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革命后,民国已然建立,但国家政权并未统一,地方势力强大,形成分裂割据局面,群雄群贼并起,政治权力涣散,国家为军阀土匪所祸。各地闹匪厉害,县邑乡村均有匪徒聚集,公然抢夺,与正式部队分庭抗礼,民众受其骚扰,出门行走或在家,所享取的不是安稳,而是处处提防是否有匪。此外,还有江湖组织、兵员与腐败官员的变相侵扰。
民国匪徒横行为现在人所难以想见,几乎遍地都是,那时的中国有别号称“匪国”,匪徒立横行尤以山东、河南地区为甚。根据《社会学杂志》的资料显示,自1922年以来,山东费县、临沂、昌邑、阳谷、鱼台、潍县等地,以及河南内黄、南阳、商水、汝南的匪徒聚众,人数达数百,有的地方甚至上千、上万,他们到处烧杀抢掠,洗劫村庄,抢掠人员财物,手段惨烈。村民对抗不过,只好弃家逃走,弄得十室九空,不能逃走的亦不敢安居室内,晚间携妇孺潜伏于麦田深处,屏气敛息,勿敢稍动。乡村如此,城市也不安全。四方的逃民聚集起来,躲避到城邑一处,路上扶老携幼,背井离乡,牵牛负物,络绎不绝。为防止匪徒攻城,城邑三门紧闭,加固石墙,只留一门出入,来往货物需检查,街上商铺一律停止营业,萧条之状目不忍视。匪徒攻城方式有多种,有的假扮成商人或乞丐模样混进城里打探消息,趁城内警备空虚之时发送信号袭击城内。匪徒攻入城池,即行放火,城内大街焚烧殆尽,背街房屋被焚者也不少,商号住户几无片椽之地,关押的罪犯悉数放走,妇女财物掠去装置数车。公共场所尚不安全,特别是在车站,有匪徒盘踞在京汉道中,驻扎在距离火车站数十里外,山居露宿,夜出昼伏,袭击车站旅客,绑票勒索,无所不至,或公然在车站强行带走乘客到山寨逐一盘问家中是否贫富,责数取赎,如发现信口妄报者严惩。部队来了则藏匿山中,匪徒盘踞山中,依靠有利地形,在如青纱帐、深山处躲身,官兵也无可奈何。[5]早期的匪徒聚啸山林,尚且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为穷人所拥护,富人几乎都做好了被劫的准备。“因为所有富裕者都料到早晚会被绑架,所以总是存有一笔钱以备勒索。这是事实,强盗也很清楚。富人被土匪绑架后,马上写一封信让家里人按照要求的数目付钱,事情很快就会解决。许多富人经过四、五次绑架后,几乎败落为穷人。”[6]现在富人少了,土匪就降格绑架中等富裕者甚至贫民,不分青红皂白地抢劫,穷人富人一律不放过。一旦绑票,询问是穷人,遭遇毒打;问到富人或官府的人,反而优待,一些被绑者谎称自己家有钱财以躲过劫难。民国匪徒文化并不像相关题材的文艺作品里演绎得那样可爱,其行径大体如此。
匪徒如此嚣张,与驻防军队剿匪不力有关。有的部队距离事发地点不过数里,却故意匿迹不问,不肯越雷池一步。彼时有“兵匪一家”之说,一些匪帮由本系散兵或者退伍士兵编练而成,部队教会了他们握枪,外表行止颇有纪律,出入分路数攻击,彼此声援,入则固其巢窝,不同于乌合之众。有巡缉营和匪徒里应外合,打开城门,浑水摸鱼,抢夺居民财物。曾有年逾七旬的老妇人身带子弹若干发,原为匪徒运输枪弹,查枪弹竟从军营购入。部队尚且如此,县里更不得力,如果匪徒看上某大户,就公然在城内发传单注明需交纳多少大洋,否则将预备攻城云云。县知事为防连累其他人,督促该富户备齐银两交上,该富户只好变卖田产,如数交付,县知事不去剿匪,反求息事宁人,从某种意义上协助了匪徒,可谓奇矣。还有县里强迫商户勒捐洋元给匪徒以解城里之围,从中克扣,中饱私囊,商户生意难做。个中原因在于县里军力不敌匪徒,遇到匪徒攻击就一哄而散,有的县知事对此一筹莫展,如遇到有人告知匪情,则遭辱骂而回,并说“匪徒不是我带来的,与我何干”等话。匪徒一面抢夺,一面以治安卫民为名创立保安团,强迫民间缴纳保护费,有敢违者威胁绑票,黑白两道生意都浑蹚。
