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是我们当下的现实和生存语境:信息、技术、人员、商品、艺术生产、文化符号、资本市场、宗教和意识形态在全球范围内突破民族、国家、风俗和意识形态疆界,频繁往来流动,连成一个整体。对于陆川而言,拥有全球化的视野和胸怀都不是难事。文学世家的家庭背景,英语本科的教育背景,北京电影学院导演专业硕士的专业教育背景,都是他的优势。值得一提的是,他读硕士时正值中国电影产业的低潮期和市场化改革趋势渐显的时期;此外,其本科也不是电影学院,没有经历过“地下电影”的洗礼等,相较于正宗的第六代导演,他对欧洲艺术电影少了一层奉为圭臬的无上崇拜,而对“新好莱坞”则又多了一分重新认识,对商业电影也多了一分哪怕无奈的认可……这一切,都有可能使他的视野更为开阔,更能从容应对全球化浪潮。
回顾陆川的创作不难发现,对于陆川而言,全球化作为一种日益迫近的事实早就成为他的焦虑意识和心理阴影。
《寻枪》中颇有诡异神秘气氛的西南小镇,蹊跷的案件连缀着中国社会改革的现实,既有参加过抗越自卫反击战的复退军人的战场友谊和战争记忆,又有制造假药、假“白宫”、为富不仁、社会矛盾、家庭矛盾等现实意象。不妨说,初试身手的陆川通过“寻枪”(寻找个人身份认同的隐喻),以及主角以死亡换取身份确认从而获得“认同焦虑”的象征性缓释,影片贯通的却是充沛的地气和深入世俗生活的全球化现实。
《可可西里》以另一种方式与一种普适性、全球化的主题相贯通——地球环保、动物保护、大自然中的生存与生存竞争、严酷自然中的人性搏斗、人性挣扎和为信仰奉献的人性的伟大等具有超越性指向的意旨,其近乎原生态的真实严酷的影像风格与主题表现相得益彰,浑然一体。
在《南京!南京!》中,导演设置了超越简单的民族主义二元对立话语模式的视角,站在人性的高度反思战争对人性的摧残,使得电影新意频出,但争议纷纷。陆川通过一个具有真实性但未必具有典型性的,有良知的、人性未泯的日本兵角川的视角,对我们熟悉的抗战主流叙事进行了大胆改写,这是需要勇气和才气的。实际上近年来,在不仅包括中国的电影业界的争议中,这部影片的创新性和深刻性越来越得到肯定。一些抗战史学专家对影片的肯定是发人深思的:影片“用了一个比较客观的世界通用的电影语言反映了这个重大历史事实,虽然很重大但是被世界忽略的事实,用这个手段去传播,让世界对这个事实认可,去了解这个事情的过程和它的残酷性,从这个意义上讲,这个片子的贡献是很大的”[6]。
所以,在陆川的创作中,超越民族、个体,直达一种普世的人性,是他一贯的追求。如其所言:“我拍过的片子,也许看上去题材和风格都不一样,但是这些作品的精神内核都是一样的——它们都试图去捕捉、呈现人在一种特定环境之下,内在人性的纠结、挣扎或者矛盾。归根结底,它们说的都是人性。”[7]这种超越性的人性主题自然非常符合好莱坞电影的普世性价值表现原则。
但陆川骨子里是有着某种民族主义情结的。他一直有一个“让中国文化真正抵达世界”的梦想,超越国界、种族、文化、艺术的思考和探索在他而言不正是为了更好地抵达吗?正如他所深切希冀的:“我希望有一天中国的文化产品可以真正地走出国门,抵达世界。那个时候我们可以在一种平等状态下讨论意识形态,讨论制作,讨论票房,讨论表演,讨论内容。”[8]
《南京!南京!》中,以粗粝、具有极致性冲击力的黑白影像和悲悯豁达的悲剧美学和悲剧感染力,传达了“中国不会亡”的“最后的吼声”“最后的微笑”,一股内在的、坚韧不拔的生命伟力,深沉凝重,不怒而威,悲而不哀。这种豪迈而无声的生命伟力,这种大悲哀后的大沉静、大力量,陆川感受到了、领悟到了,他才能够最终表达出来。(https://www.xing528.com)
《九层妖塔》的制作大幅度向资本,向美国类型电影、科幻大片、美式电影意象倾斜,探索宇宙奥秘,对抗鬼族怪物的神秘组织,这个以国家安全部门身份出现的749局以及作为人民公敌的鬼族、拯救人类的羿王子等意象,不仅表现出陆川致力于美国类型元素本土化的努力,更隐秘地表达了中华民族的国族主体情结,这种国族形象主体的想象无疑喻示了中国式的国家形象建构意向和国家主流价值表达愿望,流露了明显的国家民族主体情结。电影中不难发现诸多好莱坞大片的痕迹,既有历史影子又有虚构意味的羿王子,其当年带领人类封压鬼族的事迹也大有美国大片中率领全球人民抵御外星人入侵的美国总统的味道。
当然,关于《九层妖塔》,显然陆川自己也不太满意。他曾说,“《九层妖塔》是我从艺术电影向商业大片的转型,还不如说是一次艰难的突围——虽然这部电影没有做到好,但是还有第二部、第三部的机会”[9]。诚如陆川自己意识到的那样,《九层妖塔》远未满足原著粉丝、电影业界、学界对他的期待和厚望。
无疑,《九层妖塔》的意义与问题都不仅仅属于陆川。以《九层妖塔》为代表的中国奇幻、玄幻类电影的凸显本身就是一种新的文化症候,具有时代文化的症候性意义。
首先,当下数字技术与互联网的媒介文化生存现实催生了一代人的想象力消费与虚拟现实消费。毋庸讳言,《九层妖塔》《寻龙诀》等电影风潮是在中国电影市场玄幻类、奇幻类电影缺失,以及在儒家传统文化和现实主义创作规范制约下的背景中产生的,它顺应的是互联网哺育的几代人对虚拟现实和想象力消费的需求。此类中国式奇幻电影还具有某种文化重构意义,一方面是中华文化的亚文化、次文化的再度张扬,但又融合了美国文化、西方文化,这或许可以称为“第三种文化”的创生。它可能有点不中不西,固然我们无法苛求它原汁原味地呈现中华文化,但它已经能让我们感受到东方文化的神秘气息。
其次是类型探索上的意义。这一点前面已有论述。《九层妖塔》在电影体量、结构、思想体系性上都堪称繁复、庞杂。《九层妖塔》贯穿了历史与现实、鬼界与人界、现实界与想象界、时间与空间的穿越等多重对话——当然,对原著粉丝的僭越、冒犯等,又离开了陆川自己原先设定的对以观众为中心的体制的尊重原则。
总的来说,《九层妖塔》从网络小说到大制作、高成本电影的改编过程是中国式想象力的一次华丽出演和有效有益的探索,它代表着中国奇幻类电影发展的某种方向和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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