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桥糖李口述：家族传承与美食回忆

我叫李连元，说起我家族这一块，得从爷爷奶奶说起，又得从天桥说起。这一说就能回到60多年前，我那时四五岁。我是1947年出生在咱们老天桥何家大院6号，如今改为了何家胡同11号。特别高兴的就是至今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我出生的这小院还在，将来如果哪天一拆，自个儿家族都说了，得好好拍一个纪录片给它记录下来。

家住在天桥这一带的老人都知道，在天桥三角市场有一个糖李，人们叫他天桥糖李。天桥三角市场这个地有一个北门，有一个西门，有一个南门。而且它是一个三角形的格局，就是这个三角市场的中间，就这么一个摊，爷爷春夏秋冬四季里卖糖多，但是一到冬天呢，也会卖茶汤。爷爷有三个儿子，老大李秉忠，老二李秉孝，老三李秉仁，爷爷就把这茶汤传给了大爷，大爷挺聪明的，那年赶上田纪云来，吃他们家茶汤的时候，让田纪云副总理给写了一个天桥茶汤李。说起来这个老天桥糖李，茶汤李，就是李桂林，我爷爷。我是咱们国家第一批的空竹传人，这糖跟茶汤是什么个关系？是这样，奶奶是个旗人，满族人，不缠脚，所以奶奶那会儿是抖的一手好空竹。爷爷特别聪明，自己做糖自己卖，自己做茶汤自己卖，你做生意的得有人气儿。所以那糖都是一边做一会儿就卖，做这时间干吗呢？奶奶带着我抖空竹，招人。所以你想，一老一小的空竹表演人们都爱看，所以当人一多的时候，奶奶和我就会说，你买点我们家糖吧？你喝一碗我们家茶汤吧。所以我们家抖空竹是干这个用的。

天桥茶汤

我也有两个哥哥，但是奶奶偏疼我，小的时候有眼力见，奶奶一洗脚，拖鞋拿过来了，奶奶一想吃什么跑着就给买回来了，所以奶奶自己会的这个空竹，把活都传给我了。所以你想一老一小空竹表演会招来很多人。爷爷那会儿最爱念叨的一句话就是，声响人聚，好做生意。

刚才我走的这个天桥医院门口，我四五岁的时候有一件事至今都忘不了，跟抖空竹有关，我自己那会儿说起来也是受好多罪，帮着家里，为了生活。有一天呢，爷爷在做糖，然后我和奶奶就抖空竹，跟奶奶学了不少花样，结果在抖着抖着，爷爷就来了一句：“小连元，做点闪金背。”电闪的闪，金银的金，手背的背。闪金背这个活特别危险，至今一个是不做了，一个是更不传人。为什么？因为过去的竹木空竹，而且是一个人的空竹，把空竹抖响以后扔向空中，在落下来的时候，用这儿要把空竹接住。而且拉的特别响的空竹，利用它的转速在这儿转完以后，不是使杆和线收空竹，而是使这儿收，这叫什么？闪金背。五岁的练的时候戴着手套练，当着那么多人表演，你要戴着手套那就不像话了。所以就徒手练，五岁的我多小啊？这个动作根本就没过关。但是爱玩的我气胜，人一多就爱显摆，觉得这活我能做，结果没想到的就是，特别高速旋转的空竹那轮子，当落的时候失误了，转起来的轮子就跟刀一样，把我这儿的肉完全打翻了。就在那一刻，几个事情的情景，今天我想起来说起来觉得跟昨天一样。就当我满手是血的时候，你想这一肉一翻血流的特别快，瞬时间流满了手往下嘀嗒血。我就听见有人喊，老少爷们，冲这孩子咱们捧个钱场儿。1951年、1952年那会儿还没有那钢镚，都是那钱票，那人就都往我脚底下扔钱。那会儿咱们最大的票是五块钱一张的，真有人就往我脚底下扔这五块钱。说在那会儿扔一分二分五毛一毛就很高兴了。所以我今天想起来特别觉得奶奶对我好，我挺恨爷爷的。为什么？首先爷爷不让我做这个我根本就没有过关的活，我不至于弄手背满是血。奶奶为什么好呢？当我手一流血的时候，奶奶抱起来我就往天桥的小医院跑。奶奶抱着我跑的时候，我还听见有街坊的一个婶婶说，糖李家的这孩子都过不去五岁，挺不容易，咱们都买点他们家的糖。我为什么说恨爷爷？我手都那样了，奶奶是抱着我往医院跑，可是爷爷干吗呢？爷爷特乐，拢到钱了，把人家捧钱场的那些钱爷爷一起拢了，高兴。所以就这事以后我好长时间都不理爷爷，记恨爷爷，为什么？你想想，五岁的我，就这个手一缠绷带，所以受了好长时间罪。后来慢慢的随着大了，也理解爷爷，都是为了生活。所以至今我就不能够忘，那会儿幼小的我，就通过抖空竹在帮着养家。

