄而又玄的“道”，这个不可言说的、难以名状的至高本体，究竟是什么意思。《道德经》第二十五章讲述“道”的运行规律时说：“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这表现形式似顶针，一环扣一环，最后归结到反。《老子想尔注》以“还返”释此“反”字，今人就干脆写成“返”。《老子》第十四章又有另一种表述：“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著名古汉语学者王力写过一本《老子研究》，在该书中，他想通过《老子全书一贯图》把5000年来最深奥的东西概括出来^[9]：

从上面这个简单的图表，我们不难得知老子的思想实质上就是阐明人生活在宇宙自然之中，一定要效法大自然提供的范本这一道理。而大自然运行的规律就是“反”。所谓“复命”就是“死而复生”的意思，《老子》在第十六章把万物归根视为生命的重复发生——“复命”，并认为此是“常”，即“事物规律”：“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柔弱”“守柔”就是叫人们不要战争，要谦让，要柔而下。所以在老子看来，雌性更柔，“上善如水”。他在第二十八章又比喻说：“知其雄，守其雌。”在他看来，水往下流，人往上走。如果人人都像水一样甘居下流，这样祸害就不会发生在你身边。“守柔”就是“非战”。这智慧看似有点过于苍老，其实想在这世界上做到这一点，需要一些自我训练和修行的方法，就是所谓的“忘术”。这在老子的书中没有详细地讲，但庄子把它发挥出来了。而《老子》第十四章说：“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有”之前是“无”，所以要“复归于无物”！现在你已经有了，让你再回到无。这或许有点抽象，不容易理解。那么在第二十八章，他又说道：“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这样，他用一组排比和有生命意象的人（婴儿）作比喻，有利于使抽象的概念具象化，让人更容易理解其中的思想。面对人类死亡这个永恒主题，老子用其“反”“归”的命题提出“视死如归”观念，让人明白，看似生命已结束，实质上长眠可以是新生的准备。道家坚信人的“灵”和“魂”是不会就此中止的。道家在人“生”的时候，就要学会各种“复归”的技术，所以提出“忘术”，它实际上是告诉你怎样在死亡到来之后延续死后的生存。死亡不是终结。他为什么要讲“复归婴儿”，因为他认为“婴儿”比一切出生的人都要强大。他所谓的“婴儿”是指在母胎中还没出生的“婴儿”，那里也是老子一再强调的贵食母、“玄牝”、“天地之根”的所在，也就是弗洛伊德等精神分析学家所说的“复归子宫”的最后目标。道家就这样用归根、“复归于婴儿”来表示一种再生或新生的准备，以打消人对必然要到来的死亡的恐惧。看似人死进了坟墓，实质上是复归到大地母亲再孕育的生命源头。

综上所述，我们从文学作品、诗歌、楚辞中种种恋根的说法，回到远古的神话，看到人类文明建立以来一直面对的一个根本冲突——文明与原始的冲突。5000年来，人们一直认为文明是好的，原始是坏的。文明取代原始是必然的。当今人使用这些词的时候就潜含着价值判断。一个是文明的，一个是蒙昧的，谁也不想自己陷入蒙昧之中。结果人类却在追求文明的过程中无意走入了人类沙文主义的歧途，从后果上讲，这也就是一条通向“社会恐龙”的道路。恐龙曾经像人类一样在整个地球上不可一世地称霸万物。可是它终究无法意识到自己的生存危机，难逃灭绝的厄运。而人意识到自身的生存危机，进而改变自己的行为方向，采取补救和治疗的措施，则是真正的希望所在。

从这种存亡攸关的背景看，20世纪的人类对自己文化的由来和发展道路不得不进行彻底的反思：这个道路究竟走得合理不合理，前途究竟是光明的，还是暗淡的？而这问题是追根溯源的问题，是向后看：今天这样的生活方式是从哪里来的，道路是怎么走过来的；实际上从深刻的哲学意义上看，洞悉“从哪里来”的问题是预知“向哪里去”的前提。寻根寻的不只是过去，它是出于对人类的前途命运的一种忧患，对未来不确定性的一种潜在的前瞻。

文化寻根所达到反思和反省的效果，是一场新的启蒙，新启蒙如果能够普及到10亿—20亿人口之中，那将是人类在地球上可持续生存的希望所在。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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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参看叶舒宪：《诗经的文化阐释》第四章“瞽诵诗——瞽蒙文化与中国诗的发生”，湖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陕西人民出版社，2005年新版。

[2]杨东莼等译，商务印书馆，1977年版。

[3]参见 H·A·库恩：《古希腊的传说与神话》，秋枫、佩芸译，三联书店，2002年，第450页。

[4]高更：《诺阿·诺阿》，郭安定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年，第115页。

[5]参看叶舒宪：《归根情结说》，《天涯》1997年，第1期，收入《两种旅行的足迹》，上海文艺出版社，2000年，第118—129页。

[6]韩少功：《文学的“根”》，见《夜行者梦话》，知识出版社，1994年，第14页。参看：张木荣《论韩少功的寻根理念》，载《当代文坛》，2000年第4期，第39—41页。

[7]参看腾月：《“2004年地球生态报告”显示：地球得病》，《北京青年报》2004年12月27日，B4版。

[8]参看叶舒宪：《老子与神话》，第三章第一节“ 老子的‘返’与‘归’ ”，陕西人民出版社，2005年。

[9]王力：《老子研究》，天津市古籍书店影印本，1981年，第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