对于匪徒的行径,部队也不是完全坐视不管,也有认真巡视、防范追击戮敌或采取招安的。豫西宜阳、洛宁、嵩县数邑多山,素为土匪出没之所,匪徒聚集了五六杆(股),合计上万人,声势浩大,本为部队残余,陕督刘镇华派人洽谈收编为正式军。在去陕西的路上,这路匪徒顺带劫掠了陕州灵宝县城作为资助盘缠,掳走外国工程师和本国工程师几名。由于涉及洋人,吴佩孚、冯玉祥知此事干系重大,即命部队追击,并电令陕督会剿,刘督军表面敷衍,实诱使匪徒从其他路入陕,为其部下。匪徒接受招安,河南匪徒数量顿减,大路变得安静,匪徒乃是往陕西走了,口称到刘督军那里吃饭受招抚。招抚匪徒的还有居民,居民也有出来招抚调停的,如部队和匪徒双方激战不下,附近的居民感到难以忍受,就出面提出调解,各提条件,划分区域互不侵入,三方签订协议,派代表到场签押了事。公权剿匪靠不住,一些村庄小民就自发组建民团抗击,有的和大刀会等江湖组织联合抵抗,并被迫加入大刀会,有的村庄只能赤手空拳对敌等。[7]从部队到地方,人们或追击或招抚各类抗击匪徒。
民国时期之所以土匪如此猖獗,根本原因在于国家生产力落后,地少人多,农产品受到外国产品的冲击,游民冗员甚众,这正是土匪的基本来源。当土匪是一种艰苦的谋生方式,若不是饥饿无能,没有人愿意主动入伙,只要农业生活能够得到保障,他们愿意返回家转为农民,大部分匪徒的出身是农民。因此,从根本上说,若不改变工农政策,改善农业生产条件,或者殖边疏散过密人口,匪徒不可能减少,抗匪也就不可能取得根本成效。
秘密结社组织在民国时期广为存在,除了上述的大刀会外,另有青洪帮、三点会、红枪会、致公堂、忠义堂,还有天门会、天皇会、长发会、孔明会、九仙会、清道会、黄沙会、月明会、哥老会、麻衣会、白头会、光蛋会等,人数众多,超出百万。[8]这些秘密组织名称各异,各地区都有,力量很强,能团聚起数量颇多的民众,以其整体气势在各地做聚赌、开烟馆妓院、绑票、抢劫、设立路卡收保护费等,并向商户收取保护费,还进行走私、逼人入会、迫害等滋扰社会治安的活动。帮会分为两类,一为行业帮会,意在垄断某些行业利益,不让其他竞争者进入;一为非法帮会,从事非法事业,争夺公共资源。帮会多数由游民组成,成员主力是未有家室的贫困青壮年男性,较少部分人员从事农业或手工业、商业。帮会初为对抗匪徒而成立,有的帮会和匪帮无异,唯所做的事比匪帮稍微正规点,性质类似,敢于冒险打斗,不同帮会之间常发生械斗。
从更远的历史看,秘密结社组织始于北胡入华,又有说其精神同于为救民众赴汤蹈火的墨子及其巨子集团,秘密组织最早可追溯到汉末赤眉、铜马、绿林、黄巾等农民起义。刘备、关羽、张飞桃园三结义的兄弟拜把子模式,黄巾军起义的五斗米道,唐朝的黄巢、瓦岗,宋代水浒梁山一百单八条好汉的故事,尤为秘密宗门师法,他们自称“梁山的根本,瓦岗的威风,桃园的义气”。明末出现白莲教,声势赫赫,险些毁了朝廷政权。清朝吸取教训,规定民间严禁私自结社,不得妄用“结社”“结盟”字样,违者严惩,但三合会等反清复明组织在民间滋生,这些组织后转为帮会。
