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析战略·法·战术探讨胶着迁延状态影响

（一）消耗至弹尽粮绝

讼争一旦进入胶着迁延状态，任何一方也无力尽快破局，如果缺乏正确的指导思想与实战方法论，任由双方殚精竭虑、倾尽全力地争斗，也极难走出拉锯回合缠斗的泥潭，消耗极为严重。双方在攻防两端均已付出极高的战略代价，胶着迁延的状态又持续产生高强度消耗，即使综合实力强大，也无法支撑太久。若对持久战的消耗有充分预见并战备充足，尚可勉力支撑；若无充分的思想准备与战略储备，抱持速战速决的追求进入讼争，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资源支持又无力为继时，被消耗至弹尽粮绝便是大概率事件。从实践经验角度看，约三四成左右的当事人在重大、疑难、复杂案件解决过程中会出现弹尽粮绝的情况，相比之前富甲一方的风光，着实令人唏嘘不已，这种情况给当事人本身以及社会经济发展均造成严重伤害，如何避免此类案件陷入胶着迁延的百慕大，是法律实务从业者毕生的重要课题。

（二）战略方向与路线的迷失

重大、疑难、复杂案件的双方当事人在总战略规划指引下，运筹实施首轮战术行为时，往往因为对方战略防御并未部署到位，极少遭受反制战略措施的钳制，因而战略掌控力未受外界因素干扰，基本上会按照本方计划运作铺陈，往往顺畅无阻、志在必得。随着讼争对抗进入技战术胶着状态并迁延良久，便会逐渐进入战略静默期。战略静默期只是解决成效方面的静默，激烈的对抗较量却未必减少，这种状况极易导致双方疲惫、麻木、动摇，不知不觉间迷失战略方向，出现战略盲目和战略方向偏误等常见错误。

进入战略静默期后，若无异常丰富的实战经验，除了在无法取得实质性突破的战术对抗中持续消耗外，将无计可施。应该运筹的战术行动都已展开，该部署的战略防御措施亦都运作到位，却丝毫无法接近总体战略目标。好多当事人难免怀疑当前战略措施的正确性，往往会在对战略形势缺乏深彻把握的基础上，盲目部署新的战术体系，导致案件讼争形势更显疑难复杂，陷入悬停僵死、缠斗不止的泥潭。在此危亡局势下，战略盲目现象比较严重，往往会迷失战略方向，在极端复杂的斗争中如同歧路亡羊，陷入太多错误的战术路线，盲目应战、为斗争而斗争、过分纠缠细枝末节问题等情况比较常见。讼争前期阶段，当事人战略方向感一般不会存在明显问题，随着讼争形势逐渐深化，局势逐步变得错综复杂、变幻多端，在极端疑难复杂的动态对抗中，除非具备十分出色的战略战术素养，否则都会存在不同程度的战略方向与路线错误。战略方向与路线的迷失，是绝大多数案件陷入悬停僵死境地的直接诱因。

（三）渐忘初心

别太迷信自己的方向感，出发时目的地非常明确，但行路太长时，路边的流连戏蝶、自在娇莺、花红柳绿便会渐迷人眼，即便内心依然坚守目的地并牢记正确路线，但经过无数歧路选择后，早已迷失了自我。轻车熟路倒也无妨，回归正确的方向只在清醒的一瞬间。若在完全陌生的复杂环境中，或在毫无参照的茫茫大漠，找回正确的方向绝非易事。

重大、疑难、复杂案件解决过程中，双方总体战略目标始终非常明确。但随着双方讼争对抗较量逐渐深入，战术据点渐次增多，各个战术据点的对抗都相当激烈，即便依然坚守总体战略目标，但在复杂甚至毫无实际意义的争斗中，投入了绝大部分战略力量，在泥泞复杂的争斗中，逐渐偏离了正确方向，不遗余力地在各个战术据点争高论低，实际上已经无力审视具体斗争行为与总体战略目标的关系。凡是能够压制对方的战术就坚决实施，有些战术行动甚至与达成总体战略目标风马牛不相及。若就此问题质问当事人，反应往往理直气壮且理所当然，具有明显的斗争即正义的使命感。殊不知这种纯粹为斗争而斗争的无谓消耗，最直接的恶果便是与总体战略目标渐行渐远，但深陷其中竟浑然不觉。如同纸牌游戏中不讲战略与智谋，不断出牌压制对方点数，只为纯粹的压制对方，也完全合乎游戏规则，但可能与本方追求的目标相去甚远。

