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轮射技术的发展历程及其对欧洲历史的影响

罗伯茨和帕克都认为，关键性的突破发生于16世纪90年代的尼德兰。荷兰拿骚-迪伦堡伯爵威廉·罗德维克（Willem Lodewijk）在1594年的一封信里写到他是怎么想出这个战术的：

我发现……一个方法，可以让持火绳枪的火枪手和士兵在战斗序列中顺利地持续射击，也很准确……方法如下：第一排一起开火之后，马上行进到队尾（通过操练）。第二排可以上前，也可以在原地，（接下来）一起开火，然后行至队尾。接着，第三排和后面的排列重复同样的事。这样等最后一排射击完毕，第一排也已经装填完毕。6

信里还附上了图示，这是现存的欧洲史上最早的一份对轮射技术的描绘。

画上有九列火枪手，每列五人，每位枪手用一个字母代替，a、b、c等等。第一个人a射击后沿着打点的线路来到队末，开始装填火枪。同时b开始射击，循环往复。

威廉·罗德维克的发明完全来源于古典模式。罗马人就在步兵训练中用过反步行进的办法，罗德维克是从著名的古典学者尤斯图斯·利普修斯（1547—1606）那里得到的启示，后者1595年的著作《论罗马军事》（De Militia Romana）对古典的军事操练进行了大量的细节描写。7这本书不仅影响了威廉·罗德维克，还影响了他的堂弟——拿骚的莫里斯（Maurice of Nassau），他在战争中研究这本书，还根据它重新改编了荷兰军队。8

威廉·罗德维克执着地操练着他的军队，用各种办法去尝试执行轮射。这并不容易。士兵们踩着节奏以便整齐行动，有人会嘲笑这和跳舞一样。几十年之后有荷兰历史学家重新写到这些练习，士兵们痛苦地排成不像样的行列，走着不管是方队还是其他什么形状的队伍，组成大大小小的单位进行练习，“一个一个地，从最后到最前，从最前到最后……刚开始很难，因为从来没见过，很多人觉得怪异、荒唐（lacherlich）。他们被敌军嘲笑，但随着时间推移，巨大的优势显现了……最后还被其他国家模仿”。9事实上，在威廉·罗德维克第一次描述这个方法的信里，他恳求堂弟莫里斯不要把新方法传得到处都是，“因为这会让人耻笑”。10

帕克艰难地重绘了轮射技术在荷兰是如何出现的，描述得引人入胜，尽管蛛丝马迹显示其实这项技艺出现的时间更早。一份1586年的西班牙军事手稿用清晰无误的语言描述了这个流程：(https://www.xing528.com)

起始时是三排士兵，每排五人，每人相距十五步；他们不要动怒，要冷静、娴熟（con reposo diestramente）。当第一排射击完毕，他们就要让出位置给下一排（正要上前射击的一排），不需转身，反步（contrapassando）走向左侧，只留给敌人他们的侧面——身体最窄的部分，然后（到最后排就位）用一步到三步走到后排，口含五到六发子弹，手携两条点燃的火绳……迅速装填……然后等着轮到他们时再次射击。11

帕克也引述过英国人托马斯·狄格斯（Thomas Digges）1579年所说的一段话，他建议火枪手应该“师法古罗马，组建三到四条锋线，留出便利空间给第一排，让他们退后、并入到第二排，如果条件允许，让他们还能并入第三排；火枪手有持续便利的一条通道来施放火枪”。12可能还有一些案例——尽管非常稀少——可以表明欧洲在1522年的一场战役中用到了某种形式的火枪轮射。13一些历史学家认为，或许在1526年著名的莫哈奇战役中，土耳其人也用到了火枪轮射战术，尽管用的不是火绳枪。14

不过帕克指出，想出轮射的点子和真正实施其实是两回事。操练极其不易。威廉·罗德维克和拿骚的莫里斯兄弟俩就在训练和试验上花费了漫长的时间。每个士兵在放枪后是独自步行到最后一排吗？还是第一排的士兵整体前进到方阵的一侧，以一排的队形行至后排？或是整排一分为二，一半向左走，一半向右走？每一列要隔多远？一共需要多少排？理念和实操的差距显而易见。在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中，技术得到了改良，所幸由于荷兰留下了丰富的史料，历史学家已经能够详细地还原这个过程。15

在荷兰出现的轮射技术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传遍了欧洲。历史学家认为，欧洲纪律严明的军队——特别是掌握了轮射的火枪兵——是欧洲人威震海外的关键因素。托马斯·阿诺德（Thomas Arnold）写道，无论在哪里战斗，欧洲人的胜利都是“建立在战术规程和战术精神上的，尤其强调常规阵型和火器运用，这起源于16世纪……未来属于强调操练、纪律和战术规程的西方”。16杰弗里·帕克也有相似的观点，但他也提到，欧洲人不是唯一有操练制度的人。他写道：“只有两个文明发明了陆军操练——中国和欧洲。还有，他们都发明了两次：第一次是公元前5世纪的华北和希腊，然后在16世纪晚期又再次发明。在第二次发明时，操练制度的代表人物——明朝的戚继光和荷兰共和国的拿骚的莫里斯，都明白无误地在追求一种古时先贤传统的复兴。在西方，列队行进和军姿站立成了军事生活永远的课程。”17

帕克认为中国人有深远的操练传统，这是对的，但是他们并没有二次发明。当欧洲人重新发现罗马的古典操练时，中国人深厚的操练传统从未中断，这其中就包括轮射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