民国帮会组织琳琅满目,带有传统习气,但与前不同的是,民国帮会多与政界有联系。帮会头目有各种类型,有与政府合作,出入公门,谋取一官半职的;也有渗透入警界的,在社会中转为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些人本来属于绅士富商,通过仗义疏财或者捐款收买人心,买到龙头大哥的职务,这些人被称为“清水袍哥”,区别于只知道打打杀杀替人做事的“浑水袍哥”。近代中国,当局腐败,民众反抗,帮会在革命中起到先锋作用,如海外致公堂对孙中山同盟会的赞助,辛亥革命的新军会党,几乎历次革命都是由帮会成员首先发动的,不少革命者加入会党,参加起义,促进省独立运动。革命胜利后,帮会首领自然成为政府成员,但他们不改习惯,还是按照旧的帮会行为规则行事,在政府中另立“洪家天下”,这样显得不合时宜。政府欲清除和遣散他们,他们打败过军阀,与当局分庭抗礼,政府为之头疼,帮会为革命做过贡献,但具有先天的破坏性。革命胜利后各地出现镇压帮会的活动,政府公告宣布平民不准再入会和解散帮会,对执迷入会者将严惩,劝告帮会成员做良民,只要歃血为盟结拜异姓兄弟的就将受惩罚,延续了清廷以来对待帮会的严厉策略。一些帮会随之解散,有些帮会转为社团,以现代组织的形式包装设立。
余天休对帮会社团颇有研究,以下对民国帮会帮派予以适当的注解。
民国帮会及来源
有名的帮会组织如红帮、哥老会、青帮、天地会,还有其他的红枪会、黄沙会、一贯道等地区帮会,组织繁多,形式各样。帮会以特有的方式将普通民众联合起来,相比孤立的容易被忽视的个体呈散落的马铃薯状而言,帮会易于开展集体活动,形成声势,以下逐一介绍这些传统帮会的特征。
红帮与哥老会:原为反清复明组织[9],来历一说是沿江沿海勤王义师,传明朝灭亡后郑成功曾兵抵京口救廷但功败垂成,后其中一部分义士转入西南山林地带。著名学者顾炎武反清扶明,收纳义士,顾炎武居四川久矣,故四川红帮最为兴盛。另一说并非只是沿江海义士,凡汉人受清人统治,无寸土都可以依据,遂设理想国家于海上,自称海上主人翁,机关部称码头,领袖称掌舵。会中秘籍即规章制度称海底,传海底为顾炎武亲手所订,取明太祖洪武年号,号为洪帮,因洪、红同音,转为红帮。另郑氏余部一部分散入福建、广东,20世纪初转走南洋群岛和旧金山名三合会或三点会,转走美洲的为致公堂,转入鄂川滇黔本土的号称哥老会[10]。
哥老会成立于乾隆年间,同治后盛行,本旨在复兴古代墨家侠义精神,行侠仗义,锄强扶弱,基督教传入后排洋,鸦片战争后国家羸弱,哥老会接受革命兴国思想,参与革命,分会遍布湖南、江浙和长江中游诸省。1904年,陶成章、沈英、张恭等将哥老会分会统一起来,在杭州成立龙华会,发布檄文,建立都督府,哥老会转变为革命党。哥老会每年于关公诞辰日举行纪念大会,名曰“单刀会”。哥老会有各种说法,在会为入园,称曰在桃园,袍哥讲义气,理想人物为刘关张桃园结义。入流,指入汉流,有排满的意思,民国哥老会又称“汉留”,意指为汉人而留在该组织。兄弟称袍哥,取自诗经“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又名光棍,表示一无牵挂,还有光为光明,棍为正直,光棍意为光明正直。入会曰进部,进部又称玩了一皮,皮指人皮,意指得到做人的资格,可与人做异姓的兄弟。未入组织者号“空子”,为空有的意思,即使富有的空子只为四品架子。[11]帮会有暗号手语,如偷盗称为“线”,帮助外人称“马子”,建筑物称各类“窑子”,学校、医院都是不同的窑子。哥老会的发音类似“咕噜”,“咕噜”是四川人对游民团伙的本地话语,分白道红钱、黑道黑钱两类。