重大、疑难、复杂案件讼争过程中的战略方向问题，如同经验丰富的司机将道路地形熟记于胸直达目的地，中途即使遇到意外变数，也能够应付自如，先前成熟经验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经验再丰富的司机，在陌路行进照样会误入歧途。重大、疑难、复杂案件解决过程可谓波谲云诡，即使拥有丰富的实战经验，但成熟经验在处理新案件时，仅能发挥望闻问切的参考作用，如何彻底解决个案问题，永远是一项全新课题。成熟的实战经验最大的战略价值，是保障此类案件总体解决方向、路线、策略不出较大偏差。作为实战经验极度欠缺的当事人，在错综复杂、千变万化的复杂动态较量中，极难做到始终保持清醒，将各项讼争事务归置得层次分明、条理清晰、轻重主次缓急有别、着力程度符合战略意图。常见的做法是等量齐观、平均着力，将各项讼争事务纠缠一处，重眼前的对抗较量，忽略其与达成总体战略目标的关系。渐忘初心、迷失方向是此类案件解决过程中极易在温和演变中酿成的致命错误。

（四）心理障碍与人格变异

与恶龙缠斗太久，必成恶龙；凝视深渊太久，深渊必报以凝视。重大、疑难、复杂案件解决过程中的讼争异常复杂，双方都处心积虑、倾尽全力地制服对手，甚至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常常突破法律原则与正义底线。要制服恶毒的对手，必须以更恶毒的方式去攻击，久而久之，自己也变成和对手一样的恶人，甚至比对手更加恶毒。(www.xing528.com)

此处论述重大、疑难、复杂案件的斗争导致人格变异，无意贬损此类案件的当事人，反倒因为长期解决此类案件，对他们的遭遇更能感同身受。在此类案件极端复杂而漫长的解决过程中，好多当事人不同程度地出现了人格变异问题，这是不可否认现实。置身事中浑然不觉，与当事人长期一起生活的亲人，对当事人经历案件前后言行举止的明显变化进行分析判断，往往会强烈地感觉到案件对当事人人格的重大改变。经常有当事人的家属向笔者倾诉抱怨，对当事人在讼争过程中表现出的危险倾向表示严重担忧，希望笔者能够勉力劝诫其回归正常生活工作轨道，也可以看出在此类案件漫长而复杂的解决过程中，当事人产生心理障碍与人格变异是比较普遍的现象。

在重大、疑难、复杂案件复杂多变的讼争过程中，若内心不够强大，或未及时做好心理调适，极易形成好斗缠讼、猜忌偏执、抱怨愤世、狂躁抑郁、安全感空心等心理障碍和人格变异。尤其是在严重缺乏实战经验的情况下，以传统专业技术流思维方式与处理模式，摸着石头过河，对方发动的是战争，本方却以擂台赛君子决斗之道予以应对，自然是节节败退、无计可施。双方进入白热化的拉锯回合缠斗状态后，当事人的亢奋偏执也会逐渐升级，全身心地投入极端复杂的讼争，但又严重缺乏驾驭能力，在巨大压力与强烈挫败的夹击中，出现不同程度的心理障碍与人格变异，并不难理解。

好斗缠讼。偶见一些重大、疑难、复杂案件的当事人，每天早起学习法律、研究案例、撰写文章，并隔三岔五地与律师等人分享，其水平可谓达到初级专业水平。尽管一再奉劝当事人此类案件绝非专业技术问题，而是全局战略运筹问题，其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的研究成果，均可从任何法律专业人士处直接获得。但当事人即使明白这个道理，却依然无法自控，如同临阵决战前生死难料的士兵，只有在不断喊打喊杀的操练中才能找到些许安全感，否则便会被强烈而浓重的死亡恐惧感笼罩。当理智无法控制自主行为时，心理必定出现严重问题，像深受抑郁症患困扰的人，每每对晚睡晚起深恶痛绝，却总是无法早起，其主观意志已经完全不能控制自主行为。当事人在亢奋、专注、狂热的情绪支配下，只要发现有隙可乘，就像完成革命性的重大发明一样兴奋狂热，逢人便滔滔不绝地讲述其宏图伟略。其实，绝大多数是毫无建树意义的专业技术类雕虫小技，对于解决重大、疑难、复杂案件全然无用，这些行为足见好斗缠讼已经成为他们的习惯。亢奋、狂热、专注地追求目标的行为极富人格魅力，但沉浸于无关主要矛盾与关键问题的领域，深陷毫无建树意义的拉锯回合缠斗，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使整个人生偏离正常轨道。