由于我自己特别好学，过去这个老人都会偏疼一个孩子，我们家奶奶就偏疼我，我觉得那么多年，奶奶把自己会的空竹活都教给了我，而且那会儿奶奶抖空竹一扔高，做一个花样，奶奶一做花样我也来一个花样。所以在上学之前的我，那个时候就通过抖空竹帮着家里头把人气拢来。

把人招来，干吗？让人家买我们家的糖，喝我们家的茶汤。因为我们是住在天桥这个地方，老天桥的这个三角市场。现在我又想起来，北门的外边有一家是做绒鸟的，西门这边辛文立的戏法，还有说评书的。还有一家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家经常卖炖油渣，奶奶爱吃，我经常去那儿给奶奶端这油渣。奶奶过去爱吃四样东西，鲜鱼口的炒肝，磁器口的豆汁，牛街的切糕，天桥三角市场西门外的炖油渣。在1976年地震的时候，奶奶已是弥留之际了，我给奶奶买来了炒肝，端来了豆汁，买来的切糕，奶奶都吃着了。但是那会儿已经没有卖炖油渣的了，这炖油渣就是过去那种网子油熬的油，别炼的太苦，然后大锅里一熬，搁上蒜辫子熬，而且蒜特别大。你甭管过去有钱的人没钱的人反正都爱吃那个，就跟如今人们都爱吃卤煮火烧似的。奶奶爱吃这四样东西，我的记忆特别深。

老北京天桥集市

奶奶在天桥三角市场，曾经救过一个人的命。这个人出了名以后一直也不忘奶奶，经常来看奶奶。后来这个人确实特别出名，去演出，拍电影，而且还成了奶奶的干儿子。当年奶奶在三角市场，在我们何家大院，被人们称赞的都是糖李家的奶奶人好。奶奶那会儿也爱说这句话，平时你要肯帮人，其实就是人帮你。在我记忆里最清楚的就是我问过奶奶，我说奶奶，咱们家一吃饺子，你怎么老给邻居家送一碗？而且奶奶也知道哪家有三个孩子，五个孩子，准得让孩子们都吃到饺子。所以我就记住奶奶说的那句话了，人好的时候要想着点别人。

所以我就觉得不但是奶奶把抖空竹传给我，而且人有好事的时候想着点别人，这个我也记到今天。咱们区政府、街道这一级政府，在2004年、2005年通过努力，把空竹作为了中国的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我个人最没想到的就是，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抖空竹的人，后来在纺织局里上班，可是在2007年，就特别光荣地成为了中国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空竹技艺的代表性传承人。我把国家给我的荣誉证书，给我的金质奖章、水晶杯，以及给我做的邮票，都捐给了北京空竹博物馆。

空竹有三大家族，除了杂技团抖的那种双轮之外，还有一个轮子的，还有异型空竹。也就是说除了一个轮子，两个轮子空竹之外，不是还有好多能抖的吗？我们称它为异型空竹，这时候我跟好多专家、很多老人，我们都觉得把空竹分为这三大类挺贴切的。所以哪天你去了空竹博物馆，我一定给你抖单轮空竹，抖凳子，球，啤酒桶，手绢空竹好不好？我一定给你抖。