四川的哥老会,以仁义礼智信定班辈,仁字辈分最高,多为不第秀才、破落乡绅、下级官吏。民国后分八个字:孝弟忠信礼义廉耻,孝(大爷)、弟(二爷)、忠(三爷)、信(五爷)、礼(六爷)、义(八爷)、廉(九爷)、耻(幺大)。又名龙头大爷、圣贤二爷、桓侯三爷,他们负有指挥责任,管事五爷、巡风六爷、闲八爷(又称巡山八爷)、江口九爷、凤尾幺大,为执行者。[12]无四爷七爷,一种说法是四和七语音不祥,另一种说法是四爷七爷投降了清朝。有的地方无二爷,因为关帝是二爷,无人敢称。幺大分大幺大、小幺大,刚入会者为小幺大。贵州的哥老会分十辈:危德福自宣,松柏一枝鲜。十辈取自哥老会流传的话:清朝有十万江山,哥老会有十辈人烟。民国后哥老会首领称正龙头,下分山、水、五堂、香长、盟证,再下为心腹、圣贤、当家、红旗、巡风,均为小头目,大九、小九、八牌、大幺、小幺、大满、小满为跑腿,取自纸牌牌号。
哥老会有四梁四柱之说,成立哥老会要解决四梁问题:山水香堂,即确立什么山,什么水,什么香,什么堂;四柱指人事方面的四个步骤:恩拜、呈任、保举、引进,每一阶段都需要他人引荐。袍哥里有官绅富商,文人善士,分大爷和管事,袍哥提升起来很不容易,有“十年学得成一个翰林,十年练不成一个袍哥”之说。从巡风到管事,先升学习,学习管事,再依次升蓝旗管事、黑旗管事、总理、红旗管事。从红旗管事至当家经历五个阶段:先升披红,再升插花、皇后、正堂、龙头。[13]每年春秋二季和节日举行大会,大家喝酒唱戏,欢迎新进,提升管事,酒席动辄上百桌,宾客来自数百里,且聚众通宵豪赌,每临聚会,附近的中产家即发生盗窃抢劫案,[14]也有说借聚会敛财。袍哥分清水袍哥和浑水袍哥,前者有正当职业,安分守己,浑水袍哥专事打斗凶狠。加入袍哥要有人介绍恩保承行(一般为三人),交纳会金,歃血为盟。刚进去只能当老九,有通过纳捐越级升迁一步登天当管事(老五)的,这种人称为“招财童子”。兄弟相互帮助,一个光棍十家亲戚,这类组织是组织中最为严密的。1936年,四川省决定禁止哥老会,不准设公口和开堂神盟,密令教员、公务员和士绅加入者限一两个月内退出,出具退出切结交上级机关备案,一时哥老会受到打击。19世纪下半叶,哥老会与青帮合流称为“青红帮”。
天地会:初期为反清复明组织,约成立于康熙年间,会员入会“拜天为父,拜地为母”,故称天地会,以洪为姓,又称“洪门”。其来历流传为“西鲁故事”,但不可考,有据可查的早期成员有万云龙、万提喜等。天地会遭到清政府的严酷镇压,为避人耳目,天地会在不同区域改名为“添弟会”“三点会”“三合会”“小刀会”“双刀会”“洪莲会”等。三点会始创者周达滨,传会于江西会昌;三合会在广东;闽中红钱会以描红铜钱为认记;小刀会在台湾,成员佩戴小刀;双刀会是小刀会的变称。19世纪50年代,海外美洲三合会统名为致公堂,南洋的中和堂也很有势力,赞助了孙中山的革命党。
天地会首领称大哥(或元帅、大总理),以下为二哥(香主),再次为三哥(或白扇、先生),之下分别为先锋、洪棍(或龙头)、草鞋(或铁板、老晚、晚哥)。天地会联络暗号是“出手不离三,开口不离本”,“本”是指天地会以“洪”为姓,“三”指洪姓的三点水,天地会员行事倶以三指为号,还有其他各种暗号手语等,秘密传递。在盟誓中说不可在家人面前露出底细,父不得传子,子不得传父,兄不传弟,弟不传兄,夫妻面前不可说,不可露出根机。帮内兄弟情同骨肉,胜似同胞,兄弟有难必须拔刀相助,不可侵犯同门财产、妻子奴婢,洪门兄弟不可同场赌博。(https://www.xing528.com)
