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玉军
日照床头，凌乱的闺房中是慵懒梳妆的思夫女子，心中装着满满的愁绪，这是宋代才女李清照在《凤凰台上忆吹箫》一词中对自己的写照。《凤凰台上忆吹箫》又名《忆吹箫》《忆吹箫慢》，相传战国秦穆公时期，有个叫萧史的青年隐士擅长吹箫，甚至吸引着孔雀白鹤到门前庭院，而秦穆公的小女儿弄玉亦善音律，秦穆公遂将女赐予萧史为妻，二人成婚后，萧史教弄玉吹箫学凤的鸣声，弄玉的箫声把天上的凤凰都引下来了。秦穆公专门为它们建造了一座凤凰台。一天，二人笙箫相和后，竟引来金龙紫凤，萧史乘龙，弄玉跨凤，双双升空而去。但有学者认为反意取用萧史、弄玉典事。但将伉俪暌违之意引入此调，应始于李清照的《凤凰台上忆吹箫》一词。初读来，感觉《凤凰台上忆吹箫》给人一种夫妻之间的离愁别绪，将其置于时代大背景之下，则又会有另一层难言的隐痛。该词作于李清照丈夫赵明诚再次踏上征途、徒留李清照一人独守青州之际，内心世界丰富的才女面对此种情形，孤单与离别之情难免涌上心头。
上阕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金猊，其形似狮，性好火烟，故立于香炉盖上，在这里指狮形金属火炉。在华美的闺房中，金猊之口吐出的奇异香气无人理会，作者任金猊中的香火熄灭、冷却，而不去添香续香，闺房的冷清与居处其中之人的心灰意懒，于此凸现。柳永《蝶恋花·凤栖梧》一词有云：“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此处的“被翻红浪”应源于此，柳永“虽刻画工致，但失之轻浮”，李清照则不同，她将“被翻红浪”化用入词，与前文的“香冷金猊”想配合，不仅笔力工，含蕴厚，而且词的格调也变得蕴藉典重。整个词的上阕向读者缓缓道来：炉子冷却香已经燃尽，被子该叠却不愿管。起床后也懒得打扮梳头，任凭梳妆匣上落满灰尘，任凭日头高高照上帘钩，写尽了慵懒的心境。口头上说最怕的是“离怀别苦”，实际上却还有更令她担心的事，只是藏匿心头，几次想说却罢休。近来消瘦为哪般，既不是因为饮酒过多沉醉如病，也不是因为悲秋，而是因为有难以启齿的隐衷。
下阕(https://www.xing528.com)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诗云：“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阳关已成为送别的代名词，即使反复咏唱千万遍婉转凄切的《阳关曲》，他还是执意要走，已然留不住，罢了罢了，这也是“休休”二字的深层语义，既是语气的加重，也是情感的笃定；分别已成定局，作者遂从别前转想到别后。宋词、元曲中的“武陵”一是指陶渊明《桃花源记》中的渔夫故事，一是指刘义庆《幽明录》中的刘晨、阮肇故事（刘、阮入天台山，跟住在桃林中的仙女相爱，乐而忘返，等他们回家时妻子已去世，却见到他们的七世孙）。据专家考证分析，赵明诚此时已有外室，二人在感情上已不像之前那般和谐，鉴于二人彼时的处境，此处的“武陵人”更多是后者的含义，担心丈夫有“天台”之遇。“秦楼”一词的用典，既指萧史、弄玉所居的“秦楼”凤台，亦指她和赵明诚共居之家，但作者却不是照搬萧史、弄玉的爱情故事，却可能取意于李白的《凤台曲》中的“曲在身不返，空馀弄玉名”，神话故事中萧史和弄玉共居秦楼十年后，一日随凤比翼飞升，而李清照虽然也和丈夫一同生活十余年，到头来却只有自己被孤单地留在烟雾笼罩的“秦楼”之中。“武陵人远，烟锁秦楼”八个字简而言之就是人去楼空，但作者并非抽象地直叙，而是借助两个著名的仙凡恋爱的故事形象地加以表达，意思就更加丰富和深刻。两处用典，令感情的倾泻有了相应的托载，也使忧愁的心绪与缥缈的时空交融，令感情的积淀更加深厚，因而表面看似“休休”，实则愈发浓烈。作者拟想中盼望丈夫归来的急切心情无人理解，她终日痴呆呆地望着丈夫归来的必经之处，那种望眼欲穿的样子早已远行的“武陵人”是不会知道的，只有“楼前流水”才是唯一的见证。凝神专注之处，从今以后所增添的这段新愁，恐怕就是不幸被言中的“婕妤之忧”。下阕中处处流露着作者的“痴”与“愁”。
整首词的感情由弱到强，离愁之情步步深入，层次井然。一开头还似乎是平静的叙述，作者更多呈现的是日常生活场景：燃尽的香炉、堆放的被子、落尘的梳妆匣和洒满日光的帘钩，无不诉说着作者的慵懒，甚至增添了几分“新瘦”，却原来是“生怕离怀别苦”。整个上阕用“慵”来点染，用“瘦”来形容。经过极力渲染，这种苦绪色彩也越涂越浓，从中勾勒出一个“愁”字；对这种“愁”，作者欲说还休，欲休还说；说却不肯直说，不知说却比直说更令人感到深沉，其中既有濒于绝望的哀鸣，又有几乎天真的痴想，即下阕用“念”来深化，用“痴”来烘托，最后的“新愁”与前文的“新瘦”遥相呼应，十分准确地表现了“离怀别苦”的有增无减。整个词段由物到人、由表及里，层层开掘，揭示人物灵魂深处，用婉转回环的表现手法，传递出曲折幽深却又弥足的情感。本首词的另一重大特点就是情真意切，作者以切身经历现身说法，直抒胸臆，因而词中妙语实为情感的自然流露、浑然天成，用天然、口语化却又经过磨炼的词，表达着浓浓的离别之愁。
（此文发表于《语文课内外》2019年第17期）
免责声明：以上内容源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犯您的原创版权请告知，我们将尽快删除相关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