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马上就要到了。张梅还没有找到一位回家同伴。她原来考虑租个男友，最终人家已被别人预定陪伴回家过节了。张梅认定这就是天意，只能一个人来承受。“算了吧，”她斩钉截铁地说道。随后她便安排预订火车票，准备在天黑后到达冰城哈尔滨。
当张梅回到家里准备过节时，她无法想象有什么事情正在等着她。她母亲的一位朋友（我就称她为媒人吧）早已做好安排，让张梅去同一位香港来的男人相亲。那位媒人建议第二天下午在当地的一家茶馆里见面。张梅的母亲满心欢喜地替女儿接受了邀请。
按照中国相亲的习惯，张梅和她的母亲、媒人、香港来的年轻绅士和他的母亲这5个人围坐在桌旁。接着就出现了尴尬局面：两位母亲和媒人占用了大部分谈话时间，而张梅和那位潜在的追求者却在相亲时被冷落一边。两个人干坐着，一言不发。
张梅能够感觉到，她那位未来的婆婆非常强硬，对自己的儿子非常呵护。她已经离婚20年，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经营管理她年轻时创立的“化妆品帝国”。她穿戴打扮得好像一位京剧明星。正当媒人实事求是地总结餐桌旁那位面带羞涩，甚至有些烦躁的香港年轻人具有的优越结婚条件时，他的母亲用怀疑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张梅。他拥有一辆汽车，一处大住宅，在他母亲经营的公司里还拥有价值不菲的股票。媒人在絮叨这些情况时，张梅默不作声地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他们两人最终说了几句客气话，谈了谈各自对电影的爱好。到了晚上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张梅甚至有点喜欢上他了。张梅说：“他很善于倾听别人讲话，我能看得出来，他很敏感，重视我说的话。他不会打断我，这和其他男人不一样。”就在我开始抱有希望，觉得他们在这次见面以后还会有第二次时，张梅补充道，“这可能是因为他完全被那位母老虎妈妈管住了，她很厉害。”
第二天上午，媒人从那位年轻人的母亲那里得到消息说，他同张梅见面感到很愉快。然后媒人又打电话转告张梅的母亲，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做：让张梅在上午11点去当地的动物市场，媒人在那里等她。爱睡懒觉的张梅不明白，为什么要冒着严寒穿过市区，在动物市场去同一个自以为是的老媒人见面。可是她的母亲没有给她争辩的时间。在被推出家门后，张梅来到了动物市场，发现笑眯眯的媒婆左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绿东西。
“你身上有一股气妨碍着你的婚姻运势。”媒人一边说着，一边像打响板一样，挥着那只空手在张梅的头上晃来晃去。“如果我们把那股气放出来，就是象征性地把这个小动物放生，你的运气就会好转。”媒人这样解释道，再次打了一些多余的手势要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
张梅还没来得及表示反对，手里就被塞进了一只小乌龟。随后媒人把她带到了附近的湖边。整个湖面几乎都结冰了。她禁不住在想，这只乌龟可能会由于体温降低而死去，结果使它在冷冻中永远保持单身状态。在媒人的执意坚持下，张梅只好配合着去做。到了水边后，她就哄着小乌龟从她手里爬走。可是小乌龟却一动不动。它死了吗？张梅敲了敲乌龟壳。她感到有些惊慌，随后便尽可能轻轻地，缓慢地把小乌龟放在了湖面上。紧接着，她又轻轻地在小乌龟后面稍微推了一下。小乌龟移动了几英寸，然后就在一块小岩石旁边停了下来。正在张梅让小乌龟自由爬行时（她坚信这一举动会转化为她找对象时的正能量），她发现远处站着一个男人。她和那位非常满意的媒人离开时，还禁不住回头看了看，发现她们走得越远，那个男人就离她那个四条腿的小朋友越近。张梅还没来得及看到男人要干什么，她们就离开了湖边小路。不过她强烈地感到，那个男人也许专门把天真的单身女和她们好心但却完全受到误导的媒人们购买的乌龟倒卖出去。除此以外，也许他也很想喝一顿乌龟汤。