青帮:由清代漕运船帮脱胎而来,奉明代罗清为始祖,传“铁树不开花,青红是一家”之说,青帮红帮同为罗清所创。罗清15世纪前后创立无为教,在浙江船帮流行。青帮奉为祖师的翁、钱、潘姓很可能是罗清的弟子,翁祖名德正,字复亭;钱祖名德会,字复斋;潘祖名德林,字复轩,三人的复又谐音福,可见是后人添加的名和字,都是德、福。三人结为兄弟,同为陆义门下,朝廷造船运量,三人承办。翁在济南设天善船厂,为第一厂;钱在德清设池德船厂,为第二厂;潘在江宁设人和船厂,为第三厂。三人设帮收徒。后人为这三人建庵,发展为庵堂,供过往的水手们居住礼拜。翁、钱、潘形成三大帮,各有分支,相互竞争。陆地在庵堂,行船时以香火船为议事敬拜之所,成员按辈分定位次高低,设立帮规,礼教家法,违者重罚,维护帮内团结。加入帮会的成员经济上互助资助,青帮的功能在于一致对外,如索要添加工钱、走私物品、械斗竞争地盘,旨在维护漕运水手利益。与天地会不同,青帮不具有反清性质,主要在于争取经济利益,属于典型的行业帮会。1946年,青帮、红帮结团建立“中国建设学会”。
民国其他帮会:民国后,旧帮会被取缔,代之以新式社团,但其只是改变了名称,并没有脱离旧帮会的底子。1912年,青帮、红帮和哥老会联合组成中华国民共进会,会长应桂馨,新会党不再设香堂码头。后应桂馨被袁世凯收买,袁世凯指使应桂馨行刺宋教仁。宋案后共进会声名狼藉,应桂馨被通缉,并因索要报酬而被袁世凯派人刺死。旧帮会不容于新社会,谭人凤组建社团改进会,寓解散于归并之中,原属洪家兄弟归属于会党成员,实质维护了帮会残存。1919年,上海青帮大字帮集团成立,以张树声、阮慕白、袁克文等人为首领,此后,上海新帮会大亨著名的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盘踞作威于上海滩,各自组社,时上海还有五圣山组织与之竞争,遭到青帮的排挤。
1927年,国民党与帮会勾结,成立中华共进会,会长为青帮通字辈浦锦荣,共进会为国民党爪牙,曾向工人纠察队发动袭击。上海青帮在国民党的扶持下迅速发展,他们组建公司,控制银行,投资娱乐业,变为白相生意人。组建新社团成为风尚,如杜月笙的恒社,成员为军政各业有地位的人;张仁奎的仁社,入社者为社会名流;黄金荣的忠信社和朱学范的毅社成员主要为工人。抗战期间,一些帮会组织丢失民族气节,如安清道义会、黄道会、中华洪门联合会等为汉奸帮会组织,为日本人做事,但大多数帮会对之不齿。1946年,抗战胜利后各帮会再组建统一的洪门民治党和民治建国会,军统则趁机成立新社会事业建设协会,其前身是抗战期间的人民动员委员会,这些组织实质都是帮会构造,名不副实。1947年,四川袍哥益社、上海永乐体育会、郑子良的侠谊社等地方帮会组织获得发展,但不久便遭到国民党政府的打压。新中国成立后,帮会组织衰亡。
一贯道:传为王觉一创立,分布在河北、山东、四川等地,抗战时期与日伪合流。1930年代,首领张光璧为一贯道的传播做了不小的贡献。1947年,一贯道改名为“中华道德慈善会”。一贯道以无极老母为信奉偶像,宣扬所谓的“三期末劫”,点道收徒,三才扶乩,超拔度人曹,考验人的酒色财气。