你想一想，我们就是一个抖空竹的，国家一保护这项目，而且这个地区的项目，就给我们建了一个特别好的空竹博物馆，古香古色的，一进一出的四合院，一进去都有影壁，影壁那个是砖雕做的，而且上边就是，曾经有六百多年空竹历史的一个陪葬品上边的两个小孩抖空竹的图像。而且那个院里种着柿子树和石榴树，都是寓意世世红火。说实在的，2009年5月18日这北京空竹博物馆一建立，我就真把那儿看成家了。奶奶教我抖空竹有一个单轮空竹，我今年都过70岁了，那个空竹比我的年龄可大多了，我把那个空竹，连同我那些荣誉的东西，都捐给了空竹博物馆。

现在我就特别高兴地跟朋友们说，现在天桥何家大院那个四合院，那是李连元的家，是爷爷奶奶留给我们的。我现在还有一个家，那就是北京空竹博物馆，就在报国寺旁边。我现在被政府聘用，就在空竹博物馆里坐班。有一天来了一个女同志，一看像老师，进我的办公室欲言又止，我说老师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她说我是第二次来空竹博物馆了。我说你有什么事？她说我是一个支农支边的老师，她说我用我的工资给那帮挺困难的孩子们买空竹，我这空竹二把刀。我说你是不是想让我去教孩子们抖空竹。那老师说你说对了，结果这个老师找着一辆越野车，就带着我去了离北京挺远的地方。

我说这个是一个小孩抖空竹的事，它为什么给我的记忆那么深？因为我跟着那个老师走进这个学校的时候，简陋的没法再简陋了。结果当时就说给四年级的孩子上一节空竹课，坑洼不平的操场上站了两排孩子，而且都拿着那支农老师给买的空竹，不是特别好的空竹。刚要上课我就被一个小孩给吸引住了，怎么回事呢？学生们穿衣服的，戴领巾的，整整齐齐的都很好，那是夏天。有一个小孩光脊梁，这是我走那么多学校没有见到过的。也许因为我这诧异的眼光，老师过来了。“李老师，你别介意，这个小孩叫小彪子，从来不守纪律，不听老师话，校长跟家长谈了好几次，太淘，太不爱学习，影响了大家学习，所以别让他来学校了。家长们执意每天就把孩子送进学校就走了。所以李老师跟您说这孩子上课不穿衣服，都不是他的大错。”我从来没见过孩子上课不穿衣服，尽管是体育课。所以我在教空竹过程当中留意这孩子特别多，我就发现这小彪子比谁都听的用心，做的也特别专心。

很快我讲的基本功他就掌握了，这个时候我就说，小彪子，过来，我让他出队给同学们做个示范。老师特别聪明，老师过来了，“小彪子”，老师也叫他小彪子，至今我都不知道他的大名是什么。“小彪子，老师让你做示范，你还不把衣服穿上？”结果就见小彪子跑着去跑着回来，一边穿衣服系扣，按我说的给同学们做示范。在那一刻我就觉得有点像我小时候，小孩一会点什么东西爱显摆，所以你看小彪子抖空竹那个嘴角都有点撇着，那个骄傲劲我觉得跟我小时候一样。所以我就挺喜欢他的，尽管老师说他不守纪律，都想让他离开学校，但我挺喜欢他。所以就在那节课里，我就教小彪子第二个花样。而且我还跟他说：“好好练，将来师傅再来，或是你去空竹博物馆，或者老师去我那儿，学更多的，好不好？”当时小彪子就跟我说一定。其实上完这节课，跟平时一样，老师让司机开着车给我送回北京，车开动的时候后边是爆土飞扬，那个地方条件特别简陋，我就突然从那个反光镜里发现有一个小孩追车，玩命地追，我就赶紧让开车的师傅把车停下，开车门一下车的时候那土都过来了，呛的我直咳嗽。是小彪子追过来了，我当时想说小彪子你有什么事给我说，别着急，他跑得呼哧带喘，小彪子走到我跟前深深地给我鞠了一个躬，扭脸就跑了。尘土慢慢退去，小彪子这个身影也消失了。说实在的，那时候我觉得心脏这儿像被撞了一下，而且我有点舍不得走了。要不是司机师傅提醒我，我都不知道再回车里，回北京。