八字与婚姻
回到北京后，琼的春节假日再也没有顺利过。“我好几天都没睡着觉，耳朵响个不停。”她的母亲哭诉着，看上去既憔悴又恼火。
直到琼同自己的表姐薇薇谈过后，她才了解到母亲突然莫名其妙地感到耳鸣背后的原因。为了缓解琼可能经受的节日压力，薇薇心想最好测一测她的八字。如前所述，在评估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和生意交易前，有些人倾向于要测八字。我还听说从确定举行婚礼的良辰，到确定某人入土为安的吉日，许多事情全离不开测八字。
八字兼有占星术、算命、甲骨和老式魔法咒语的特点，在一些社交圈里很受重视，使一些所谓的八字专家借机大肆敛财。测八字实施起来方便（同时也许有一定危险），在测自己的八字时，一个人不必亲自到场。也就是说，只要了解了一个人的确切生日和出生时辰，谁都可以求人测八字。薇薇推断，只要测出琼的八字，而且八字先生断定她不久就能喜结良缘，那么琼的母亲就可以放松身心，让琼享受一下自己应该享受的节日。但是薇薇没有考虑过，如果测八字的结果不理想，会出现什么情况。
“你的八字表明，你会在34岁时结婚。”薇薇对琼说，“我认为这是个好消息，可是你母亲不这样看。”琼的母亲一听说要再等7年女儿才能结婚，确实吓坏了。“在那以前我该怎么办？只有她结婚，我才能放心下来。”她对薇薇这样说道。琼的母亲接着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抱怨起耳鸣来，一再说只有听到女儿订婚的消息，她的耳病才能好。
顺便说一句，我在这里讲述一些表现像演戏似的母亲们的故事，并不是要给读者留下这样的印象：她们都是疯狂人物，一天到晚为儿女婚姻绞尽脑汁。实际上，我几乎同她们全都见过面。我可以由衷地说，她们都是令人愉快的女人，除了女儿的婚事外，她们兴趣广泛、热心公益。克里斯蒂的母亲是一位热情的社区志愿者，最远到过斯里兰卡去援助那里的社会福利项目。琼的母亲博览群书，还是一位有才华的音乐家，经常应邀举行专业的钢琴表演。张梅的母亲是当地妇女舞蹈团的负责人，还是一位厨艺明星，也是技艺非凡的麻将高手。我的理解是，这些女人在女儿的婚姻问题上都有着郁闷窝火的时刻。据我的一些知情者透露，这些郁闷窝火的时刻往往都集中出现在春节期间。但是平时她们大多是积极活跃的社区成员，心地善良，只不过有时被迫以参加公益活动的同样热情对待女儿的婚姻问题，结果往往非常失败。
为了进一步了解让琼的母亲陷入困境的小小八字，我想最好能请教一下八字专家。我希望更清楚地了解这些数字能够传递出有关女性婚姻前景的哪些信息，还想知道这些数字是如何计算出来的。我接触到的少数中国八字专家都支支吾吾，语焉不详。随后我在吉隆坡又遇到了一位专家，她非常慷慨地抽出时间向我讲解了有关知识。
柏妮丝·洛一家人自称是“希望和梦想的破碎机”，柏妮丝来自中国福建省。她长期以来一直同未婚女性打交道。她比大多数八字专家更开明、更务实，既向“炮友”提供咨询服务，也向打算与别人结婚的情人提供咨询服务。她非常耐心地向我这个门外汉讲解了有关八字的一些知识。她开门见山地指出，八字体现着一个人的命运，但是命运只是相关三个因素之一。另外两个同等重要的因素一个是风水，即那些经过安排实施可以改变或调整命运的事物；还有一个因素是人的因素，即那些可以控制我们命运的自身行动和选择。换句话说，八字有些像我们的生命蓝图。但我们是否遵守这些蓝图，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解释说，八字图由八个字组成，分别来自一个人出生的年、月、日和时辰。用中国的万年历交叉配合这八个字，就组成了八字图。柏妮丝解释说，大多数中国人家都有万年历，因为中国春节不断变化的日期就是根据它来确定的。