理门:也称礼门,即理帮,以戒烟戒酒戒嫖赌之名招纳门徒,创立者杨来如,在京城遍设公所。1913年,理门改名“中华全国理善劝戒烟酒总会”,点理入帮,吃斋抢造化,叫山公演,“七七”事变后投降日伪。
光蛋会:河南信阳西高头村村民组织,领头者王二,本是无赖之徒,勾结其他无收束游民,在该村北隅余氏宗祠开大会成立组织,因会众无产,故名光蛋会。王二为首领,其下分七股,拉人入会,强迫富翁加入。专司战劫者,俗称“好亲家”;规定劫战三次受伤者可以不劳动,坐食俸禄,名曰“硬朋友”;行劫时规定,不准劫香炉烛台等神前之物,不准劫猪肉羊肉,不准劫帽子。阴历朔望之日,首领召集七股头领喝朝天酒聚会,首领和七股头领都抱独身主义,不染指妇女,好亲家则不在此列。[15]光蛋会分散各地,安徽宿县古饶集西南三步桥赵克屏的组织也名为光蛋会,开炉造枪。[16]
黄纱会:活跃于直南一带,头目赵大衫,曾聚众万人,有枪者数千。[17]会众臂缠黄纱为同会标记。黄纱会本为防御土匪而成立,有会众受不平事欺辱气不过而入会,撺唆其他会众帮他泄恨,常有聚众斗殴冲突之事,或借此劫掠。
天门会:河南林县东油村为天门会发源地,首领韩欲明,1923年秘密成立,会员多达四十余万人,遍布山西、河南、河北各省20余县。初为了抗击兵匪包围乡里而成立,成立者为一名石匠,自称在石中得一石印,夜得神仙传授避枪炮之法,传授一般青年农民十余人,借此开始抗匪,附近青年纷纷加入。一位了解其的组织者描述天门会情况:这个组织在外故作神秘,在密室中供奉神道,神道用红色帷幔围起来,会员轮流看守,添油加香,外人不能进入,号称供奉他们的祖师,外人也不知道他们的祖师是谁,据说是河南林县的一个石匠工人。但其实际供奉的是天佛、地佛、文帝、城隍、土地,用来蛊惑人。[18]天门会以文帝上神名义,与官兵对阵时常念咒语,号称刀枪不入。咒语为:天进地之灵,速请土地神,天旗地旗,以黄旗神赐我,以分支旗上神薄法弟子众,头戴金盔,身披金甲,脚穿铁靴鞋,文师老祖传其法,金衣金罩身上贴,刀劈斧砍都不怕。炮打枪折身上法:旗是神旗,上法旗,避天法,避地法;弟子蛇脚横地法:杏黄旗,天上来,文帝上神避枪来,四大金刚分左右,天兵天将两边排,周公杏佛来助阵,诸位神仙下界来。又如:神仙洞中陈宝贝,阵前披法避枪来,天符地符上神赐我符。天也灵,地也灵,天今地之灵,速请土地神,玉皇老爷避枪门。天门会曾与奉军对战。天门会首领称总团师,遇事总团师会焚黄表向文帝上神请示,总团师下传师,分文传师、武传师,授技于徒。1938年后,天门会在河南浚县复兴,杨贯一重建天门会,在三角村建立天门会总会,抗匪保家,天门会经历了国民党和日伪时期,后经过共产党的改造参加起义。[19]
红枪会:根据一位亲身前往红枪会者陈述,红枪会遍布冀鲁豫皖农村,三五成群,也有一村几百人的,以会堂为单位,堂长具有无限的权威,可对会员仗刑惩戒。下设老师,传授符咒枪法,老师有硬功夫,可以运气顶枪扎不入。会员为二十岁以下的未婚的身体强壮的男子,持一丈长的红缨枪,胸前佩四五寸长的红布符袋,下穿黄色扎脚裤。集会时喝神水,之后,数百上千人跪下,双目紧闭,伏地念神咒,念完神咒后全体一跃而起,一个个呼吸紧迫,双目血红,目光直视,肌肉紧张,持枪木立。会员入会仪式:入会者由会员介绍,先进香堂,香堂正中供着神位,入会者行三跪九叩礼,烧化纸钱,献上三牲。再向堂长行三跪九叩大礼,参拜老师。堂长赐神水,漱口后高念四句偈语:“手执红缨丈八长,沾祖灵光把天挡,天塌地裂都不怕,好汉做事好汉当。”法师在加入者头顶拍三下,为加入者形式上贯顶,加入者再向法师磕头。