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格局与新机会：民商诉讼律师的未来展望

北京市天同律师事务所　蒋　勇

谈到民商事诉讼新格局与新战略，可能很多人会很疑惑：诉讼律师会有什么格局和战略？我想从三个因素、三个故事和三个建议切入，和大家讲讲诉讼律师的格局和战略，讲讲律所管理者应该如何思考，新入行的律师应该如何去顺应变化。

首先从三个因素讲起。诉讼看似偶发，但诉讼市场的发展其实深刻地受到这样三个因素的影响：

第一，经济走势的波动。比如说，一旦大宗商品价格出现骤升骤降，交易各方对未来的交易预期会发生改变，主动违约会大量出现。原来他签协议的时候以为三个月后钢材还是6000元一吨，结果到时候发现，钢材已经降到了3000元钱一吨。这个时候他发现，与其去履行合同还不如违约。除此之外，市场上绝大多数交易的标的，其实也都是涉及周期性行业的。它可能会像中国前30年的经济一样狂涨，但是经济的拐点、大宗商品的拐点迟早会来。

所以，诉讼律师其实很幸福，我们不要担心没有活儿干。一般来说，比如20年一个经济周期，只要你赶上这个周期的拐点，就会赶上诉讼的引爆点。算一下，这辈子你如果做诉讼律师的话，其实能赶上三次大的业务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抓住了，是这个道理吧？

第二，经济政策的变化。比如国家说原有的国有银行体制有问题，应该改制成股份制银行。像这样的宏观调控带来的经济政策的变化，一定会影响到每个经济主体，带来诉讼业务的暴增。

第三，法律法规的修改。它对市场主体的影响既有实体上的，也有程序上的。比如说，当年《劳动合同法》修改，不知道影响了多少中小企业的劳动用工；又比如说，民事诉讼程序只要有任何变化，就一定会对我们的诉讼业务产生影响，这是毫无疑问的。

这三个因素对我们来说，既是机遇也是挑战，关键在于我们怎么应对。在这里，我想和大家分享三个天同亲身经历的故事。

第一个故事，是关于国有商业银行改制。

从2003年开始，大规模的国有银行股份制改造启动。这意味着，银行将不会像过去处理普通到期债务那样，缓慢地定期催收，而是会把债务集中处理，银行借款担保领域的诉讼案件会集中爆发。当年天同刚好赶在这个时间点上成立，这对我们来说是千载难逢的第一次机会。

于是，我们把银行业诉讼作为主攻的细分市场，搜集了公开资料上能够搜罗到的所有涉及四大银行在最高法院的诉讼相关材料，做了全面的分析研究，形成了若干专题的《银行业诉讼研究报告》，寄到几家银行的法律部老总手上。其中一家银行的法律部老总对我们在报告中提到的一个数据非常感兴趣，就专门打电话问我：“蒋律师，你这个数据从哪儿来的？”这让我们有了更进一步地向他展示我们业务能力的机会，这家银行也一度成了我们最大的客户。

第二个故事，是关于融资性贸易纠纷。

从2012年开始，融资性贸易纠纷突然爆发，案件数量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持续高速增长，这其实就和大宗商品的周期性直接相关。因此，从2012年开始，我们就成立了专门的研究小组，对融资性贸易的各个专题做深入研究，并且写成文章，通过微信公众号传播开来，和同行分享我们的研究成果。

正是这样的文章让我们的研究受到了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委员会（简称国务院国资委，下同）政策法规局的关注，我们也因此有幸承担了国务院国资委有关“融资性贸易法律风险防控”的课题。在课题完成后，我受邀在国务院国资委的法律大讲堂做了一次讲座，给超过七千名全国各地国资系统的总法律顾问和法律部骨干讲解融资性贸易的风险防范和相关案件的处理。这两年，融资性贸易纠纷的案件也的确占了我们整体业务中的很大比重。

第三个故事，是关于再审制度改革。

2007年10月28日，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了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决定，我当即判断，再审制度将迎来重大的改革，从过去的非常规救济程序转变为通常诉讼程序。这意味着，中国的诉讼制度将从原来的“两审终审制”变为“准三审终审制”。申诉将不再困难，相关案件数量会有大幅度增长。再审案件将成为一个独立的集中于高级法院和最高法院的业务，各级地方法院的职能也会因此面临调整。