为了更容易地读懂八字，许多网站和应用程序开发者都推出了八字计算器，协助完成那些乏味枯燥的阅读过程。比如，将克里斯蒂的有关数据输入八字计算器里，就会得到下面这张八字图。
通过查看图中的地支，我们便可知道她出生的时辰同土这个元素相对应，出生的年份同猪相对应。只有八字专家才能解释这张八字图，因为要想读懂这张图，必须深入了解这些变化无穷的不同元素和符号是如何相互作用的。柏妮丝解释说，一般情况下在受托评测一个人的婚姻前景时，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客户的“配偶宫”。
在我看来，“配偶宫”就像是一座富丽堂皇的白色建筑，里面摆放着配有精致椅垫的宝座，上面坐着一个人的未来配偶真身，如同皇帝一样英俊潇洒。虽然听起来有些怪诞，柏妮丝对我说我的看法基本正确。根据八卦图，她有时可以看出一个人未来配偶的体貌特征（身高、胸围和头发的颜色）。此外，“配偶宫”就是一个人的“配偶星”在其八字图上的最佳居所。我后来了解到，根据被测八字者的性别，“配偶星”可位于图中的不同位置上。无论性别是男是女，如果在一个人的“配偶宫”当中有个“配偶星”，这意味着他或她的婚姻前景美好。如果没有“配偶星”（这种情况也会出现），柏妮丝说被测八字的人就很适合同自己在相亲当中遇到的人结婚，而这个人最好也没有“配偶星”。
“这听上去很简单，可是其中却是奥妙无穷。”她解释说，“一个男人的母亲可能会出现在他的‘配偶宫’里。在这种情况下，我会对一个女人说好好想一想再说‘好’，因为这意味着她要永远同自己的婆婆生活在一起。”
在我们谈话的整个过程中柏妮丝一直在强调，她根据一个人的八字图提出的建议只是“揭示了可以采取什么措施来获得最佳结果”。她解释说，有些人的婚姻八字图体现的运气不好，这不一定招致厄运，只是意味着为了喜结良缘，长久恩爱，他们需要更加努力。为此，他们需要搬迁到一个的新地方、更换职业，或者做出其他重大生活调整。柏妮丝强调说，在婚姻问题上最重要的是态度积极，不抱成见，面对现实。
“你可以在房屋里安装新窗户，为百叶窗刷上油漆。”柏妮丝解释说，“但是到了最后门铃响起时，你必须去开门。”她警告说，有些女人并不总是一见到门外出现的男人就激动起来。她们的择偶目标是更富有，或者身材更高的男人，因此一直在四处寻觅。有时她们找到了自己心仪的男人；有时她们对于面临的选择感到日益失望。
作为女人择偶的一条简单实用的原则，她引用了一句中国熟语：“如果你做妻子的命还不如做女儿的命，就不要结婚。”我想无数母亲肯定不会同意这种说法，但是柏妮丝不是了为取悦她们，“我只是在看八字图。”
我对中国的婚姻情况了解越多，就越发认识到测八字中掺杂着有不少迷信的成分。如今竟然还有人看重“旺夫相”，尽管不像以前那么普遍了。我把旺夫相理解为“脸部的风水”。从本质上来说，这也是一种相面术，根据女人的面部特征评估她可为将来的丈夫带来好运的一些征兆。中国著名的奥运跳水冠军郭晶晶就被视为具有典型的旺夫相。有时旺夫相在英文中被译成“help husband face”。虽然解释各不相同，但是最常见的相面分析要看一个女人的嘴部、鼻子、耳朵、前额、上唇（不应长胡须！）和发际线等处的特点。如果一个女人的鼻子又高又直，鼻尖饱满呈圆形，据说她就能为未来的丈夫带来好运。她的前额也应该是圆形，因为方形前额（好莱坞明星安吉丽娜·朱莉便是）表明这种女人往往固执己见。大嘴女人（美国影视演员朱莉娅·罗伯茨便是）被视为“能花钱”，所以男人要找的妻子最好长着比例更加匀称的小嘴。
我后来发现，在中国有关婚姻方面的迷信甚至还延伸到词语的发音上。例如，2013年1月4日那一天，上海共有7300对恋人结婚。为什么呢？因为在中文里“201314”（即2013年1月4日）的发音听上去好像是“爱你一生一世”。