香堂为禁地,外人不能轻易进入,香堂香火帷幔,桌子上供奉三块牌位,一块写天地君亲师,一块写金枪神手杨四将军,还有一块写历代祖师。新入会会员要到香堂跪香,心无杂念跪到一根香燃完,一天早晚两根香,七七四十九天跪完,然后由老师传枪法,也是七七四十九天。再授符。符分三张,用朱砂画在杏黄纸上,一张当场焚化,一张用水吞服,一张缝在符袋中,作战时披挂,作战抗匪时呼声震天,无畏向前。[20]入会者要盟誓:严守会堂秘密,父母兄弟妻子亲戚朋友也不得泄露半字。再由堂长慈悲训示,宣读纪律禁止。跪夜:月黑风高子时夜,会员和老师一起到万人坟上握手围成圆圈,闭目屏息历三小时之久而回,此为练习胆量。前面均为软功夫,再为硬功夫,俗称三排:排砖排刀排枪,排砖排刀有气功护体。[21]排砖排刀有技巧,排砖用的是有暗纹脆的砖;排刀时掌刀者猛劈轻放,伤不着人;排枪也叫排炮,炮内装香灰、黄皮一类的东西,加点黑火药,烟火无力。有亲历者说见过子弹只打上了衣服枪眼,本人毫发不伤,显然夸大其词,或有玄机。
动荡社会为武力社会,社会武力占优,文力不及,自愿参军人员增多,军人渐居社会主流,其余阶层相对被边缘化。参军者各有动机,一般当兵为吃饭,其中原因是家里遭受了灾害,或被匪劫掠过,无法生活下去才去参军。一位研究者访谈了若干兵士,其中“一位被访谈的吴某,本来经营生意颇有积蓄,后被土匪深扰,损失金五百余元,当时生意还可维持。次年由家赴县里买卖货物返回的途中又遭匪劫,货物尽失,本人受了重伤,被路过的人救了抬回家中,在医院治疗半年,囊中已尽,家徒四壁,无法生活。友人婉言劝导,后与友人共同投军,一晃数载。”[22]这位大兵深受土匪骚扰而当了兵,由此,兵匪之间形成了一个链条关系。兵抓匪,兵源于匪的侵扰,匪为了对付兵扩大队伍,兵因匪不断增加,对社会造成了环环相因的循环后果。
有的参军者则是贪念部队能谋前途成大事,不像一般职业那样琐碎,所谓“乱世出英雄”,具有赌上一把期冀飞黄腾达的心理。以另一位作者访谈的一位残废兵为例。“这位士兵姓柴,山东德州人,22岁参军前结婚一年了。他从军的原因不是过不了生活,他父亲过去是推小车卖布的,给他留下了五六亩地,四五千吊钱,还算富裕。他参军是因为受到邻居的鼓励,邻居是个排长,奉命到家乡招兵。规定是招到一连升连长,招到一营升营长,邻居许诺如果自己当了连长,就给他当排长。柴某听说能当排长,能发财,还可以到家乡耀武扬威受人尊敬,所以就立刻报名当了兵,家里人不愿意他去,也没有办法。他去当兵后家里没有男人,账目托他舅父管理,可是没过几年,这个舅父将他家的钱私入自己的囊包。柴某第二年果然升了排长,但作战各地流动不能回家,有时通信家里也收不到。他不能回去找他舅父算账,他妻子听说他在一次打仗中死了,遂改嫁他人,那个娶她的人是人贩子,把她拐卖到不知何处。柴某听到本乡人告诉他家里人的这些消息,积气在心,慢慢地,一只眼睛看不见了。后来鲁军败的时候,他双目失明,住进了残疾院。”[23]这位作者访谈的41位士兵中,五成人自愿参军,约二成人是被抓去参军的,自愿参军的比例不在少数。这位被访谈者由于起初的闪念参军后没法照顾家里,导致家庭离散和家人不好的境遇,实在是个悲剧,若是在和平年代,兵员自然裁减。
