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柏林奥运会：杰西·欧文斯的辉煌成就

从来就不缺少给人们带来希望的人。在我们埃斯特魏根集中营，这里由于那首在副歌中重复“铁锹”的《沼泽战士之歌》小有名气，从1936年初夏开始就有人私下传说，在奥运会开幕之前^[2]将有一次大赦，从而结束我们作为害人虫^[3]和挖泥炭工在埃姆斯兰德的穷苦生活。这个谣传基于虔诚的假设：希特勒也一定会考虑国外的反应，威慑恫吓的恐怖时代已经结束，而且，挖泥炭这种原始德国人的工作应该留给那些自愿的青年义务劳动军^[4]。

后来，五十名犯人，全是熟练的工匠，被派往柏林附近的萨克森豪森。我们要在那里，由驻扎当地的骷髅头部队^[5]党卫军士兵监视着，建造一个大型集中营，在这片围上铁丝网的大约三十公顷的地方，初步计划关押两千五百名犯人，这是一个有发展前景的集中营。

我作为绘图员也是这些被派遣的挖泥炭工中的一员。因为这些简陋木板房的预制部件都是由柏林的一家公司提供，所以我们和外界有了一些接触，这在平时是严格禁止的，我们也就多少了解了一些在奥运会开幕之前就已经在首都开始的闹闹哄哄的情况：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挤满了选帝侯大街、弗里德里希大街、亚历山大广场和波茨坦广场。但是没有透露进来更多的消息。直到在已经盖好的、同时也是作为施工指挥部的司令部木板房的警卫室里安装了一台收音机，我们才能够偶尔享受到这个玩意儿的好处。它每天从早到晚都开着，先是播放了极为渲染的开幕式报道，接着也报告了最初几项比赛的结果。我必须频繁地单独或者和其他几个人一起去施工指挥部，所以对于奥运会比赛初期的情况，我们还是比较了解的。在宣布最初几项比赛的决赛结果时，收音机调到了最高音量，甚至在集合点名的广场和附近的工地也都能够听见，所以我们很多人都经历了这场恩赐奖牌的好事。除此之外，我们还同时听见了哪些人在贵宾席就座：都是国际知名人士，其中有瑞典王位继承人古斯塔夫·阿道夫，意大利王子乌姆贝尔托，一位姓范西格特的英国副部长，还有一大堆外交官，其中有一些来自瑞士。因此，我们中间的一些人相信，在柏林附近的这座正在形成的大型集中营不可能完全瞒得住这么多外国人。

但是，世界丝毫也没有注意到我们。“世界的体育青年”自己就忙得不可开交。我们的命运没有触动任何人。我们压根儿就不存在。如果撇开警卫室里的那台收音机，集中营里的生活就和平时一样。这台军灰色、显然是从军方借来的收音机传播的消息，全是来自发生在铁丝网外面的现实。8月1日这一天，德国就在铅球和链球比赛中获得了金牌。当收音机里报道获得第二块金牌、旁边一间房间里的不在值勤的骷髅头士兵立刻高声欢呼的时候，我正和弗里特约夫·图辛斯基在施工指挥部里修改设计图纸，他是一个“绿色倒三角”，这是我们按照犯人身上的标记对刑事犯的称呼。图辛斯基以为可以一块儿欢呼，这时却看见了正在欢呼的施工负责人、冲锋队大队长艾塞尔的目光，严厉而又适度。大声一起欢呼，对我来说肯定会受到严厉惩罚，作为身上有一个红色倒三角标记的政治犯，他们对我要比对这个绿色的犯人更加严格。图辛斯基被罚完成五十个下蹲，而我则被赶到外面，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听候发落，幸亏有极为严格的纪律，而我内心里则在为德国的这一项和下面的几项胜利感到高兴；毕竟几年以前我还是马格德堡的斯巴达克俱乐部正式的中长跑运动员，在三千米的项目上甚至还有很好的成绩。

禁止一起欢呼，艾塞尔明确表示，我们不配对德国的胜利公开表示喜悦，但是在奥运会比赛的过程中，也几乎无法避免出现犯人和看守在几分钟里自发的亲近现象，比如，当莱比锡的大学生鲁茨·隆格在跳远项目上和美国人杰西·欧文斯^[6]展开了一场紧张决斗的时候，这个黑人已经是一百米的冠军，在不久以后的比赛中又获得了二百米的金牌，最后他以八米〇六获得了这场决斗的胜利，并且创造了奥运会纪录。八米一三的世界纪录也是由他本人保持的。但是，所有站在收音机旁边的人都为隆格的银牌欢呼；两名一贯嗜血成性的党卫军小队长，一个戴绿色倒三角标记的牢头，他一贯鄙视我们这些政治犯，利用任何机会找碴刁难，还有我这个共产党的中层干部，我经历了这一切和更多的苦难侥幸活了下来，如今用满口镶得很差的假牙咀嚼着这些模模糊糊的记忆。

也可能正是因为希特勒屈尊俯就地同这位获得多项金牌的黑人握手，促成了这次短暂的敌友之间的友谊。接着又重新保持距离。冲锋队大队长艾塞尔向上级作了汇报。犯人和看守都受到了违纪惩罚。那台违反纪律的收音机也消失了，因此我们错过了奥运会后面的比赛。我只是道听途说地得知，我们的女选手运气不好，在四乘一百米接力赛中，交接棒时把接力棒掉落在地上。奥运会比赛全部结束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希望了。

[1] 叙述者：被关押在纳粹集中营里的德国共产党中层干部
叙述事件：柏林奥运会
叙述时间：1945年二战结束之后(www.xing528.com)

[2] 1936年8月，第十一届奥运会在柏林举行，有四十九个国家参加，是前十一届中参加国家最多的。

[3] 纳粹时期把关押在纳粹集中营的犯人称为害人虫。

[4] 纳粹时期要求十八岁至二十五岁的青年参加为期半年的义务劳动，这批人被称为青年义务劳动军。

[5] 即专门看守集中营的佩戴骷髅头标志的党卫军部队。

[6] 杰西·欧文斯（1913—1980），美国著名黑人运动员，在柏林奥运会上获得一百米、二百米、跳远和男子四乘一百米接力四枚金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