在略微论及中国的占星学和迷信问题后，我要说的是：八字就像是条状块糖上的营养说明一样，只告诉你有什么营养成分。但是最后你要吃多少，或者让糖块在兜里融化多少，这得由你自己拿主意。在更加实际的意义上来说，也就是，这也无法像琼的母亲和表姐理解的那样，确保琼会在34岁时结婚。测八字的结果只是表明，在她34岁那年她的配偶星会位于最佳位置上。她也许早点结婚，也许晚点结婚，也许不结婚。构成她的八字图的那些动物和天干地支五行要素仅仅表明，34岁对她来说是考虑结婚的有利年龄。
琼最初对八字抱着一种既怀疑又好奇的态度。当我对琼解释上述情况时，可以看出她的头脑开始开窍了。“这么说，我还要再等7年才能相亲？”她问道，“看起来太漫长了。不过既然起点晚，我也只好接受了。”
交友网站的兴起
克里斯蒂对相亲约会的态度并不很乐观。她已34岁，还没有遇到正经八本的追求者。于是她决定扩大找对象的范围，把外国男人也包括进来。但是上哪里去找他们呢？
对于那些想在网上见到西方男人的北京女人来说，一个常用的登录访问栏目就是TheBeijinger.com网站的人物栏目。它有些像TimeOut和Craigslist这两家网站，提供的信息非常丰富，上面有餐馆评论，有即将举行的文化娱乐活动时间表，还有非常活跃的分类栏目内容。通过它可以轻而易举地搜索到公寓、就业岗位、二手空气净化器等方面的信息，在人物栏目里还能找到西方男友。
这是一家全英文网站，对象一般是生活在北京的外国人。但是人物栏目例外，其访问者大部分是中国女人。
用户goodluckforme（好运来）写道：
你可爱吗？诚实吗？你想恋爱吗？
我就喜欢可爱的大肚腩外国胖男人。
用户sweetygurl（甜妞）写道：
你好，如果你是天生的金发女郎，请联系我。
用户wannamarry（想结婚）写道：
不要害怕我在这个网站上使用的用户名。我来这里是为了找我的西方意中人，但是我们首先应该成为朋友。
我的业余爱好是听音乐、读书、看DVD光碟、旅游、与朋友聊天、到外面逛街等等。我不爱打游戏。如果我是你喜欢的那个人，请写信给我。非常感谢。(www.xing528.com)
用户goodluckforme（好运来）后来又上传了几句话，这一次把目标对准了有点吓人的目标群：
我是一个中国女人，喜欢外国男人。我想你的胸毛一定很性感，很可爱。我渴望真诚的感情，希望能有一个良好的开始，共享生活。
有一天下午，我和克里斯蒂登录了这家网站，一同仔细看了更多广告。我们看到了一个女人发布的广告，她只想同荷兰男人约会，因为她以前的恋人来自荷兰的安特卫普。另外一个女人自称，她的那双脚“会使任何一个外国男人感到痛苦不堪”（难道有一股法国干奶酪味？）。甚至还有几个已婚女人声称，她们的丈夫（经常出差）允许“做事懂规矩”的外国男友为她们提供服务。
还有另一类广告，大部分都是由在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和英国获得过硕士学位的女性网友发布的。她们对英语的掌握程度都很高，经常自称“与传统格格不入”。她们发布的广告经常提到她们在国外生活了很长时间，最近才回到中国，目前正在努力重新融入社会。这些女性网友听上去更像克里斯蒂，但是她似乎不想同她们为伍。我断定把她介绍给我的一位中国朋友和以前的同事也许会更有帮助，因为据我所知，我的这位朋友有许多来自世界不同地区的前任男友。
世纪佳缘
“我失去了第一次，该怎么办？”上面这些话是王蓓蓓（音译）在第一次亲热后的那天早晨说出来，这可不容易。多年来，这位英语生硬的北京年轻女子一直幻想着自己的第一次，却一直找不到时间、地点和那个男人。“中国真是个拥挤的地方！”她回顾往事时说道，“根本没有地方去做这些事情！”
幸运的是，当她离开中国成为赴瑞典学习的交换生时，终于有了一个难得的机会。在离开中国之前，她特意去了一趟北京的雍和宫。在巨大的佛像前，她求佛祖大发慈悲，能让她如愿以偿。两周过后，她与斯德哥尔摩的一位外送比萨饼的小伙子有了一番鱼水之情。虽然这只是一夜情缘，但是她同外国男人的亲密情分却会持续一生。
