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南北朝时期是我国史学发展的关键时期,是我国史学摆脱经学的附庸地位,在学术领域内形成一门独立学科的重要阶段。
作为这一时期史学发展的标志是:魏晋以后,经、史、子、集四部分目的确立。众所周知,西汉末年的刘向、刘歆父子是对于我国古代学术及文化典籍进行分类整理的创始人。他们把西汉时期一百多年当中政府收集到的古今著述,从内容性质和学术体系上加以区分,著为《七略》,分我国古代学术为六大门类,这六大类是:(1)六艺(即六经),包括《易》、《诗》、《书》、礼、乐、《春秋》、《论语》、《孝经》、小学等;(2)诸子,包括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小说家等;(3)诗赋;(4)兵书;(5)术数;(6)方技。从这个分类来看,西汉末年,史学还没有作为一门学问而受到应有的重视,还没有在学术领域内取得一定的独立地位。随着学术文化的发展,东汉前期,政府于石室、兰台藏书之外,又增辟了东观及仁寿阁收集新书,然而这时尽管有不少新的著作出现,毕竟属于历史的著述,微不足道。这就使当时典掌国家图书的校书郎,被后世推崇的史学家班固,也还不可能认识到历史将成为专门而独立的学科。因此,他在作《汉书·艺文志》时,也只有继续按照刘氏的分类法,把《世本》《国策》《奏事》《楚汉春秋》及《史记》《太古以来年纪》《汉著记》《汉大年纪》等不能自成一类的所有史书,附于六经的《春秋》之后。
魏晋以后,情况发生了显著的变化。三国时期,富于文化教养的曹氏父子,广采遗书,藏书于秘书中外三阁,并由郑默负责整理。西晋在这个基础上,继续扩大书籍的收存,“虽古文旧简,犹云有阙,新章后录,鸠集已足”(《隋书·牛弘传》)。新著作的大量增加,就不能不使西晋政府掌管图书的秘书监荀勖在郑默所著的《内经》基础上,重新编著了《新簿》。值得注意的是,他把所有文化典籍分为四个部门:一曰甲部,纪六艺及小学等书;二曰乙部,有古诸子家、近世子家、兵书、术数;三曰丙部,有史记、旧事、皇览簿、杂事;四曰丁部,有诗赋、图赞、汲冢书。这个分类开始把史学从经学的附庸中划分出来,承认了史学是学术上的一个单独部门,而列为丙部。这就表明了,到这时历史学的发展与繁荣壮大,在学术领域内已经完全可以取得与经学、诸子、文学等分庭抗礼的地位了。接着,到了东晋,著作郎李充“整理典籍,以类相从,分作四部,五经为甲,史记为乙,诸子为丙,诗赋为丁”。从此,经史子集这个次序完全确定下来,而且从这个四部次序来看,史部的地位提升到仅次于经学的乙部,也说明了史学的日益发展与重要。
自此以后,南朝刘宋秘书监谢灵运造《四部目录》,萧齐秘书丞王亮造《四部目录》,梁时造《天监六年四部书目录》《东宫四部目录》《文德殿四部目录》,陈时造《寿安殿四部目录》,都是经、史、子、集四部并立。虽然刘孝标撰《文德殿四部目录》的同时,由祖暅将术数之书另撰一部,因而梁有所谓《五部目录》,此外处士阮孝绪博采群书,更为《七录》:一曰经典录,纪六艺;二曰纪传录,纪史传;三曰子兵录,纪子书、兵书;四曰文集录,纪诗赋;五曰技术录,纪数术;六曰佛录;七曰道录。但是,无论《五部目录》或《七录》,都不过是于经史子集之外注意到技术和佛、道之学而已。可见这时的史学作为学术领域内重要而独立的部门,已经成为确立而不移的事实了。直到清朝末年,经、史、子、集一直作为代表我国学术和文化典籍的四大门类。而史学之成为我国学术四大方面军的一个独立的和重要的部门,也正是由于魏晋南北朝时期史学的发展而赢得的。
