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毛衫行业发展下的生产体制及劳资矛盾

W市Y乡（2002年并入X镇）^[4]的羊毛衫产业始自20世纪80年代，历经三十多年的发展，除了曾经作为“Z省南部最大的羊毛衫生产基地”这个印象外，另一个印象便是：劳资急遽冲突导致民间与地方国家协力合作，并以行业工资集体协商促成劳资和谐互存。

关于解释此一现象的研究与报道虽然为数众多，但多数皆属描述性质，分析性的研究并不多见，且能同时论及该地羊毛衫行业工资集体协商是如何“形成”“操作”及其产生何种“作用影响”等面向者更是微乎其微。即便能同时兼论上述面向者，所引述之经验证据亦多为地方政府或官方媒体所提供之数据与说法［4］［5］［6］［7］［8］。为此，本文通过亲身实地进入基层企业进行访谈，拟从市场的角度提出“产销策略”概念，以分析采行不同策略的企业主是如何影响彼此，及其与劳工、地方国家之间的关系。

在Y乡羊毛衫行业发展过程中的不同时期普遍所采之产销策略、用工策略，以及不同企业规模占总企业家数比重都各有不同，此不但型构了Y乡羊毛衫行业生产体制在不同时点的发展样貌，同时更对行业中“资方之间”与“劳资之间”的关系产生了关键影响。

首先，不断地通过对“企业主在产销策略与设备投资上之选择”而影响着Y乡毛衫行业的“劳资关系”的关键力量是“市场环境”因素。羊毛衫行业是一个极度依赖熟练工的行业，然而熟练工相对于企业主的议价能力又会受到该行业之“设备自动化程度”与“市场环境”因素所影响。此外，相对于其他地方的羊毛衫业，Y乡的行业发展又被“地缘条件劣势”之负面因素所限制。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前的Y乡，虽然因自身技术稀缺与位置偏僻致使招工不易，使得行业发展极度缓慢，但因该时的市场空缺与行业竞争者较少，Y乡的企业主们对劳工通常皆能支付得起足额且还算不低的工资^[5]。不过，羊毛衫业基于市场因素使得企业主必须周期性地更换生产设备，而这便连带地影响了劳工的待遇及其与资方之关系^[6]。

另外，劳工待遇的优劣和劳资关系的和睦与否，除了受市场环境与设备自动化程度所影响外，企业主们所采的“产销策略”以及该地占主导的“产销模式”也是关键因素之一^[7]。得益于羊毛衫市场的空缺，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前的Y乡企业主们采行的虽是“先生产后销售”的白坯或联营策略，但产品依然可尽数售罄，并在足额支付工资后仍留有为数颇丰之利润^[8]。然而，“同地与异地同业的竞争”对Y乡的行业发展构成了挑战。此乃因（市场环境因素推动技术转变而使得）^[9]Y乡的行业准入门坎降低带动了许多竞争者陆续加入羊毛衫行业，致使该地的同业竞争日益严重。而异地同业的P镇于20世纪90年代末崛起，更让多数Y乡企业主的获利与生存空间更形恶化，一些企业倒闭，家数也从400多家骤降至200多家，并直接造成劳动关系的恶化^[10]。

不过，尽管Y乡羊毛衫业发展至20世纪90年代末呈现哀鸿遍野之势，但仍有少数异军突起之秀。此类厂家的“劳工待遇”往往因其所采取的生产策略已顺利升级为“先销售后生产”的贴牌或品牌而有大幅度的提升，并极大程度地降低了劳工的流动性。相较之下，无论企业规模大小，只要该时生产策略实行“先生产后销售”白坯或联营的厂家，几乎无可避免地陷入类似的困境：①工商与税务部门严格查缉仿冒商标与漏报税额；②年中彼此竞相挖工抬价；③年底囤货而无法足额支付承诺工资^[11]。由此可知，企业主所采取的产销策略与特定时点被普遍实行的产销模式，将成为“资方之间”与“劳资之间”关系和睦与否的重要因素。

首先，从劳工方面分析，一般劳工通常在过年后（约2～4月）便会到预计的打工城市准备，此时他们的第一优先考虑：找到一份“能做最久的工作”，所以会优先选择到先开工的厂家应征。一般先开工的厂家有两类： ①采“贴牌”或“品牌”的厂家； ②兼采“白坯和联营”之生产策略的厂家。这些企业普遍具有的共同特征是：客户订单多且稳定、企业规模多为中大型。厂家多会在应聘时要劳工口头承诺“必须做到年底”，并以“扣押一个月的工资”以作防范。尽管这两类厂家所支付的工价稍低^[12]，但劳工此时仍会接受，因为此类厂家通常一年到头都有工作做，而其他开工较晚但工价稍高5%～8%的厂家，一年中的可工作时间可能仅有近6个月之长，且也有极大的可能遇到企业主因亏损而无法或不愿足额支付工资的情况。(www.xing528.com)