这之后的一个星期，我写了一篇文章发表在《法律观察》上，题目就叫《准三审终审制度下中国诉讼业务前瞻及策略》。后来，我们又专门做了一份《最高法院再审程序改革研究及当事人应对策略》报告提供给客户，展现我们在这一方面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我们判断，律师间的跨地域、跨省级合作将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有必要。作为一家在北京的律师事务所，我们提出来的策略就是，做律师中的律师。我们希望与全国律师广泛合作，在一些重大疑难案件上提供我们的意见，共同提升法律服务的水准。再审案件也成了我们这几年的主要业务。

大家可能从这三个故事里看出来了，从最开始的银行金融业务到融资性贸易和大宗商品交易纠纷业务，再到以再审为主要业务，天同就是这样一步步发展起来的。

我其实是想借这三个故事，给大家提三个小建议。

第一，预判。对经济形势的关注和对未来诉讼业务走向的预判应该是诉讼律师制定战略时的必备技能。你想一想，如果你知道几年之后大家都会往前走，提前在前面布好局，等到大家走到那儿，你不就自然水涨船高了吗？

第二，提前布局。这一方面是根据未来的业务方向有针对性地吸纳人才，另一方面则是在确定业务方向后，集中精力重点研究。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只要我们只做符合未来发展趋势的事情，把多余的事情砍掉，就一定能做好自身的能力建设。

第三，展示专业。酒好也怕巷子深，我们需要积极主动地向外界展示我们的专业能力。过去的方法或许就是像我们一样寄送研究报告，但在这个移动互联网时代，像微信公众号这样的平台其实大大降低了大范围传播的成本，为我们提供了更好的展示专业的机会。

接下来，我想和大家分享三个新机会、三个新格局和我们的三个新战略。

先说三个新机会。很多人都会说，蒋律师，你说的都是过去的故事，你能不能告诉我明天应该怎么做？在我看来，明天的新机会一定是跟我们今天的新常态紧密相关的。

去年（2016年）3月周强院长作法院工作报告，说2015年的民商诉讼案件是1000余万件，相比2014年上涨了超过20%。同样地，我敢预言，两个月之后周强院长做今年（2017年）的法院工作报告，2016年的数据一定会比2015年的数据增长20%以上。一般来说，当一个市场有10%以上的增长时，投资人就会认为这是一个高速增长的市场。但如果有20%以上的增长，这就是一个超高速增长的市场。

具体而言，新常态下诉讼案件的“引爆点”，一定要结合新常态下的几个关键词去分析，比如说增速放缓、消化过剩产能、去杠杆、去房地产泡沫等等。这背后意味着三个机会。

第一，在实体经济领域，所有的周期性行业一定会巨幅波动。最典型的就是船舶制造。大家知道船舶制造是个什么过程吗？你先下单，交一部分定金，船厂开始造船。造一艘船得花三四年，而到完工交船的时候，经济形势早就发生变化了。很可能，他如果按照原来的价格去收船交钱，还不如直接去美国买一艘航空母舰。这个时候，他一定会弃船。所以，所有的周期性行业一定会有拐点，你要等待和观察这拐点的来临。

第二，房地产领域，“拐点”迟早会来。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只涨不跌的商品，房地产行业的拐点迟早会来。你如果想要做一个对中国经济最准确的预言，房地产市场会下跌是百分之百正确的。这意味着，大量的建工和房产纠纷迟早会到来。

第三，金融领域涉及“影子银行”的风险。所有没有经过银行的严格风控程序而被放大的杠杆，在经济增速放缓的时候，泡沫都会被挤压出来，而“影子银行”是其中最为堪忧的。理财产品，尤其是建立在大宗商品基础上的信托和理财产品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这三个方面，只要留心，我们诉讼律师一定会有机会。结合未来的三个新格局和三种新战略，这甚至可能将有助于化解这些机会给法律职业共同体带来的不利。

就格局而言，中国今天诉讼格局的变化，一定是来自于司法改革对中国审判制度的重大深刻影响。

第一个新格局就是司法公开。(www.xing528.com)

在2013年3月15日周强院长当选为新任最高法院院长的当天下午，我就发了一条微博，说“周强在湖南主政期间，湖南的电子商务、电子政务、信息产业等迅速发展，我们有理由期待周强大力推动中国司法体制改革，运用现代信息技术，实现真正的全面的司法信息公开。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公开才能促进法治改革。我个人猜测，周强最先会采取的措施，就是司法信息全面及时地公开。”

