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象和意境都是我国传统文论中非常重要的审美概念。对此二者的理解,不同学者的看法也不尽相同,有人认为意象和意境是两个并列的概念,也有人认为意境是由众多意象构成的,那么它们之间的联系和区别何在?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应对它们的历史渊源做一个大概的了解。
(一)意象
意象一词的来源,最早可追溯至《周易·系辞上》中的“立象以尽意”,其原文如下:
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16]
这里的“象”本意指的是卦象。《周易·系辞上》云:“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17]它的意思是说,圣人看见天下事物繁杂,从而用卦象来比拟它的形态,象征其事物的所宜,故称之为“象”。因此,“象”具有了象征之意,即用形象之物来比拟其他事物。
“意”在《说文解字》中有如下解释:“志也。从心察言而知意也。”《春秋繁露》中说:“心之所谓意。”所以,“意”的本义是指发自人内心的声音。“意”是与人心相关的,由此可以解释为人的思想、态度以及显现出的情态,如惬意、情意、意象等词,其中的“意”之所指,就是一种显现出的情态。
意象最早作为一个美学范畴出现,是在南朝刘勰的《文心雕龙》中,他的《神思篇》中有“独造之匠,窥意象而运斤”之句,在这里,意象指的就是作者在构思过程中,其心中形成的物象。所以,在我们传统的美学中,意象就是意中之象,它是渗透着作者情感的形象,比如苏轼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中“明月”的意象。它之所以是一个意象,是因为这里的月亮不是天文学意义上的月亮,它是融入了作者独特情感的艺术形象,此时的月亮表达的是一种相思之情。
意象是“意”与“象”的融合,“意”通过“象”来表达,“象”通过“意”形成超越具体物象的“象”,即意象。意象不是作为认知客体的物象,而是艺术的形象,它渗透着情感,是需要通过体验才能够获得的。
(二)意境
在我国古典文论中,意境理论的历史也源远流长,早在《庄子·齐物论》中已有关于“无穷之境”的讨论,书中云:“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18]其中“竟”通“境”字(初文无“境”字,“竟”乃“境”之本字),“振于无竟”指的就是畅游于无穷之境,自由自在的一种生命状态,庄子的“无竟”之说应是意境理论的思想渊源。至南北朝,在刘勰、钟嵘的文学评论中,庄子的“无竟”得到了进一步的发挥。
刘勰在《文心雕龙·神思》中认为,文学创作的构思是“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它不受时空限制,其妙处是“神与物游”,也就是作者的精神与物象相互融合。刘勰在这里不仅借用了《庄子·让王》中“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的说法,而且其“神与物游”的说法与庄子的“无竟”之说的内涵基本一致。此外刘勰在《文心雕龙·隐秀》中还提出:
夫心术之动远矣,文情之变深矣,源奥而派生,根盛而颖峻,是以文之英蕤,有秀有隐。隐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秀也者,篇中之独拨者也。隐以复意为工,秀以卓绝为巧。[19]
刘勰概括了优秀的作品有“隐”和“秀”两种特点,这里的“隐”就是指字面以外的内容,这与该篇中“境”的内涵相似。他在《隐秀》中评价阮籍的《咏怀》就用了“境”的概念,刘勰说:“嗣宗之咏怀,境玄思淡,而独得乎优闲”,他认为该诗的意境深远,思想淡泊,独具悠闲高逸的情趣。
在《文心雕龙》之后,钟嵘提出了诗的“滋味”之说,用以说明那个无穷之境。他在《诗品序》中说:“宏斯三义,酌而用之,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采,使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是诗之至也。”[20]他认为诗的最高境界,就是要让体会的人感到滋味无穷,让听到的人心动不已。
意境理论的全面形成是在唐代,相传是王昌龄在其《诗格》中提出的。书中写道:(https://www.xing528.com)
诗有三境。一曰物境:欲为山水诗,则张泉石云峰之境,极丽绝秀者,神之于心,处身于境,视境于心,莹然掌中,然后用思,了然境象,故得形似。二曰情境:娱乐愁怨,皆张于意而处于身,然后驰思,深得其情。三曰意境:亦张之于意而思之于心,则得其真矣。[21]
在王昌龄的“三境说”中,他将诗分为物境、情境和意境三种境界。物境是指对事物逼真表现的境界,情境是指人生经历的情感境界,意境的层次最高,它是指发自人内心的意蕴境界。
王昌龄之后,还有皎然“文外之旨”之说,刘禹锡“境生于象外”之说,以及司空图“象外之象,景外之景”等说法,这些观点都对意境“超乎于象”“韵味无穷”的美学特征进行了总结。至此,意境理论的基本框架已经形成。