可以作为魏晋南北朝时期史学发展的另一标志是:刘宋时期设立学校,以儒、玄、史、文四科分立。《宋书》卷九十三《雷次宗传》说:“元嘉十五年,征次宗至京师,开馆于鸡笼山,聚徒教授,置生百余人。会稽朱膺之、颍川庾蔚之并以儒学,监总诸生。时国子学未立,上留心艺术,使丹阳尹何尚之立玄学,太子率更令何承天立史学,司徒参军谢元立文学,凡四学并建。”设置四种专科学校,以史学为专科之一,表明了史学有其突出的地位和重要性,也表明史学本身的发展。不但如此,政府还设立了学术研究机构名曰总明观,收罗了许多博学之士进行学术研究。总明观也分儒、玄、史、文四部,史学就是其中的一个重要部门。总明观置祭酒一人,访举郎二人,各学部置学士各十人,正令史一人,书令史一人。政府设立的学术机关以史学与儒学、玄学、文学四科并重,不难想见,这是史学发展的一种反映。
从史学本身来看,这一时期历史著作的丰富,也雄辩地说明了史学的发展。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史部撰著,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成书之多,卷帙之富,是汉代以前所不能想象的。《隋书·经籍志》主要是依据梁时阮孝绪《七录》写成的,《隋志》所录史部之书,包括梁有而隋已亡者,共为八百七十四部,一万六千五百五十余卷,其中只有几十部是汉代以前和隋代所写成的,其余都是这一时期的作品;至于梁朝以前已经散佚,而为《隋志》所无者,必然还有一个相当大的数目,从各史列传所记,类书摘录,注家所引,尚可考见而不见于《隋志》者,当不下数百种之多。我们只要看一看裴松之注《三国志》,仅止关于三国这一段,引用的史书就有一百四五十种,其中绝大部分都已失传而不见于隋、唐史志,这就可想而知,当时的史部著作,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目。
正是由于史书繁多,所以东晋南朝以后出现了削繁、史要、史略一类史书。如《三史略》《史汉要集》《正史削繁》《宋略》《十六国春秋纂录》等等,这类书虽然一般说来价值不高,但却反映了史学发展的两个方面,一个是史书的种类多,分量大,学者无暇遍读,一个是历史在适应学者的需要向普及方面发展,甚至为了普及历史知识,便于蒙童学习,还作有《童悟》这类简明的初学历史读物。
魏晋南北朝时期史学发展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魏晋以后的学术思想突破了汉儒经学的网罗,学术思想从经学的禁锢中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解放,人们扩大了眼界,发现了经学之外,别有天地。
汉代是儒家称霸、经学独尊的时代。尽管汉儒重家法,长期以来存在着今古文学派的斗争,但这是儒家经学的内部斗争,而且到了东汉末期也因为儒家大师马融、郑玄古今杂采,经学今古之争亦告平息。因此,总的来说,汉代是经学居于统治地位、经学垄断学术、经学笼罩一切的时代。魏晋以后,学术思想急剧变化,新的玄学思想兴起,人们跳出了汉儒拘守经学、专务繁琐章句与注释训诂的治经途径,置经不读,辩论玄理,用老、庄解《周易》,打破了学术思想的禁区,拆除了禁锢思想的樊篱,思想有所解放,眼界为之开阔。于是在经学之外开辟学术发展的新园地,原来附属于经学的历史,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迅速发展起来的。
第二,文化典籍与文献资料对于史学的发展是必不可少的条件。历代政府重视文化典籍的搜集与保存,对史学的发展,起了不可忽视的作用。(https://www.xing528.com)