有些重大、疑难、复杂案件的当事人，逢人就不厌其烦地讲述其悲惨遭遇，滔滔不绝、絮絮叨叨，在无数人面前重复过无数遍，听众几乎可将其说辞记得毫厘不差，尤其是谈及过五关斩六将的英勇事迹、发誓表决斗争到底时，一派大义凛然、慷慨决绝之气势，谈至动情处手舞足蹈、声情并茂，浑然不觉疲倦。根据实践经验分析，这种现象并非个案特例，在此种案件中具有一定程度的普遍性。其实，当事人此种表现是内心充满斗争并严重失衡的典型表现，但有机会便纵情倾诉以宣泄压力。这般心理与精神状态甚至与家人也无法和睦相处，一个人内心充满斗争与压力时，完全正常的一句话、一件事，往往会被严重畸变化地解读，常为小事歇斯底里应该司空见惯。

猜忌偏执。在重大、疑难、复杂案件讼争中纠缠太久，一般很难与他人再建立真正的信任。此类案件的形成，往往是亲朋好友或亲密合作伙伴背叛反目的过程，当事人的心灵与感情均遭受严重伤害，加之讼争过程中各种挑战底线的事件层出不穷，反复而强烈地刺激着当事人本已伤痕累累的心灵与情感。正常情况下，心灵与情感受到伤害，会在结痂后生出厚重的防备老茧，心理及人格也会发生不同程度的畸变，相信他人只剩概念上的标榜，实质上却很难用心做到完全的信任。在一宗重大、疑难、复杂案件中，父子同为公司股东，上阵父子兵，父子同心，其利断金，联手打下大片江山，让人好生羡慕。后来儿子为独吞公司，数次带人上父亲办公室无理取闹，父亲脾气比较暴躁，在气愤难抑的情况下，曾动手打过儿子几次。只要父亲动手，儿子都报警处理，由于没有严重后果，不涉违法犯罪，公安机关出警协调教导后完结。随后事情的发展令人大跌眼镜，儿子与母亲搬来精神病医院的医生，以父亲有严重的暴力倾向并数次暴力伤害他人为名，强行将父亲扭送至精神病医院进行强制治疗。父亲有理难申、百口莫辩，越发辩解，愈被精神病医院坚定地认定为精神疾病患者。根据精神疾病医疗相关法律规定，监护人及配偶、直系亲属有权将具备某些行为条件的人送入精神病医院进行强制治疗，虽然法律明确规定需要履行法院裁决等程序，但实践中各地操作尺度不一，往往导致法律规定形同虚设。这种情况太过罕见，法律规定基于人性的良善与事务的合理，未曾顾及并防范至亲之间会运用此等鬼蜮伎俩互相残害。试想这位父亲需要经历多长时间、多么浓烈的人间温暖，才能融化严重受伤后冰封的心。类似情况在此类案件中并非罕见，经历此种劫难，当事人的内心变得坚硬无比，极度敏感多疑，对周围的人事充满猜忌，严重影响正常社会交际与合作，他们的心中已经封闭了温暖与善意的大门，往后人生道路的崎岖坎坷，已经完全注定。

抱怨愤世。有些当事人因为在案件中遭遇不公，长期得不到妥善解决，内心大量积压的怨愤总需要有发泄出口，对方设局、判决不公、律师无能等便首当其冲。有一个当事人身为亿万富翁，但因为饱受案件折磨而内心严重失衡，充斥着强烈的怨恨，对社会严重不满，多次扬言要以违法犯罪的方式危害社会，最后被司法机关依法处理。曾经风光无限、富甲一方的社会精英，却如此迅速地坠落，想必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煎熬与痛楚。他们与人谈话，总是不由自主地将话题转移到案件遭遇上，常常酣畅无忌地诉说着遭遇的不公，总有全世界都亏欠他们的倾向。有位重大、疑难、复杂案件的当事人向笔者讲述案件时，偏执地认定系之前代理律师水平太差才导致满盘皆输，依此逻辑，任何律师也不能再接受其委托，相信这种态度会展现给任何一位与其接触的律师，他永远也不可能委托有能力的人为其解决问题。与其在遭受千古奇冤的负面情绪中碌碌无为，不厌其烦地讲述悲惨遭遇，不如选择沉默寡言，深思熟虑后谋划有效突围方略，以利早日脱困。