清末的王国维是意境理论的集大成者。王国维认为,意境是作品审美的最高境界。他在《宋元戏曲史》中,将元曲中的佳作归纳为“有意境”。他说:
然元剧最佳之处,不在其思想结构,而在其文章。其文章之妙,亦一言以蔽之,曰:有意境而已矣。何以谓之有意境?曰:写情则沁人心脾,写景则在人耳目,述事则如其口出是也。古诗词之佳者无不如是,元曲亦然。[22]
在王国维的理论中,意境与境界是相通的,在他的另一部著作《人间词话》中,他说:“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23]
意境是文学作品中审美情感的境界,童庆炳先生将其特征概括为三点——“情景交融”“虚实相生”和“韵味无穷”,分别对应意境创造的表现特征、结构特征和审美特征[24]。意境是中华文化中独特的审美方式,是可使人感受和领悟,却又难以用语言去言说的一种韵味和境界。
(三)艺术作品中的意象与意境
关于文学作品中意象与意境的关系,学术界一直都有不同的说法,具有代表性的观点:其一,意境是由众多意象组成的;其二,意境是意象的升华;其三,意象与意境所指的角度不同。意象是作家的创造物,意境是读者在欣赏过程中与作家共同创造的。这些观点都是从文学作品的角度,对两者的关系进行的阐释,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在此我们只将观点列出,存而不论。我们姑且将文学作品中的意象与意境,称之为狭义的意象与意境;而将意象与意境的内涵扩大至所有艺术作品的,称之为广义的意象与意境(以下的意象与意境如无特殊说明,都是指广义上的)。接下来,我们要讨论的是意象、意境与内在视域的关系。
第一,意象是内在视域与外在视域联系的中介。我们看一个作品,首先看到的是“形象”,它是具体的“象”。意象的建构基础就是这些具体的形象。“意”,即人之生存情感;“象”,即形象;它们两者相互交融,形成了超越具体物象的形象,即意象。意象不同于一般的“形象”,它是得“意”之“形象”,所谓得“意”,就是在形象中融入了生存情感。意象是“意”与“象”融合的产物,也是“灵化”了的物象。“形象”处在外在视域中,是受众能直接“观看”到的东西,比如绘画的色彩、雕塑的外形、音乐的节奏等等。艺术家的功力就要把“形象”转变为“意象”,也就是要将受众从外在视域带入到内在视域。当然这种“转变”是需要艺术家和受众共同来完成的。如果艺术家创作的东西不被受众理解,受众就不能真正进入作品,那么“形象”就不能成为“意象”,也就不会有任何审美活动发生;与之相反,艺术家的这种带入一旦成功,“形象”就不再是原来的“形象”了,它是灵化了的“形象”,是具有意味的,我们称之为“意象”,它是审美活动的起点。
第二,意境是在内在视域中发生的。审美体验是在内在视域中发生的,受众一旦被意象带入内在视域,也就意味着他通过自身的想象力,在内在视域中建构起了非现实的形象,这个形象就是意境。在此,我们要说明一点,“形象”之意不单是指物象,情感也是一种形象,比如崇高、悲凉、优美都是意境的形象。意境的形象是艺术的形象,虽是非现实的,但它却是在人的感性世界中真实发生的,受众正是通过这种形象体验到了生存的情感,所以我们欣赏作品时感受到美,其实是在感受独特的“美的形象”,也就是意境。
第三,意象与意境的关系。美是人对内在视域中意境的“观看”,所以真正让受众感受到美的东西是意境。这么说来,意象难道不美了?意象之美也是源自意境。在此,我们对意象的确切定义应该是“将受众带入意境的象”,所谓“象”得其“意”,指的就是“象”将受众带入了“意境”的状态,此时的“象”即为“意象”。例如,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中,枯藤、老树、小桥、流水等都是“象”,如果我们不能进入这首小令苍茫孤寂的“意境”,这些“象”就不能成为“意象”,也就无美感可言;又如,徐悲鸿的《奔马》,如果我们观看画作时,不能进入一种雄浑劲健的“意境”,那么画家笔下马也只能停留于“象”,而不能成为“意象”。在此,我们要区分两种说法:第一种说法是,这匹马画得真像;第二种说法是,这匹马画得真美。说画得像的,这个马的形象属于“象”;说画得美的,这个马的形象属于“意象”。所以让受众感觉到美的东西是“意象”,“象”本身是“非美”的,之所以说它是“非美”的,是因为“象”是审美前的,它未进入审美范畴,所以是“非美非丑”的,这有别于已进入审美范畴的“不美”。
意象与意境是艺术作品作为“作品”存在时的两个概念,它们同时存在,互为表里。意象是“表”,因为意象的“象”是我们在外在视域中直接观看到的;意境是“里”,它是我们在内在视域中“观看”到的。借用海明威“冰山理论”,意象就像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意境是潜隐在水下的部分。意象之美,其来源是潜隐在“水下的部分”——意境。意境是受众进入作品后,通过想象力建构起来的,它虽是非现实的形象,但是人们领会生存情感最真实的形象,它渗透着情感,人要通过体验才能够真正地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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