我国历史悠久,有丰富的文化典籍。但是,不幸的是书籍屡次遭受浩劫,所幸的是每经一次惨重的毁灭,历代政府都不同程度地注意于遗书的征集、新书的搜求和存书的整理。这就使许多书籍继续流传于世,成为我们的宝贵遗产和重要的历史文献与资料。我国文化典籍的第一次浩劫,是秦代的焚书与秦末的项火。然而,西汉建立以后就废除了挟书之律,汉武帝开献书之路,置写书之官,孝成帝使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并由刘向、刘歆父子等进行整理,“论其指归,辨其讹谬”。当时国家收存的图书,共为三万三千九十卷。王莽末年,长安城破,这批书籍散遗净尽。东汉时期,经过一百多年的重新征集,到了汉末董卓之乱,献帝西迁,“图书缣帛,军人皆取为帷囊”。一部分运到长安的书籍,最后也在关中的军阀混战中完全毁灭。
东汉以后的魏、蜀、吴三国政府,对于文化典籍的收集与保存都做出了贡献,特别是曹魏的藏书更为丰富。西晋统一后,在这个基础上继续扩充,《隋书·牛弘传》请开献书表说:“魏文代汉,更集经典,皆藏在秘书、内外三阁,遣秘书郎郑默删定旧文。……晋氏承之,文籍尤广。晋秘书监荀勖定魏《内经》,更著《新簿》。虽古文旧简,犹云有缺,新章后录,鸠集已多。……属刘、石凭陵,京华覆灭。朝章国典,从而失坠。”经过西晋末年这次文化典籍的灾难,东晋再次重新收集,据《玉海》引《续晋阳秋》所记,东晋孝武帝时,秘书郎徐广料检秘阁四部书为三万六千卷。此后又经过一百多年的继续增加。不幸,齐末的大火又造成了一次书籍的毁灭。梁朝是南朝文化最盛的时期,梁武帝崇文教,很快又收集了大量的图书,有秘阁之书,有西省文德殿之书,还有东宫之书。梁阮孝绪《七录序》说:“齐末兵火,延及秘阁。有梁之初,缺亡甚众,爰命秘书监任肪,躬加部集,又于文德殿内别藏众书,……其尚书阁内别藏经史杂书,华林园又集释氏经论。自江左篇章之盛,未有逾于当今者也。”《南史·昭明太子传》说:太子“引纳才学之士,……于时东宫有书几三万卷,名才并集,文学之盛,晋、宋以来未之有也”。然而,梁末又遭了一次最严重的灾难。《隋书·牛弘传》说:“及侯景渡江,破灭梁室,秘省经籍,虽从兵火,其文德殿内书史,宛然犹存。萧绎据有江陵,遣将破平侯景,收文德之书,及公私典籍,重本七万余卷,悉送荆州。……及周师入郢,绎悉焚之于外城,所收十才一二。”此后的陈朝,不过三十年,是比较短暂的朝代。但是,对于书籍的搜求,也是不遗余力的。《隋志》有《陈天嘉六年寿安殿四部目录》《陈德教殿四部目录》《陈承香殿五经史记目录》,都是陈朝政府所收图书的记录与见证。
至于北朝方面,也不同程度地注意了文化典籍的保存,并且也经历了收集、散亡、再收集的过程。北魏于建国之初就开始了搜求书籍的工作。《魏书·李先传》说:“(太祖)问曰:‘天下书籍,凡有几何?朕欲集之,如何可备?’对曰:‘伏羲创制,帝王相承,以至于今,世传国记、天文秘纬不可计数。陛下诚欲集之,严制天下诸州、郡、县搜索备送,主之所好,集亦不难。’太祖于是班制天下,经籍稍集。”孝文帝迁都洛阳以后,还向南方的齐朝借书抄写,从此秘府藏书稍以充实。及至尔朱荣之乱,这些书不幸又大部散亡。“后齐迁邺,颇更搜集,迄于天统、武平,校写不辍。后周……保定之始,书止八千,后稍加增,方盈万卷。周武平齐,先封书府。”(《隋书·经籍志叙》)可见北朝方面对于文化典籍的保存,并不是漠不关心的,只是在规模方面远远不及南朝而已。
在这里我们必须指出,尽管政府收存的书籍,在利用上是有很大局限性的。但是应该看到,在印刷术尚未应用以前,在书籍文献的记录、抄写、保存、流传还处在十分困难的情况下,如果没有政府的收集、保存,文化典籍要避过难以避免的战乱、火险、天灾、人祸的毁灭而得以继续保存,流传后世,那是根本不可设想的。因之,历代政府对于文化保存的作用是不能低估的。
第三,纸的普遍应用于书写,为学术文化的发展,包括史学的发展,提供了便利的条件。
汉代以前,我国用以记载文字、传播文化的工具是简、牍与帛、素,但是简牍重而丝帛贵,这对文化的传播和发展,不能不是一个极为不利的因素。西汉初年,我国已有纸的制造。东汉以后,纸的制造进一步改进。约于东汉末年,纸开始应用于文字的书写,纳入文具的行列。到了魏晋以后,终于取代简、牍、帛、素而成为书籍抄写的最普遍的文具。《三国志·文帝纪》注引胡冲《吴历》说:“(文)帝以素书所著《典论》及诗赋饷孙权,又以纸写一通与张诏。”这是用纸书写的较早纪录,也应当是纸代简、帛的过渡阶段。