开车的师傅说，老师，你上车吧，我才回到车里。我去的一道上都跟司机他们聊天，回来的时候一言不发，直到我回到博物馆之后好长时间，我还惦记着这孩子，我觉得这个孩子就像我小时候一样喜欢空竹，挺可爱，挺天真的。如果说这孩子挺淘气，不听话，那我让他做示范他做了，老师让他穿衣服穿了。所以那个时刻我不是埋怨学校就是埋怨这孩子，我埋怨学校就是，我觉得这孩子挺好的，应该善待他。如果把这孩子推向社会，说不清这孩子以后会怎么样。我埋怨小彪子的就是，挺可爱的一个孩子，你比谁笨？那一块你就学的比别人好，你把这心用在学习上，学习我相信也错不了。所以在那一段时间里头，我在家也有犯愣的时候，是我爱人说了一句，你也是，你就不会再去一趟学校。我就又第二次来到这个学校。我都不用过多的问，为什么？因为小彪子都有两个职务了，一个是体育课的课代表，一个是学校空竹队的队长。我第二次见小彪子的时候我觉得穿的衣服特别干净整齐，他的红领巾比谁的都新，可想而知以前根本就不戴。

所以那一刻我就特别庆幸，我们的小彪子，你想一想，过去一个学校特别不想要的孩子，如今是体育课代表，又是空竹队的队长，所以通过这个事我就想，我现在是空竹的传承人，如果说我把国家给我的那些荣誉，真是看成荣誉的话就错了，我觉得应该把它当成责任。这里我觉得不但是继承好奶奶的遗志，把好给更多的人。我觉得空竹的外形是象征着团结圆满的，它的内涵有一个高音低音的和谐之音，所以，如今我觉得我们的空竹能够让老百姓的日子，欢乐多一些，社会家庭和谐多一些，那这是做善事。

我觉得我一定要对得起我奶奶把空竹的技艺，把做人的那些东西传给我，我也应该好好传下去，如今我在空竹博物馆这么好的家里，我跟徒弟们和老师们，都在说传出去是最好的保护。

老天桥锣锅桥表演(www.xing528.com)

这里我特别想说，老天桥的很多艺人特别不容易，他们在过去多被称为下九流，唱戏的，说相声的，练杂技的，如今多受人欢迎，都享誉国内外，但是在过去都没有地位。所以你看我们家爷爷的想法就是，咱们家不能干那个，被人看不起。过去什么是上九流？举人、秀才、医生、风水先生、商人。所以那会儿爷爷就觉得我哪怕是做个小商人，也不会被人看不起。可是我们家觉得我自己卖糖，自己卖茶汤没有人气不行，所以我们家祖辈上就把抖空竹挺好地利用起来了。我就是一个抖空竹的人，我如今跟很多人都说，至今这空竹传承的挺好的，被好多专家都称赞，说这是中国非遗项目，传承的挺好。

每当我想这些的时候，我就觉得我是一个空竹人，所以我一定要做一个和谐的空竹人。在我回忆这些当中，我最后想讲一个我们家里头的挺小的撕遗嘱的故事，我撕了母亲的遗嘱。为什么呢？我母亲去世了，我们这个家族里头，奶奶过去说话有分量，爷爷奶奶一去世，妈妈在家里说话特别有分量，我妈跟我奶奶一样偏疼我，如今咱要说咱们男的有个私房钱特别正常，但是我每个月都会悄悄地给我爸爸和妈妈一点钱，我说你们不要花，你们给收着，看病的时候当救命钱。所以我母亲在她去世的弥留之际，就让我父亲写了一个遗嘱，这个遗嘱怎么写的呢？老天桥的何家大院6号，这是祖宗留下的一个院子。当时这个小院的房主就是李秉孝、彭淑珍，就是我爸跟我妈。这个遗嘱里这么写的，家里的遗产将来二老都过世以后，家里的遗产、房产，以及一些东西，那就是存折，还有一些金首饰，留给谁呢？留给连元、连武、李艳明。我小弟弟李连武，现在我那小院，我小弟弟住着，还有我一个妹妹李艳明。也就是说整个家里的遗产没有谁的？没有我大哥、二哥和大弟弟的。