兵员增多必然会给社会造成财用困难。如果遇到机会,兵员也会参与洗劫乡村,胜利的一方常从失败的一方获取战利品,其实与匪徒无异。战争不但毁灭了直接涉及战争的区域和有生力量,而且将战争昂贵的费用转嫁到民众身上。由于工业处于刚起步阶段,不能提供过多税收,所以税赋主要由农民交纳,土地征收超重的田赋,用以弥补军费的不足。为补充兵源抓壮丁,农村青壮年劳动力被抽去,农业劳动力不足。产粮区成为兵家必争之地,战争的不期而至破坏了农作物的季节和时令,不到时令的庄稼被迫提前收摘,过了时令的农作物要等到下一个时节才能种植而误了农时,纳不出粮食交不出税收的农民被罚款或受迫害,所以战争直接破坏了农业生产力。[24]民国一度倡议裁兵废督,学者傅斯年、公刘都曾著文阐述去兵废兵说,但应者寥寥,收效甚微。
部队属于专门的武装力量,与人民生活不直接相关。警察也是专门的武装,但警察管辖范围和民众生活直接相关。警察系统成立于清末,即20世纪初。最初的警察总体素质不高。“警察受专门教育者不过十之二三,巡士多以社会上的地痞恶棍商民充其役,能数十之文字,即可入警察教练所,毕业之后尚不知警察之所以为警察,服务之时但知拿钱索要而已。警察未接受过多少教育,充斥于警察队伍的人员良莠不齐,遇到有争斗之事发生在街道,警察如非其责,不加顾问,甚至立视而笑。”[25]由于专业知识甚少,缺乏训练,警察不知如何履行职责,一些帮会成员混入警局。
动荡战争时期,官员水准不高,官员任职标准降低。战争使军费开支庞大,军费几乎占据整个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八九十,国库入不敷出,为此,卖官鬻爵之门大开。以修水利、赈灾或修建学舍为名开捐,不论买官者的出身流品,只要有钱就可捐官,按其出资多少,予以相应官职。这些到任者只想搜刮地皮,以弥补捐资空缺或者谋求更大的官职。再者,国库空虚需从农村抽税,农村苛捐杂税繁多,农民不堪其苦。[26]政府为此专门征用了一批能够从农民手中收得上税的人物,富有声望的乡绅不愿意为之,原属地痞流氓恶棍趁机钻空子,一跃成为地方领袖,担任公共职务。这些投机者的目的在于从收税中饱其私囊,方便从中揽利。有学者分析1900—1942年华北几个乡村的资料,将这类人称为“盈利型经纪人”,与以前作为乡绅的“保护型经纪人”相区别,农民需要额外支付这些“盈利型经纪人”的克扣,负担更加沉重。[27]政府为了收上税就不顾收税者的行为品质,任用强豪,盈利型经纪人更加重了农民的负担。
如果一个社会的社会规则制度起不到真正的约束作用,有权机关对社会的控制力减弱,那么任何人都可以随意作为,无法无天,官员也是如此。有研究者称,一些官员肆意作为,不受法治约束,法治无用,形同虚设,官员本人简直能够代替法的执行。这位研究者列举了一种现象:虽然已经改朝换代进入现代,民国的官员还记着古代封建社会官员的作风威仪,自己围起红布,私设公堂,抓捕理案。“胶东一带,有区长学古代县官挂红桌围,可私设公堂。为从百姓手中榨钱以立公民会支应局的名目,若不交立刻指使役兵抓捕用刑,片言则可使无辜者下狱。”[28]有权者假公济私、巧立名目,不服从者无有好下场,织以莫须有之罪,私设公堂,抓捕入狱,不待分辨,施以刑罚,官员的势力范围若此,谁人敢触碰,唯恐躲之不及。官员断案仅凭个人喜好,莫之由衷,说是这样便是这样,令人捉摸不定,法律便成为空文。公共权力机关如果不提升民众幸福感,为民申冤做主,而成为揽敛私利伸展个人随性意志的工具,社会岂不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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