西晋以后,一般说来,书籍都是用纸抄写的。如《晋书·王隐传》说王隐作《晋书》,“贫无资用,书遂不就。乃依征西将军庾亮于武昌,亮供其纸笔,书乃得成”。从现有的实物来看,敦煌所得的六朝书籍,即用纸写,纸与纸间,糊缝粘连成为一卷,也完全证明了魏晋以后用纸写书。为了避免蠹蛀,便于长久保存,魏晋时期还采用加工处理的黄纸来写书,也有写过以后再染黄的。高似孙《纬略》卷八云:“晋《中经》有黄纸楷书。”《晋书·刘卞传》说:“(卞)至洛,得入太学,试经为台四品吏。访问令写黄纸一鹿车。卞曰:‘刘卞非为人写黄纸者也。’”颜之推《勉学篇》说:“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都是说的用黄纸写书。贾思勰《齐民要术》卷三有染黄及治书法,就是专讲写书的黄纸怎样制造和染黄的,他还讲了染黄的经验,如新写的书,必须用熨斗熨缝然后入潢,否则,入潢之后就会零散。可见这一时期对于如何保存用纸抄写的书卷,也积累了一定的知识。由于书籍的抄写采用了价值低廉、流通方便,又能持久保存的纸,这就给学术的发展提供了便利的条件,也就成为史学发展的一个重要客观因素。
第四,政府对于撰史的重视,推动了史学的进一步发展。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每个政府,包括北方各族建立的短期割据政权,都无例外地注意了设立史官,撰写国史。这一时期设置的与撰史有关的职官,是秘书和著作。秘书之职始置于东汉末年,因掌秘记和图书,故称秘书。著作之职始置于魏明帝太和中,顾名思义是担任经史著作的,事实上主要是历史的撰著。晋惠帝时,由秘书监兼统著作局,掌三阁图书,下设秘书丞、秘书郎,并有“著作郎一人,谓之大著作郎,专掌史任,又置佐著作郎八人。著作郎始到职,必撰名臣传一人”(《晋书·职官志》)。魏晋以后,秘书、著作职掌书史,历代相承,成为制度。秘书和著作是一种清贵的职位,也是高门士族进身之阶。此外,南朝的齐、梁和陈朝还有修史学士,这是为名位较高的人从事撰修史书工作而设的。与东晋南朝同时,北方的十六国和北朝也都设有著作令史及秘书郎吏之职,担任此项撰史工作。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每一朝代,每个政权,在建立之初,便由这些史官开始负起了起居注和国史的撰写或准备工作。尽管史官们写出的价值较高的史学著作并不很多,但是,他们留下了不少重要资料,如《隋志》著录的起居注,自西晋一开始的晋武帝《泰始起居注》起,每一朝代接连不断,就有三十七种,一千一百余卷之多,不见于《隋志》而见于两《唐志》及《通志》《北堂书钞》《艺文类聚》者,还有多种,此外还有关于十六国的起居注多种。这些书作为历史资料来说,还是有一定价值的,也是有益于史学研究者参考利用的。还应该看到,这些曾经任过秘书、著作等史官的人,由于他们接触过大量的历史资料、文献典籍,并且有史学工作的锻炼与经验,他们在调职或辞官之后,往往继续致力于史学,如陈寿、司马彪、孙盛、干宝、王隐、沈约、阚骃、刘昞都写出了较好的历史著作。这些人的成果,既是当时史学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也对当时的史学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影响,推动着史学继续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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