狂躁抑郁。当事人在激烈复杂又漫长的讼争战线拼力挣扎，培养出斗士的热情与亢奋的同时，身体、精力、财力、情感、心理的巨大消耗令其常常被浓烈的郁闷包围。事到临头或与人谈及案件时精神振奋，气吞万里如虎，往往表现得狂躁不安，独处时内心的苦闷与压抑却根本无法排解，久而久之，罹患抑郁症便是顺理成章之事，并且是抑郁症中危险指数较高的狂躁抑郁症，严重影响生活与工作的质量。曾有一宗重大、疑难、复杂案件的当事人，由于案件缺乏正确的战略思想与实战方法论指导，在悬停僵死、缠斗不止的泥泞困厄中挣扎了十二年，实在不堪忍受其苦，选择过吞药自尽，所幸被及时发现而得救。据该当事人讲述，其日常生活中满脑子全是打官司的事务纠缠，因此抑郁到长期失眠，需要服用安眠药才能入睡。有天晚上三次服用超剂量的安眠药之后，依然无法顺利入睡，睁眼闭眼全是多年来官司缠身又无力取胜的郁闷，一时想不开，竟鬼使神差地吞下半瓶安眠药以求一走了之，幸运地捡回性命后，对自寻短见的行为追悔莫及。显然，他本已长久伫立于悬崖边，抑郁症的魔爪又无情地推了一把。我们无力以局外人清醒的姿态发表高见，未亲历其苦，便不宜轻言宏大道理，或许亲身经历后，表现并不见得比该当事人理性多少，要知道他曾是从负债几千万的低谷中卷土重来，东山再起又重回巅峰的成功人士。

安全感严重缺失。在重大、疑难、复杂案件激烈复杂又异常漫长的讼争中挣扎许久，安全感空心便是常见心理问题，概因给当事人设局施害者非亲即故，这足以令人安全感全无，加之讼争过程中各种突破底线的鬼蜮伎俩层出不穷，持续而强烈地刺激着当事人的心灵与情感，正常情况下，很难保持最基本的安全感，连最亲近的人都无法再相信，日常生活中必定内心封闭、处处设防，极难与他人建立亲密与信任关系。在这种心理状态下，纵使当年筚路蓝缕、雄霸一方，但由于失去了高性能软件系统的支持，恢复当年荣光已经不切实际，这正是好多当事人在遭遇此类案件后，往往一蹶不振的根本原因。

要勇于面对恶魔，具备与恶魔斗争的智慧、谋略与经验，但也要尽力保持人格与精神的独立。否则，即使斗败恶魔，自己也会变成恶魔。在重大、疑难、复杂案件解决过程中，当事人必须清醒地认识此类案件的本质特征，传统专业技术流律师尚且根本无法驾驭，作为专业知识、技能、经验均严重缺乏的普通人，显然无法摸清边界。此类案件的当事人均为精英，即使在各自擅长的领域如何成功，也不可在此类案件的解决中企图一展雄才。从实务角度分析，重大、疑难、复杂案件与战争极为类似，各项讼争事务的疑难复杂与人性险恶几乎达到极值，人为布设的极端疑难复杂，绝非商场险恶所能比拟。即使是专业精熟的律师，若不具备战略级的思维方式、战略谋划能力、战术运筹能力、审时度势的洞察力、灵活应变的战略掌控与战术机动能力，尚且在此类案件实务解决过程中作茧自缚、难以脱身。至于非专业人士深陷其中，必定是如泥牛入海，有去无回。当事人深陷其中，企图将其他领域取得成功而形成的驾驭掌控习惯，移植于重大、疑难、复杂案件解决领域，非但于解决问题无益，反而给心理、情感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对整体人生的核心领域造成严重影响，实在得不偿失。此类案件解决的关键，在于人力水平的高低程度，绝非客观上有多努力。当事人理当全力营务正业主业，在重要节点上建言献策、听取汇报足矣。无论遭遇多么疑难复杂的案件，都要保持本真与独立，切莫陷入太深，杜绝此类案件的负面影响侵入本方核心领域。即使讼争本身就在本方核心领域，也要另辟蹊径，坚定地选择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