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屏“活该报应”崇拜的不是规则而是暴力[3]

曹　林

宁波老虎咬人事件，再一次引发规则与同情之撕，春节的闲暇使争论更显热烈。因有“逃票”之情节，这一次人们对规则的捍卫更显得理直气壮，新闻跟帖后的评论中，满眼“活该报应”的快意谴责，汹涌的刷屏让人感受到：在我们这儿，不讲规矩的都是路人，力挺规则的都是网友，路人根本不上网，网友也根本不上路。

人们压抑已久的对规则的热情膜拜，借助老虎咬人事件喷涌而出，人们尽情地在网络上宣泄着崇拜规则的道德热忱和疾恶如仇的正义激情，随便摘几条：

（1）有些人，插队时候没人打他，随地吐痰的时候没人管他，马路上随便变道没人收拾他，随意开远光灯没人奈何他，觉得这个世界的规矩是没啥用的。于是，有人随意在野生动物园猛兽区下车。于是，有人随意翻入动物园猛兽区。（2）兽保持了兽该有的野性，人却没有保持人该有的智商。（3）其实人们不是同情老虎而不同情死者，只是，人们不想让“你穷你有理，你弱你有理，以闹治国”这种遇事不分是非对错，一味老好人“双方都有错”等思想，再统治这个社会了。（4）人类花了几十万年时间站到围栏外，这个人花几分钟又爬进去了。

听起来似乎都很有理，毕竟“捍卫规则”是一个社会基本的道德准则，尤其在一个规则常被践踏、规则意识稀薄的语境中，表达对规则的膜拜更有一种天经地义的道德优越感。可是，人们不要被那种表面的道德热忱所蒙蔽，刷屏“活该报应”崇拜的并不是规则，而是暴力。这不是规则的胜利，而是暴力原则的胜利，人们表面上力挺的是“违规就要受到惩罚”，内心崇拜的其实是弱肉强食、恶人自有恶人磨、让更狠的人收拾你、以暴制暴的丛林逻辑。

游客贪便宜逃票，并不顾警示违规进入虎园，老虎撕咬游客致死——看起来是规则在以自然的方式严惩一个违规的人，自作自受死有余辜。可这里存在着两套规则，一套是社会规则，游客逃票和违规进入虎园应受惩罚；一套是自然规则，进入老虎领地会被老虎撕咬。叫好与同情的分野便在这两套规则分界处，从社会规则来看，他违规逃票并违规进入虎园应受惩罚——可从这个规则看，他违反这个规定应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呢？应该是补交门票钱，交相关罚款，被批评教育，而不是如今的下场。这里应受尊重的是社会规则，而不是自然规则，这里是动物园，有动物园的管理规则，而不是没有社会规则的野蛮丛林。

有人会说“后果自负”，从法律角度（社会规则）看，这种自然原则声明是无效的，要按社会规则进行责任分配。老虎咬人是天性，是自然规则，老虎没有对错之分，因为它们没有人性，区分不了善恶是非——但进入社会之中，管理老虎的人就要遵从社会规则，正如人也一样要遵守这个规则。

真正地尊重和信仰规则，也应该尊重这一原则：刑罚相适应，一个人违反什么样的规则，就应该受相应的惩罚。是的，我们痛恨违反规则的人，不打灯就变道很可恶，但不打灯变道的人受到的惩罚应该是扣分罚款，而不是“被撞死”。如果一个人开车时不打灯就变道，被超速的车撞死，你就不能说“撞了白撞”“撞死了活该”，而应该按交通法规分配责任。“撞了白撞”“撞死活该”就属于一种自然报复的规则，所以法律（社会规则）并不支持这一原则，当机动车与行人发生事故时，即使行人有过错，机动车没有任何过错，机动车还是要承担部分赔偿责任。面对行人时，机动车是绝对的强者，若按自然丛林规则，人永远碰不过机动车，所以法律倾斜弱势一方，赋予机动车一方更多的注意责任。(https://www.xing528.com)

那些宣称“活该报应”的人，便是陷入了那种自然正义的报复快感之中，崇拜暴力，崇拜强者，崇拜凶狠，寄希望于强者的暴力（老虎是强者暴力的象征）去惩罚一个违规的人，而不是社会规则。这其实是规则失灵社会语境中的一种病症，失去对规则的信仰和耐心，是崇拜以暴制暴。

那个网友说：有些人，插队时候没人打他，随地吐痰的时候没人管他，马路上随便变道没人收拾他，随意开远光灯没人奈何他，觉得这个世界的规矩是没啥用的。于是，有人随意在野生动物园猛兽区下车。——这句貌似为规则出气、让规矩扬眉吐气的话语中，其实充斥着反规则的戾气。有人插队，应该是按规则惩罚插队的人，而不是“打他”；马路上随便变道，应该是让他按规则付出代价，而不是“收拾他”。无论是插队、随地吐痰、随便变道、随意开远光灯，都应该有相应的规矩惩治，而不是任性地推到自然报复的原则边界：看吧，被老虎咬死了，受到报应了吧。

以为规则出气的名义崇拜强者暴力和丛林原则，这其实是反规则。这可能是日常规则不断被践踏所种下的可怕恶果：社会规则得不到尊重，人们便会崇拜老虎吃人式自然规则。刷屏“活该报应”的，表达的不过是对规则的失望。

◎我思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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