“我不会同中国男人约会。”她说道，“和我同龄的85%的中国男人都吸烟，他们的指甲比我的还长。”尽管我不会诋毁中国男人，我也不得不同意蓓蓓的看法。吸烟在中国很普遍，尤其是年龄同她相仿的中国男子（35岁以上）吸烟的更多。他们往往还有一个奇葩习惯，把小手指甲留得很长，长得出格。据说这样可以带来好运。但是我们两个人却认为，至少从表面上看，很长的小指甲只能是藏污纳垢，上面粘着一些耳屎、鼻涕和更恶心的污垢，这要看小手指最近触摸到了什么。
我知道蓓蓓自从去瑞典学习后约会过各种类型的男友，其中包括一个美国人。他们之间的情爱关系最终由于地理区域方面的原因而结束了。但是我可以看得出来，蓓蓓对他还是一往情深。她非常渴望回到单身者中间去，因此便决定尝试一下网上交友约会。
从研究的角度来说，我对中国的网上约会很感兴趣。有关数据非常可观。中国的网上交友约会行业仅次于美国，在全世界名列第二。根据iResearch发布的2016年统计数据，中国的网上交友约会行业销售额为16亿美元。除了行业经济效益以外，在父母与家庭成员仍然对后辈们的婚姻前景有着重大影响，而年轻人又非常喜欢互联网的社会文化中，网上交友约会的兴起是一个巨大的变化契机。为了解它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交友约会格局，我做出安排，要同中国最著名的婚恋交友门户网站——世纪佳缘网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龚海燕见面（她已于2012年2月24日辞去首席执行官职务）。
龚海燕是一位娇小随和的女人，几乎是无意中建立了庞大的婚恋交友商业帝国。最初，这个网站诞生于龚海燕居住的著名高校复旦大学学生宿舍里。当时，她还是一位拥有十足才华的剩女：27岁，单身，正在攻读新闻硕士学位。由于担心自己的书呆子习惯不利于在校园里交友约会，她便求助于互联网。
在发现自己注册为会员的那家交友网站上包含着虚假信息和照片后，她便开始自学并使用微软公司推出的Frontpage网页设计制作软件，创建了自己的交友平台。刚刚起步时网站规模很小，只有5名用户，包括一个正在研究果蝇的羞怯博士生。她亲自帮助那位博士生编辑自己的个人资料，声称原来的那份个人资料不会引起任何女性的关注。
自从2003年创办以来，世纪佳缘网站已有将近9000万客户，已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交易（股票代码DATE）。龚海燕也为自己赢得了令人羡慕的头衔：中国第一红娘。
虽然龚海燕的剩女时代已经结束（是那位研究果蝇的博士生，现在是在家照顾女儿的留守丈夫），但她仍然很关心剩女，并在一次采访中指出，“大多数所谓的剩女都是自愿地选择了她们的生活方式。”并且强调说，“认识自己，了解自己需要什么，然后再去选择生活伴侣，这非常重要。”
我同龚海燕一起落座后，我首先对她表示祝贺：“在找对象经常靠父母、媒人、朋友和同事帮忙的国家里，你帮助人们扩大了寻找范围，使数百万中国年轻人（毫不夸张地说）自己去找对象。”龚海燕看着我，感到有些困惑，“那根本不是我的最初意图。”她回答道，“当时我只是想，随着农村人口在中国各地向城市流动，由于地理距离的原因，人们正在逐渐失去找对象的传统网络。我就是想填补那个空白。”
我发现龚女士对于找对象的问题态度干脆直率，令人吃惊。她非常看重数百年来媒人们一直遵循的“门当户对”这一原则，这在她的网站上也明显地体现出来。用户可以在网站上寻找具备各种条件的对象，其中“工资”一条最受关注。“这不是为了迎合淘金女的需要。”她强调说，“那只是一个门槛。一个男人必须迈过最低门槛，才能被视为够条件。如果你所在的城市里有数十万用户，你能用别的什么方式限定选择范围吗？”