其中还专门有一句话就说，当二老都过世以后，家里所有的后边的问题，李连元有全权处理的权力。所以我妈去世以后，我爸把我们全家人都召集到我们这小院里头，二十二口人。我爸爸把这个遗嘱读完了，我爸说，这是你妈的遗愿，也是我的心思。所以今天给大家伙都说完以后，这份遗嘱就去准备公证。爸爸读完了遗嘱，我说：“爸，我想说两句。”我当时就冲着我爸爸说：“爸，1957年您下放走了，家里头我妈带着我们六个孩子，那时候我奶奶已经非常老了，八口人，您下放走以后，您对家里一分钱都给不了了。”我妈那会儿挣多少钱？我妈那会儿挣35.6元，养活八口人。正在上初中的大哥李仓元，学不上了，干吗去了？挖河，还给那个铁路旁边的大石头砸成小石头铺那枕木。那会儿，我大哥一个月能给我妈十块钱。

二哥学习特别好，财贸干校一毕业就分到了中国人民银行总行，我妈在世都说，你们这些孩子都拿奖状，就你二哥往家拿奖金多。而且我二哥用他第一个月的工资，给全家每个人做了一身衣服。我说，爸，哥哥弟弟们你们看，咱们这一个院里的暖气谁安的？老四安的，我那大弟弟。我说，一个家庭，我们哥六个说不清谁对家庭的贡献大和小。我说不管是祖辈父辈留下来的东西，老了老了别糊涂，给这个不给那个，电视上还少吗？把玻璃砸了，把钥匙孔捅了，打架，不能为了钱亲情全没了。咱们不管将来这院子值多少钱，值六块钱，一人一块，值六百万，一人一百万。没架可打。所以爸，您如果同意我的建议的话，我愿意和您一起把这遗嘱撕掉。在那一刻，很多人都哭了，大家伙看见了，我和爸爸把遗嘱撕了，我倒觉得，我和爸爸把妈妈的遗嘱撕了，我们不违法，我们倒撕出了一个和谐。至今我大哥都不在了，当然我大哥的孩子每年在换季的时候都会给我买新衣服，我二哥自己良乡有一个家，他在良乡种的萝卜白菜给我送来，他说连元哪儿买不到萝卜白菜，但是这是我自己种的。而且我大弟还经常来看我，所以我们家就没有砸玻璃打到法院的事。至今曾经我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住的那个屋，就是我们六个人聚的那个屋。清明的时候，大家伙还聚在一起，一起去给父母扫墓。

今天我就特别想说，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空竹人。我现在特别想做好两件事：第一，走进更多的学校，尽管我和我的空竹老师们，已经走进了52所小学，26所中学，9所大学。但我们还想走进更多的学校，我们可以跟孩子们说我们要爱国，我们一起唱国歌。但是我们要从热爱民族文化开始，把热爱民族文化当作一个切入点，那这孩子们小时候就热爱自己民族的东西，长大了就有出息，能够报效祖国。第二，我就想看好空竹博物馆这个家，如今我的女儿说的这句话我特别赞赏，她说祖上的空竹都在空竹博物馆，我也会拿空竹博物馆当成我的家。所以我想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把这个家看好。我一定不忘，老天桥就是对人特别仗义，让人们特别喜欢，让人们特别愿意去回忆。所以我觉得每当我们回忆过去的时候，其实就更加珍惜当下，而且重要的就是今天。我今天还坚持我那个观点，空竹的技艺传出去是最好的保护。我特别愿意有很多空竹人有更多的朋友，在政府的主导下把我们这么好的民族的东西，一代一代传下去。

