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加餐，摆脱被弃被捐的心情，颂扬勿复道

这是抄现成话，来于《古诗十九首》第一首的尾部，其下还有一句，是“努力加餐饭”，总起来表无可奈何而只好旷达之意。能旷达，当然好，可是其前或同时还有无可奈何，情况就复杂了。小文，不宜于惹麻烦，只说“于我心有戚戚焉”之后，我将怎样对待。努力加餐，从而就不想被弃被捐，或虽不能“坐忘”而淡然置之，办法想得不坏。可是我不能照方吃药，因为“廉颇老矣”，辛稼轩且有“尚能饭否”之问，况我只能拿小毛锥之书呆子乎？正面说，我是桑榆之年，已经无力加餐。但“弃捐勿复道”的需要还是有的，怎么办？搜索枯肠，想出个办法，并试行而自信为有效，曰“随分赋闲情”。紧接着要解释一下，所谓闲情，不是陶渊明的“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是项莲生的“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为无益之事的闲情，由对应弃捐来，要先说弃捐。是两三年以前，熟人韩善续演电视剧《人到老年》，表现两个老年人的无着落之苦，希望我评论几句。我写了一篇，刊于《人民日报》，说老年人的感到没落，是来于先则天弃之，全身的零件退步了，精明变为迟钝，有力变为无力，尤其难堪的是健壮变为多病，美变为丑；然后才随来人弃之，尊敬变为冷淡，亲近变为疏远，“寻常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之类是也。这些还是公有的；至于私有的就更为切身，也就更难置之度外。我在家人也守妄语之戒，所以一两年前写《桑榆自语》，也提到玉楼香泽之思。不幸这种思就最容易随来弃捐之感。是几年以前，我写《负暄续话》，其中收《脸谱》一篇，近尾处说了这样几句慨乎言之的话：“有的人，本当客客气气的，却变揖让为恶声了；有的人，本当不较锱铢的，却打起算盘来了；有的人，本当近在咫尺的，却音问渐稀了。”感慨也许有趋向悟的可能吧？可是我没有悟，证据是那之后，我还写《剥啄声》，希望只身面壁之时，还能听到轻轻的叩门声。可是终于就不再有希望听到的叩门声，心情呢？也只能弃捐勿复道了。(www.xing528.com)

依旧规，勿复道之后还要干点什么。幸而小道也多歧，不能加餐，还可以为其他无益之事。这也不只一端。我曾用的有作打油诗，如凑“风云归你老，世事管他妈”一联，吟味，就有胜过加餐之效。近来图更省力，多用集砚及兽类玩具之法。也颇有所得，如金星歙砚数方，陶器牛马、竹根雕大象，置之案头，就都能使我感到温暖，暂时忘掉弃捐。忘掉，与勿复道相比，是抟扶摇而上青天，所以就不能不颂而扬之，曰：大矣哉，赋闲情之为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