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盛期的欧洲：传奇文学与战士精神

13世纪，传奇文学依旧流行。12世纪的大部分传奇文学都是用诗歌形式写成的，而到了13世纪，散文形式的传奇文学越来越多。事实上，从那时起，散文就成了中世纪小说的主流形式，直到中世纪结束都占据着主导地位。

传奇文学的核心内容是一系列行为准则，这些准则最早是与战争规矩和骑士精神联系在一起的。但13世纪时，骑士精神已经成了一套更精细的礼仪规范和社交姿态，其内核仍是骑士的勇武（prouesse），即他的战斗能力和勇敢精神，这被视为可以继承的美德，因此，一个人的出身（世系、门第）非常重要。在13世纪的传奇文学作品中，即便阴谋诡计和外界环境使一名骑士身陷贫穷，不得不依附于他人，乃至湮没了自己的贵族出身，随着情节的推进，他身上真正的骑士精神也必定会放出光彩。

不过，在现实生活中，贵族身份是可以买来的。13世纪末时，已经出现了政府将贵族身份正式授予平民的做法，就连法兰西这片人们眼中骑士精神的诞生地也不例外。我们之前提过，在基督教世界的其他地方，还有一些奇特的现象，比如西班牙出现了农民骑士，德意志则出现了仆官。相比之下，传奇文学作品构建的是一个社会井然有序、不会出现混乱错位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即便一名骑士因为不公正的待遇而陷于卑下的境地，时间也终将纠正这样的情况。

就像传奇文学中描写的那样，骑士精神这种价值理念包括用仁慈宽厚的态度对待孤儿和寡妇，保护修士、修女、老人和弱者，防止他们受到战争的侵害。模范骑士是“值得信赖的人”（prud'homme），他勇猛却有节制，了解并践行最高（基督教）的道德标准，其道德水准完全可以和模范修士相提并论。然而我们知道，传奇文学作品中简化过的社会分层与真实生活相去甚远，同样，在实际的战场上也很难找到那种理想的基督教战士。战争是残酷的，许多无辜的人惨遭屠戮。此外，虽然在军队中声望最高的是骑士，但当时的军队里也有许多出身低微的人，受雇作战的士兵——有骑手也有步兵——承担了很大比例的战斗任务。

在传奇文学中，骑士对领主的全然忠诚之心（loyauté）是他冒险的驱动力，他愿意去为领主完成过程极其痛苦的困难任务。在此过程中，骑士不可避免地会受到爱情的困扰，有时还会被卷入和领主夫人的情感纠葛。骑士要有风度（courtoisie），就得在对（自己不可占有的）领主夫人的仰慕和自己的欲望之间把握好分寸。骑士的男子气概和性能力在有节制的情况下是值得称许的，但在传奇故事的核心部分，往往会有一位没能战胜自己肉体冲动的骑士，给故事加上悲剧色彩。《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Tristan and Isolde）的主人公特里斯坦充满勇气，在各个领域都值得嘉许，却与领主马可（Mark）王的妻子燃起了爱火。这个传奇故事的法语版本说特里斯坦的名字源于triste（法语的“哀伤”），但其实这个名字源于凯尔特语。(www.xing528.com)

我们可以用三部典型传奇文学作品的情节来阐发上述观点。第一个例子是《恶魔罗贝尔》（Robert the Devil）。这个故事最早出现在12世纪晚期，存世的版本超过100个，其中仅法语版本就有50个。故事中名为罗贝尔的骑士是诺曼底公爵与公爵夫人之子。公爵夫人结婚后，好几年都没能怀孕。她在绝望中召唤恶魔寻求帮助，发誓只要魔鬼能够让她怀孕，她便愿意将自己的孩子奉献给地下世界的统治者。

于是公爵夫人有了孩子，就是罗贝尔。长大后的罗贝尔非常强壮，也非常邪恶。但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异样，试图寻找自己堕落的原因。他的母亲坦白了一切，于是，罗贝尔出发远征，为自己和母亲赎罪。罗贝尔是位真正的骑士，却在罗马皇帝的宫廷中扮演愚蠢仆役的角色。尽管他尽力扮演小丑，以此隐藏自己的骑士精神，但依然有许多冒险际遇降临到了他的身上，迫使他在战斗中展现自己的勇猛，在拯救、保护柔弱妇女的过程中表现出自己与生俱来的骑士精神。最终，罗贝尔克服了诅咒，摆脱了恶魔的掌控。

第二个例子是《丹麦王子哈夫洛克》 Havelock the Dane），这个故事有一个篇幅较长的中古英语版本存世。有证据表明，像许多广为流传的中世纪晚期传奇故事一样，早在12世纪，这个传奇故事就有了一些较短的版本，而到了13世纪，仍有一些所谓次要版本在盎格鲁-诺曼文化圈中传播。在完整版的故事里，父亲被杀的哈夫洛克失去了属于他的国家。哈夫洛克被带到英格兰，后来成了一名英格兰领主家里的厨房仆役（这个情节很符合现实）。英格兰的公主戈尔德伯恩［（Goldeborn，在法语版本中叫阿尔让蒂耶（Argentille）］有一个邪恶的监护人，此人希望羞辱公主并贬低其身份。于是，这名监护人强迫公主嫁给身为厨房仆役的哈夫洛克。其实哈夫洛克出身高贵，英语版本说他肩膀上有一块王室胎记，法语版本说他能吹响巨大的号角。英武的骑士哈夫洛克最终为戈尔德伯恩赢回了英格兰，也夺回了丹麦（毕竟哈夫洛克是丹麦人）。最终，这对夫妻成了国王和王后，一起英明地治理国家，经过了漫长的统治时期后寿终正寝。

最后一个例子是《风度翩翩的骑士》（Knight of Courtesy），即《遭噬之心传奇》（Legend of the Eaten Heart）。故事讲的是不正当情感的代价。故事中的骑士原本拥有美好的生活，享受着欢歌笑语、筵席盛会、比武竞技。他被描绘成在几乎所有方面都令人钦慕的模范，还为他的女士进行了许多奇妙的冒险，有的版本说他杀死了著名的巨龙。但故事也暗示，骑士和女主人公的关系并不正当。有的版本说，骑士与女主人公的关系被她的丈夫发现了，在有的版本中，女主人公尚未出嫁，是她的父亲发现了她与骑士的不当关系。有个情节是骑士被复仇的丈夫/父亲所杀，心脏也被挖出。骑士曾将心献给他所爱的女主人公，此时，复仇者却下令将他的心脏做成食物，给误入歧途的女主人公吃。女主人公发现自己误食了爱人的心脏，悲愤自尽（有的版本说她绝食而死，也有的说她当了修女）。这是个好故事，应该不断地讲（de quoi on doie faire conter），也确实在数百年间被无数次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