当我们做着更多的友善的事的时候，我就特别希望你和我，我和他，就跟这空竹的声音似的，有高音，有低音，特别的好听融洽、和谐。

过去抖的都是竹木空竹，有时候你去看看，我奶奶那空竹不是捐给空竹博物馆了吗？在新闻发布会的时候，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赵书专家和《北京晚报》的李滨声都在我奶奶那空竹上留下了他们的名字，所以我特别喜欢那个。过去这竹木空竹得用五天十七道工序才能做出来，如今人们特聪明，做塑料的，做金属的，不怕摔。你想竹木这空竹一摔就完了。所以过去一到庙会的时候，人们都会买大糖葫芦，买个风车，买个风筝，买个空竹，空竹摔坏了怎么办？等到明年春节再抖就特别不甘心，所以那会儿就觉得锅盖特别好抖，有时候越小的越不好抖。所以我们家那烧水的壶盖有钮，所以一般的有个钮的东西就能抖起来，刚才我说的凳子、球、啤酒桶、手绢为什么能抖呢？你得给它有一个轴，有一个钮子，能够挂绳就能抖了。所以那会儿奶奶就跟我说，把这个壶盖放地下，甭管顺时针、逆时针绕上几圈，然后两个手一点一点的放那线，这个壶盖就会随着你绕线、放线一点点旋转起来。如同一个轮子的空竹，当你有了一定的惯性以后它就克服偏力，不掉不倒了。所以如今我能够把一个挺大的啤酒桶抖起来？那就得通过绕扣、缓扣，是一个抖空竹的技法。

北京空竹博物馆

我后来就觉得抖壶盖、抖锅盖不过瘾了，结果那天家里没人的时候，都是街坊的小朋友在我们家，也不知怎么就瞄上了桌子上茶杯那盖，有钮，特想抖。也按着奶奶说的一绕线，一提起来刚要抖掉地上摔了。奶奶一进屋看掉地下的茶杯盖，当时就急了。当时我就觉得奶奶还是偏疼我，举起那个手都没落下来，反正就没打我。

那个能抖吗？如果那个抖是不是得找沙土地抖去？结果等到新杯子盖配上以后，我就拿到了学校上沙坑里抖去。在这边原来有一个福兴街五条，我原来在福兴街小学上学。我有一个小学同学叫大成，刘大成，空竹也抖的挺好。我们俩人在一起抖空竹，看谁扔的高，看谁花样多。反正一比我赢的时候多，因为守着奶奶的嘛。他看我抖这个杯子盖，老抖老抖就熟了，他也拿我的杯子盖练。有一天早晨上学，我就看见这大成眼睛都哭红肿了，因为是我的好伙伴，他告诉我，他昨天把他爸爸那茶缸子盖给摔了，他爸爸不但把他的空竹杆给撅了，而且足足实实的打了他一顿，以后不抖了。说实在的，就那一会儿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好，我跟他说：“你等着，我让我奶奶说你爸去。”说实在的，那一阵我觉得挺对不起大成的，为了跟我一起抖这个杯子盖，都挨那么厉害的打，挺对不起他的。

至今我都特别希望大成也记得我们儿时的事，老了老了如果再把空竹拾起来，会的东西，艺不压人，你别看有好长时间都没摸，真正一抖特快就恢复。所以如今想起来困难那几年谁抖空竹？但是就那样，真的，一旦你抖起来都照样能抖。

捐给空竹博物馆那个空竹还有一段故事。文化大革命那些年，空竹，连象棋、扑克牌都烧了，那是封资修的东西。那会儿家里有一个大衣柜，底下那抽屉怎么也开不开了，后来几个人使劲拽给拽开了，原来是有一个蓝白布包的一个东西卡在那里了。那是民国时期的童子巾，一块蓝白布，孩子们的，这是过去叔叔李秉仁的领巾，奶奶收着呢。它包着奶奶特别喜欢的那个空竹，文化大革命当中奶奶跟妈妈一看那领巾，两个人一起拿到火上就烧了，不容她们烧那空竹的工夫，我们把这空竹藏起来了。那会儿反正也不敢抖就藏起来了，如果不是那会儿把奶奶那空竹藏起来，今天也就见不着了。

