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奴绵羊引进，班克斯帝国博物学

在18世纪的技术条件下，与植物移植工作相比，动物育种给国家带来的利益要低很多，适用范围也小得多，但绵羊品种的改进是个例外。随着工业革命从纺织行业开始获得突破，羊毛产量的增加和质量的提升，一度成为整个国家的目标，因为这一时期的羊毛工业占据了大英帝国出口量的25%——约3500000英镑，这个数量高于钢铁和棉纺织的总额。从参与人员来看，纺织业也是当时最繁荣，最关系国计民生的产业。尽管当时哈格里夫斯（James Hargreaves）的珍妮纺纱机和康普顿（Samuel Compton）的骡机都已经投入市场，但主要动力依旧是人工，当时，整个英国有大约100万左右的纺织工人（O'Brian，1988：221）。另外，还有大量农场主及农业工人，羊毛的产量、质量以及纺织行业的兴衰，与他们的利益息息相关。

班克斯继承林肯郡的地产后，开始关注绵羊育种和羊毛生意。林肯郡的绵羊品种优良，因此，班克斯每年都能从绵羊产业上获得大量收益。直到1781年，美国独立战争接近尾声，愤怒的宗主国决定对新独立的北美大陆实行经济封锁，这导致羊毛价格的急剧下降。班克斯加入“林肯郡羊毛委员会”（Lincolnshire Wool Committee），希望组织活动以改变法律，将羊毛制品销往国外。他深切关注此事，曾经派遣一位瑞典人到北美大陆去寻求贸易合作的可能性。尽管该委员会很努力，但国家依旧通过了《羊毛法案》。地主阶级只能通过改良羊毛品质，增加羊毛数量来缓解政治活动带来的收益衰退。

另外，从英国纺织工业传统来看，高端纺织品所需要的优质羊毛一直都从西班牙进口。自从摩尔人入侵，把美利奴引进西班牙以来，这种绵羊就成了欧洲市场上最优良的绵羊品种：重为一磅的美利奴羊毛，可以纺出92英里长的纱线；与之相比，林肯郡最好的羊毛只能产出43英里。而且，这种羊毛在生产过程中一般不会与其他羊毛混合使用，也无法以次充好。英国每年需要花费750000英镑来进口这种羊毛，而且战争和政治争议还会时常扰乱正常的贸易，让英国纺织业随时面临原料中断的危险（O'Brian，1988：221-222），西班牙因而拥有了羊毛市场上无可比拟的优势地位。西班牙国王为了维护本国在羊毛市场的垄断地位，严令禁止把美利奴绵羊带出境外，这便紧紧遏制了英国的纺织工业。

英王乔治三世和当时的许多大地主、大纺织厂主一样，对这种优质绵羊的觊觎之心从未衰减。他们希望英国的土地上也能生长着美利奴，而且英国的美利奴也能像西班牙的品种一样，长出优质的羊毛。1787年，国王与他的顾问格雷维尔（Robert Greville）正在邱园散步，格雷维尔一直都在向国王陈述引进美利奴绵羊的重要意义（Snyder，1994：61）。看着皇家植物园的威尔特郡羊群，乔治又想起了西班牙的美利奴绵羊。他当即决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来引进西班牙的优良绵羊，同时想好了执行该计划的完美人选——班克斯。乔治三世说，“班克斯是最正确的人”，“告诉他我对此表示感谢，他的帮助将受到最大程度的欢迎”（转引自Carter，1964：74）。格雷维尔很快就传达了国王的意愿，而这正迎合了作为地主阶层代表的班克斯的利益，从此之后的几十年，在美利奴绵羊引进一事上，班克斯团队都恪尽职守。

乔治三世之所以选择班克斯作为这项重要工程的领导者，不仅是因为班克斯在博物学方面的专长，也不仅是看重他在不同土地上拥有不同品种的绵羊，而是他非政府工作人员的身份，不容易引起西班牙管理者的警惕。更为重要的是，班克斯曾利用自己与博物学家布鲁索内的私人关系，从法国弄到了一公一母两只美利奴绵羊。1784年12月6日，布鲁索内给班克斯的书信中，首先恭喜班克斯从皇家学会数理科学家的叛乱中赢得胜利，随后允诺一定会送给班克斯一些西班牙绵羊（Dwason，1958：159）。这是美利奴或者说美利奴近种第一次出现在英国土地上，班克斯利用他们进行了不同的育种试验，积累到大量绵羊育种经验，并用实际案例，证伪了之前的一种普遍观点：美利奴绵羊的优质性源于它们的生长环境，以及随季节的迁徙活动，因此即使得到该品种，它们在英国产出的羊毛也不如西班牙的好（O'Brian，1988：222）。