不过，待7～8月的旺季来临时，由于另一类采“先生产后销售”的厂家也相继开工准备生产，但在“Y乡地缘劣势导致普遍缺乏熟练工”及“技术限制造成对熟练横机工的强烈依赖”的大环境下，非但年中已不易招工，且来本地打工的熟练工也已多被前两类的厂家所雇用，故此类较晚开工的厂家便须借“抬高工价”的方式来挖对方的熟练工。但值得注意的是，此时已先受雇于前两类厂家的劳工，往往只有身属“兼采联营与白坯”之厂家者才会有跳槽的诱因，因为此时的他们会产生第二个念头：“找一份工价较高的工作”。但这却会使被承诺过的企业主非常不满。尽管企业主多已先借“压一个月的工资”或“结季薪”的方式防止员工被挖^[13]。然若劳工真欲跳槽，但原雇主却不愿或不足额支付工资时，劳工便会以企业主“苛扣或未按月支付薪资”为由而向劳动机关告发^[14]。

其次，从企业主的角度分析，之所以实行“贴牌”与“品牌”的厂家会优先招工生产，便在于其和知名品牌大厂或专属代理商之间稳定且信任的合作关系。即品牌大厂多会将所有生产环节皆交予此二种模式的厂家，甚或连新品开发也会。换言之，此二类厂家的产销顺序为：厂家先行开发新款，商家再选样下单，厂家在已确认订单的情况下开始雇工组织生产。在此模式下，商家与厂家间稳固的合作关系，不但使其订单来源稳定，并提高对产品质量（而非速度）的要求，同时也降低了厂内劳工的流动性与劳资冲突频率^[15]。

相反的，仅采“白坯”与兼采“白坯和联营”的厂家，因不具开发和设计新款的能力，故皆须视前类厂家的销售结果，再以仿样或盗版的方式生产同类型产品。但因仿制商品之款式与第一波贩卖者极其类似，故须以更低廉的原物料成本、更惊人的产量以薄利多销赚取利润。换言之，此二类厂家唯有达到在生产时间较短的情况下，必须偷最火的版型、招最多的劳工、以最快的速度、生产出最多也最流行的爆版的条件下，方可赚取到微薄的利润^[16]。不过，由于此类模式的准入门坎小，故采行者众；再加上该地又处于长年缺工的情形下，当每一个厂家要在同一时间采行相似的产销策略时，将会彼此挤占对方的用工需求。而多变难料的市场风险又会反过来加深企业主之间及其与劳工间的矛盾。

就在“P镇异地竞争加强”与“Y乡同业竞争加剧”的背景下，Y乡多数劳工的劳动条件日益恶化，厂内的罢工次数与规模也不断增加、增大。特别是在20世纪90年代末至21世纪初期，Y乡由于“市场环境因素推动技术转变”从而出现大量对手摇横机技术工种的需求，大批曾在广东打工已久的横机工人的加入更使得Y乡的劳动关系雪上加霜。此批由广东转至Y乡打工的横机工人，除了在专业技术上比Y乡本地企业主强之外，因长年在外地打工而深具“依法维权经验与意识”也是其重要特征。由此可知，本地企业主在面对已有多年毛衫业从业经验与外地打工经历的广东熟练横机工时，便常因双方在生产工序与所需工价上的“信息不对等”，从而促使企业主在不谙实际底价的情形下，为了挖工而过高地抬高工价，而难以预测的市场风险又会时不时地迫使这些抬价的企业主们违反先前所提的工价承诺。为此，来自广东的熟练横机工人也会以过去在广东学习到的经验加以应对^[17]。由于受害的也包括本地工人，因此他们也慢慢从广东横机工应对资方的经验中习得如何以“罢工”要求企业主兑现承诺，甚或“上访”以请求国家介入^[18]。

Y乡的劳工抗争在2002年达到高峰，据劳动部门领导表示，该年8月27日，强盛羊毛衫厂有40名职工包车到市劳动局集体上访^[19]。此一大规模劳工上访事件随即引起了W市分管劳动事务副市长的注意，并对羊毛衫行业劳工停工、上访做出批示，要求市劳动部门应迅速组织人员研究处理，并做好稳定工作。

借由上述对Y乡毛衫行业的分析，本文之目的便在于勾勒出“行业发展之不同阶段”的大体轮廓，并分析在不同阶段中，企业主关于“产销模式类别”选择模式所立基的条件与偏好。因为在不同阶段中，受制于“行业市场性因素”之影响，企业主会在各自的秉赋条件下，采行能极大化自身利益的产销模式，但这却会引发资方之间与劳资之间的利益冲突及各种行业问题。简言之，行业的“市场环境”因素极大程度地影响著羊毛衫行业的“劳资关系”及其冲突，因其既关键性地决定了Y乡企业主们的“产销策略选择”“生产设备自动化程度”，以及“资方间”与“劳资间”的关系，同时亦形构Y乡毛衫行业结构与生产体制的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