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摸是三年以前,我收到一封不相识的人的信,内附两篇复印的发表于报刊谈掌故的短文,说看过我的一些拙作,喜欢,所以寄来他的两篇文章,希望我看后评论评论;署名靳飞,住址离我城内的故居不远,鼓楼之东。我是常人,遇见自动来捧场的,心中不免高兴,又依照古今的《曲礼》,对于别人的大作,应该本之“己欲达而达人”的圣道,好话多说,挑剔话不说,于是回了一封先是感激后是客气的信。还记得当时的印象,来件的行文写旧事,还用了些旧词语,推想其人必是个半老朽,至少年必在半百以上,所以复信尊称为先生。不记得又过了多长时候,大概一两个月吧,他又来信,说想来看看我,问是否有时间。于是我们不久就见了面。记得是下午三四点钟,我在名为北望楼(只北面有窗)的办公室,他推门进来。我眼一扫,大吃一惊,原来我想象中的半老朽,只是个刚成年的大孩子,二十出头,连个“心目中的”如意佳人还没有。谈了一会儿,知道他住东郊,金台夕照附近,在鼓楼东一中专学校教历史,好读,好写,尤其好交,所以不远数里,到我这里来。
其后,由于他勤,我也乐得于枯寂的生活中添一些热闹,我们的来往就多起来。多次对面谈,对面酒饭以外,还共同访问过一些其他老朽,共同看过新戏、旧戏,直到远行,到密云县,游白龙潭和黑龙潭,等等。语云,日久见人心,对于他,我就有了较深的了解。他为人,特点,或说好的方面的特点,不少。总的说是聪明,兴趣广泛,能量大。分着说呢,我以为,值得表扬的有这样几点。其一是好交。不是无原则的好交,是“闻善言则拜”式的好交,就是说,凡他认为有所长,值得显扬的,他都想结识。结识之后就推心置腹,如鲍叔之与管仲。也就因此,他交往的面宽到难于想象,就地域说有台湾的名流,就行业说是名副其实的三教九流,有道士,有和尚,有各剧种各流派演员,直到硕果仅存的清宫太监。其二,好交的进一步是惜老怜贫。有些人,某方面有造诣,可是如下台之李将军,无人理睬,甚至衣食不给,他见到,不能忍,于是用笔宣传,用钱周济。我老而不贫,他照顾之心不减,怕我的拙作出版后无人问津,于是他多买,赠人,并介绍熟书商推销。其三,他好读,读得快,也就读得多。在我认识的一些二十出头的人里,专就读的量说,他有可能排在第一位。而且记性好,以我的歪诗歪词为例,凡他看过的,都能背,我却早已置之脑后了。其四是好写,而且写得快,也就写得多。不说客气话,所写,内容都富于知识性、趣味性,行文也能简练流利;如果一定要说不足之处,是不常写大块文章,并往深处发展。(https://www.xing528.com)
但浅易有浅易的好处,是普及性强,为更多的读者所需要。我有时想到这种需要,认为虽然他还很年轻,也无妨把已发表的那些,稍加筛选,结为一集,推想喜多闻的人,包括既不老又不朽的,是会高兴看的。这想法,只是想,并没有说,因为唯恐出版社的编辑诸公未必这样想。而事有意外,是前几天,他来,说有个出版社愿意印他一本,他已选编完毕,特送来目录,让我看看,如认为还可以,希望我写几句,印在书前。我看了看目录,有谈人的,有谈事的,还有些杂感,专看题目,也远离平庸气。杂感部分的总题是“金台漫笔”(后改为风月无边),书名也用这个,表示文章都是在金台夕照旁随手写的,漫者,无框框,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是也。这是我多年来理想的为文的最高境界,而苦于望道而未之见。他青年有为,当可如积薪之后来居上,望道而即能见道,如是,我,以及广大读者,就都可以欢喜赞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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