之后，班克斯与布鲁索内的通信还在继续着，布鲁索内也依旧尽心尽力地帮助班克斯引进美利奴绵羊。1787年5月14日，布鲁索内告诉班克斯，自己的朋友多伯顿（Louis Dauberton）是法国农业学家，掌管法国的美利奴羊群，愿意献出15或20只绵羊（Dwason，1958：164-165），并说了些运送羊群的安排。几经周折，最终有48只美利奴绵羊到达英国肯特郡的多弗（Dover）港口，两周后到达邱园。这些绵羊品种不同，其中15只母羊被确认为是杂交品种，两只公羊及12只母羊来自法国南部，实际上，没有一只正宗的西班牙美利奴。但是，班克斯依旧非常感激布鲁索内的帮助，毕竟他已经尽心尽力。为感谢这位国外同行，班克斯送给他一只澳大利亚袋鼠，值得一提的是，它是第一只到达法国本土的袋鼠（O'Brian，1988：223）。

为了得到纯种西班牙美利奴，班克斯将注意力转向了其他地方。他了解到，西班牙的美利奴有迁徙的习惯：它们夏末生活在港口城市毕尔巴鄂的山后，通常羊毛就是从这里出口至英国；到秋天，它们便开始返回葡萄牙边境的牧场。因此走私者一定有机会在毕尔巴鄂或葡萄牙动手，为英国商人偷到一些绵羊。班克斯在毕尔巴鄂的计划没能取得成功，那年他遭受了人生第一次痛风。幸运的是，班克斯要求从葡萄牙偷运绵羊的计划成功了。1788年，有位叫马什的商人弄到两只母羊一只公羊，它们都是西班牙最好的绵羊品种。马什将绵羊委托给了船长米歇尔。3月4日，米歇尔从多弗港致信班克斯，提到了这次成果，并保证还可以弄到更多西班牙美利奴。（Banks & Carter，1979：145）

之后，班克斯陆续从里斯本和毕尔巴鄂收到良种绵羊：1789年10只，1790年27只。但邱园的养殖员并没有善待它们，致使一些绵羊生病。1791年，班克斯与国王召开了一次正式会议，商讨绵羊的管理方法以及育种、归属权等问题。1792年，里斯本那边运来47只绵羊，之后这种走私活动就停止了（O'Brian，1988：224-226）。班克斯和国王已经获得了足够数量的西班牙美利奴，以此为基础，他们进行了多次育种试验。表5.l给出一组统计数据，展示了1785—1792年间班克斯在伦敦西部郊区斯普林格罗夫家中进行的232次绵羊育种试验。育种活动使得绵羊数量越来越多，质量越来越好，也再次表明，与西班牙相比，英国的羊毛质量并未因环境或者其他因素而降低。

实际上，美利奴绵羊并不是很适应英国潮湿的气候，它们从未像在阳光明媚的西班牙一样，生长得如此健壮。但它们却非常适于生活在英国的新殖民地——新南威尔士的草地上，从1812年开始，英国开始将美利奴从本土移向新殖民地。1828年，新南威尔士成为英国优质羊毛和中等品质羊毛的重要供应地。在整个引进、育种过程中，班克斯都是核心设计者和领导者（Snyder，1994：66）。他在世界范围内的帝国网络保证了绵羊引进计划的成功。班克斯打破了西班牙对优质羊毛的垄断，保护并增强了英国的纺织工业。(www.xing528.com)

表5.1　1785—1792年间班克斯在斯普林格罗夫进行的绵羊育种试验（根据Carter，1988：575翻译制作）

班克斯团队与王室和政府一起，筹划并移植了那些可以给帝国本土和帝国殖民地带来利益的动植物。班克斯相信，科学特别是植物学，能够在物质层面惠及英国，正是在这种意义上，班克斯直接继承了林奈的帝国进路，整个后半生都致力于全球物种交换，来实现自然的“经济”体系。据卡特统计，班克斯曾组织过l l次大型的海外移植活动来有效调配全球动植物资源（Carter，1988：558）：上准备了一个很光滑的植物存储仓）。

1787-8　　皇家Sirius号，船长Arthur Phillip（船舱和海军官员的货仓里堆满活株植物）。

1787-9　皇家Bounty号，海军少校William Bligh，园艺师David Nelson和William Brown（后甲板和大船舱内准备了安放花盆的特殊平台）。1789-9　皇家Guardian号，船长Edward Riou，园艺师George Austin和James Smith（后甲板上准备了一个很光滑的植物存储仓）。1791-5　皇家Discovery号，船长George Vancouver，医师Archibald Menzies（后甲板上准备了一个很光滑的植物存储仓）。1791-3　皇家Providence号，船长William Bligh，园艺师James Wiles和Christopher Smith（Bounty号上有专门放置花盆的平台）。1794-5　皇家Princess号，船长Henry Bond，园艺师Peter Good（后甲板上有一个光滑的植物储存仓，装载着往返英国和加尔各答的植物）。1795-6　皇家Reliance号，船长Henry Waterhouse（后甲板

1795　　　商船Venus号，船长Marmaduke Vickermann，园艺师George Noe（货仓里有安放花盆的平台）。

1800-1　皇家Porpoise 2号，船长Philip King，园艺师George Caley和George Suttor（船中部有个光滑的植物存储仓）。

1801-5　皇家Investigator号，指挥者Matthew Flinders，植物学家Robert Brown，园艺师Peter Good（后甲板有光滑的植物存储仓，是从分裂了的后舱室运出来的）。

1806　　Thames号，Thomas Manning和一位海员管理船只（船上有光滑的植物存储仓，运载着从邱园到中国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