当我询问父母在子女们上网交友相亲的过程中是否经常发挥积极作用时，世纪佳缘网站的一位员工对我说，这家网站的多数女性会员都使用母亲注册的账户。她解释说，大多数独身者都很忙，甚至没有时间在网上交友。所以他们让父母为自己写一份个人简介，不再让父母指责自己，减轻一些自己面临的婚姻压力。回想我同克里斯蒂和琼有过的谈话，这并不使人感到惊讶。但是我却意外地发现男人们也面临着相同的情况。凭借工资和其他单身条件，我的朋友光（音译）在世纪佳缘网上自动升格为钻石王老五的地位。也就是说，女性会员必须交付更多费用才能同他进行联络交流。（世纪佳缘网的一个赚钱方式是：向现金充裕的用户提供必须付费浏览的各种单身者“菜单”。）光最初的个人简介是他自己写的，可是后来他的父亲要求亲自过目。“有几处他改动很大，让我无法再同别人联系了。”
在我拜访世纪佳缘网站办公室期间，龚女士的一位助手对我说，这些网站还组织了许多线下活动，会员们可以有机会相互见面交往。当时在该市西区的一家大型购物中心要举行一场这样的活动。她对我说有兴趣的话可以亲临现场，看一看活动是如何组织的。
我把这个情况告诉了蓓蓓。虽然我们两个人都不需要找中国男友，最后还是决定去看一看。我们到达后（活动已经开始一个小时了），在购物中心的正中央找到了正在举行活动的一个巨大开放场地。四周摆着一束束鲜花，一位开心的司仪正在通过刺耳的无线耳机说着什么。但是那些愉快交往的单身者们都在什么地方呢？他们都出现在墙上。在一大张贴满各种纸条的石膏夹心纸板墙上，我们看到了数百份中国单身青年男女的个人简介资料，包括年龄、职业、工资和QQ号等方面的信息。使我感到非常吃惊的是，70%参加活动的人都涌到了这个地方，匆匆翻阅着不同的个人简介资料。当时这种资料很多，都摞在了一起。纸板墙上划分出两大部分，左边是男青年的蓝色个人简介资料；右边是女青年的粉色个人简介资料。单身的中国男女青年（至少还有几位父母）密密麻麻地围绕在纸板周围。如果离纸板不是很近，他们就利用手机的放大功能，以期看得更清楚，拍下他们最感兴趣的个人简介资料。
我穿过人群，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为什么青年男女只是查看小小的彩色纸片，而不是亲自相互交谈呢？蓓蓓低着头，躲在一边，不想参与进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同中国人交友约会的原因。”她解释说，所有的眼睛都盯着纸板墙。
我注意到有位戴着牛仔帽的男子正在紧张地看着身边的那位年轻女子。根据我的判断，他是想要做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同她搭讪！当时人群十分拥挤，很容易贴近别人听到他们谈话，我就是这样做的。年轻男子同他目光追踪的那位女子对视了一下。
“你多大了？”他直接问道，连声“你好”都没说。
那位姑娘感到很难堪，神情紧张，似笑非笑，然后一句话没说，转身就消失在人群之中。
“下一次你最好婉转一些。”我用中文对他说道，尽量显得婉转，因为我觉得他真的很愚笨。
他回过头来，吃惊地看着我。我是参加那次活动的唯一一位外国人，显然他根本不会想到我会为他提出什么建议。
“你甚至可以只说，‘你好，我是某某。你叫什么名字？’”
“我会这样说的。”他羞怯地回应道，“不过我一般首先问年龄。如果年龄不合适，就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
也许这位男士真的不明白，他那种搭讪询问方式并不妥当，无法得到对方的回应。从他的下巴上长着的少许胡须来看，他还年轻，也许他最终会明白自己处事的不当。
“下一次就算寻开心，也可以试一试别的方法。”我这样告诉他，然后就溜之大吉。蓓蓓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躲在一个角落里放声大笑。
在我转身离开纸板墙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不太拥挤的地方，那里有一些熟女，一些少不了的不正经老男人，还有一些商议下一步对策的母女。母亲们参加这种活动时普遍显得比女儿们还要兴奋。在我同她们的谈话中，我注意到“照顾”这个词出现了好多次。我可以感觉到，这些母亲除了要找个女婿，最终抱上外孙以外，她们给女儿找丈夫的目的主要是在自己去世后，能有个人继续照顾她们的女儿。虽然这听上去一点也不浪漫，但是我并不责备她们。