我为什么喜欢那空竹呢？我因为跟奶奶的感情特别深，我1976年有的女儿，上半年有的女儿，奶奶是7月份地震去世的。我有了女儿以后奶奶特别高兴，见着街坊就说我们家四世同堂了。奶奶在弥留之际，见到我们的女儿了，而且也吃到了炒肝、豆汁、切糕了。我本人因为跟奶奶的感情特别深，所以在2006年出访澳大利亚的时候，就把奶奶那个空竹搁进我的那个拉杆箱里，我那会儿就觉得奶奶跟我一起到了澳大利亚悉尼。

2007年我把空竹抖进人民大会堂，我给国家领导人表演的时候，对着空竹说，奶奶，你跟我走进咱们的大雅之堂。如今我和我的徒弟们，五大洲都有我们抖空竹的足迹了。而且这两天我有一个特别好的徒弟，正在美国旧金山进行表演，还给我发了视频。

天桥绝活-抖空竹

我觉得如今我们空竹都走出了国门，对于我个人来讲也是对奶奶的一个告慰。送走了奶奶以后，我特别珍藏着奶奶那个空竹，我也视那个空竹为奶奶。真的，我就把那个空竹捐给了空竹博物馆，我就把那个空竹变成一个种子似的种在我心里头了。我就想记住奶奶这些技艺，我还要学更多的东西。然后我记住奶奶说过的话，我想，家里家外我就做的更好，我如今就想，如果人家里家外，爱到无我了，就是应了那句话，空竹声响透碧霄，爱到无我品当高。

如今我们走进了好多的学校，孩子们一个一个的故事都特别感人，凡是去空竹博物馆跟我学空竹的孩子，我第一件事就跟他们说，今天谁陪你们来的？妈妈，姥姥。我就会跟他们说，你看，今天爸爸妈妈也好，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也好，不在家里休息陪着你来为什么？去，先给他们拿一把椅子，让他们坐在那儿看咱们抖空竹好不好？如今有好多来到我这里的孩子，第一时间都知道给家长拿把椅子，给空竹老师续点水。这些看似小事，其实不是小事。我觉得我们都从身边做起。我如今还是我们空竹博物馆的书记，我发言特别简单。我说咱们落实核心价值观，体现十九大的精神，我想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在我们家门口，在空竹博物馆门口，见到小黄车就给它码齐了，见到它倒了我给它扶起来。第二件事，我要走进更多的学校。第三件事，我把空竹博物馆这个家看好。我的发言就是这么简单，其实我觉得重要是去做。

所以小的时候学习，那会儿在家里抖空竹，不白抖，今天家里生意好了会给你一毛两毛。生意特别好的时候会给你五毛。我自己都留着，干吗，交学费，交书本费。而且我小的时候别人放假玩，自己利用放假的时间，我卖过报纸，报纸卖不出去上永定门火车站卖去，因为当天的报纸卖不完你就砸手里了。我还卖过肥皂，这边虎坊桥，天桥哪儿有澡堂子我都知道，我上澡堂子卖肥皂去。我跟人说我为什么卖？是给我们家挣学费。1955年咱们天桥很多人就随着公私合营，参加了国家的企事业，在1955年我爸和我妈就参加了北京第一食品合作社，在哪儿？在李铁拐斜街，如今北京市第一食品厂那个前身，就是我父母公私合营时候进的北京第一食品合作社，庆祝公私合营的时候，天桥胡同里头都会看到，宝三在整个街里头光着脊梁耍幡，一边耍一边走，如今他的徒弟付文刚，我们一起都把幡、空竹抖到了澳大利亚悉尼，抖进了世界各个角落。如今我们把那么好的民族的东西抖出国外，在国外那一刻，人家欢迎那程度，空竹一扔，外国人能跟着跳起来。所以那会儿你第一感觉就是，为什么说民族的是世界的？那会儿的感受是最深了。如今我虽然是抖空竹的，我更希望孩子们学习，咱们那么多好的非遗项目，喜欢上一项绝对有益处。而且至今我也希望有更多的老人来抖空竹，你准能抖出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