中国不是一个为单身和无子女公民建立的社会。长期以来，家庭在中国一直稳定地起着最高社会组织单位的作用，这导致那些游离于家庭单位以外的人只能自己照顾自己。暴露出这种社会结构缺陷的一个令人心寒的事例是，在2008年发生的四川大地震中近7万人丧生，1.8万人失踪。虽然没有确切的统计数字，但是死者大部分都是被倒塌的学校建筑物压死的学生，开启了中国最早的“失独”先河。“失独”，即父母失去了独生子女。方凤美（MeiFong）在那部发人深思、笔触细腻的纪实报道作品《独生子女》（One Child）中写道，“未婚者和没儿没女者在社会上的地位很低。”她在书中描述了失独父母进养老院难，买墓地难的情景。他们没有子女为自己提供资金、安排养老送终事宜，被视为社会负担。
由于中国缺乏社会保障制度，同有子女的父母相比，失独父母经济困难更大。方凤美指出，他们更容易患上抑郁症。社会上对他们的偏见必须改变，这样才能有效地保护这些老年人（“失独”援助团体建议，用惩罚违反独生子女政策者的罚款来援助在灾难中失去子女的夫妇，但是这项建议从未得到过支持。）。此外，必须实施更大范围的改革，进一步缓解因男女比例失调使传统的小家庭结构所面临的压力。在中国不久就出现了这样的局面：并非每个人都能够结婚，养育后代。另外还必须考虑如下这一因素：中国的年轻人，尤其是年轻女性，对于为结婚而结婚这一观念和行为已经日益变得无法容忍。
在我同那些操心母亲的女儿们交谈的过程中，她们都印证了这一点。在有关找对象的谈话中，她们更有可能提及“共同的兴趣爱好”“旅游”和“情感关系”这些问题。她们要寻找可以一同徒步旅行，一同打羽毛球，一同背起背包在国外游玩的生活伴侣。两个人在一起相处甚欢，开怀大笑，有时还要来点销魂的身心体验。
一想到孤独老去，就会使她们感到不安（有位女士对我说，她计划购买一处投资房产作为将来的依靠），但是她们不愿意因为恐惧就对生活伴侣妥协。她们当中不少人讲着流利的英语，是中产阶层的北京当地人，或者目前居住在北京（这样可以离母亲近一些）。所以她们的经济负担很小，更多地关注自己的感情问题。
在我们离开线下交友现场，驱车返回的途中，蓓蓓对我谈起了之前家里为她介绍的当地男友。他37岁，从未结过婚，在北京的一家日本公司就职，工作很不错。“他非常爱看日本动画片。”蓓蓓说道，“这很可爱。后来我对他有了更多了解。”事情是这样的：蓓蓓的父母和男友的父母都非常热心地撮合他们两人结婚，于是便共同出资让他们两人去中国的熊猫之乡成都旅游，提前度蜜月。事情进展顺利，直到他们在旅馆共同度过第一个晚上。蓓蓓有一种直觉，觉得他并不是自己见过的最有阳刚之气的男人。他手提包里的东西证实了蓓蓓的怀疑没错。“他带了一个泰迪熊在旅行中陪他睡觉。”蓓蓓解释说。“这好像是憨豆先生，对吧？”一想到有些冒失轻佻的蓓蓓同中国版的憨豆先生睡在一个床上，我就忍不住哈哈大笑。
听着蓓蓓的述说，我不禁想起了同克里斯蒂、琼和张梅的谈话内容。同她们一样，蓓蓓也曾努力奋斗，追求自己的爱好，拥有了一份充实丰富的生活。作为工作在国际豪华饭店的一位事业有成的艺术家与设计师，蓓蓓为自己创造了美好的生活。她非常渴望与心上人分享这种生活，但却游走在自己找对象与尊重父母的意愿以及社会的最后期限之间。
“我的父母非常想撮合我和那位男士，因为我们家同他家已经认识很久了，而且他在一个很好的地段还有住房。”蓓蓓说道，“可是我无法想象跟他住在那里我会更幸福，或者他跟我住在那里会更幸福。所以我们不会有结果。也许我们各自收养一个大熊猫会生活得更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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