可以说，从周强院长当上最高法院院长的当天，中国未来司法格局改变的大幕就已经拉开，司法公开是最开始的着眼点。今天我们非常高兴地看到，中国的司法公开已经在全球居于最领先的位置，我们的三大公开平台，包括裁判文书公开、审判流程公开、执行信息公开，都已经做得风生水起。

对于法律人来说，它叫阳光司法，但对技术人来说，它叫海量数据。可以说，大数据已经成了诉讼业务领域最重要的生产资料。用数据为律师画像，用数据为法官画像，渐渐成了法律行业的共识。未来，法律服务市场甚至会用数据去匹配律师，从而打破法律服务行业中原有的信息不对称。所以，每个律师和律所必须重视的第一个战略，就是“把数据当成第一生产力”。

第二个新格局叫作“以庭审为中心”的审判制度改革。

我们看到，以庭审为中心其实被落实到了一项具体制度上，也就是主审法官责任制。而主审法官责任制的核心就是一句话：“让审理者裁判，让裁判者负责。”这其实对独任法官的独立决断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尤其是巡回法庭遍布全中国，每个法庭配备9个主审法官，全部实行扁平式的管理，副庭长和庭长不再审批案件，对全中国的裁判标准统一更是巨大的挑战。

为此，也就有了我们的第二个战略：强化出庭能力，辅助法官判案。

法官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吗？你去当他的合议庭成员好不好？你应该像他的合议庭成员一样，真正帮助他办案。比如说，当你提供一份详细的案例检索报告，告诉他我提交的参考案例和我正在代理的这个案例有哪些不同点、哪些相同点，相同点为什么应该导致相同的结论，不同点会不会导致不同的结论，就可以很好地起到协助法官判案的作用。

建议大家去看“无讼阅读”此前发的一篇文章，叫作《作为法官，这些律师的工作细节曾让我赞不绝口》。你就会看到，法官喜欢的是真的能够帮助到他办案的律师，尤其是当他要做独立决断的时候。

除此之外，在解决“案多人少”的问题上增加参与度，也是律师的一个新的战略机会。

我这两天一直在跟很多人聊，提了一些特别天方夜谭的想法。所幸的是，前不久借一次研讨的机会和几位资深法官聊对这些问题的设想，居然得到了他们的认同。他们说，我们其实可以让判决书附代理词，可以在判前征求律师意见，甚至还有一个更大胆的想法：我们能不能让双方律师写判决书？

大家想一想，如果我们在这些事情上做到位了，我们工作的价值是不是就更能发挥了？律师们常抱怨客户给的律师费低，但是我们有没有想一想，那是与我们付出的工作量直接相关的。我们做的事情越多，是不是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收更多的律师费？

第三个新格局，就是巡回法庭的设立。

因为有了巡回法庭，全国7个城市拥有了最高审判机构。除了深圳之外，其他6个城市都拥有了四级审判机构，北京不再独享地缘优势。这也就意味着，诉讼业务市场的区域性特征将会凸显出来，在各个区域性市场中会形成新的竞争格局和合作格局，律所在全国布局时会增加一个重要的维度。

与之相应的第三个策略就是“合纵连横”。

合纵连横是春秋时期的苏秦和张仪的战略。“合纵”指的是六国合起来对抗西部强大的秦国，“连横”则是指秦国跟六个东部的国家分别结盟，去瓦解他的合纵国。我提到的“合纵连横”并不是指这样的战略效果，而只是借助这个概念的字面含义，强调一纵一横两个维度和全国性的视野。

先来看“纵”。未来，6个巡回法庭所在地恰好是一个跳板，从北京通过这6个巡回法庭所在地跳向全中国，其实是一个非常明晰的纵向线路。在过去，当事人在苏州中院的一审案件，往往是在苏州找的律师。当案子在南京二审，他又要在南京找律师。最后申请再审，他又要跑到北京去找律师。这当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我们整个诉讼业务的纵向链条从来没有被真正打通过。未来，律所的纵向布局有可能解决这个问题。

再来看“横”。我们可以6个巡回法庭所在地为连接点，形成横向的业务协同优势。我们看到，在6个不同的城市，当地律师的水准和研究领域各有强项。东部地区的律师或许在金融类案件和创新类案件上更加擅长，西部一些地区的律师可能在资源类、矿产类案件上更有经验。未来，律所将有可能通过城市和城市之间业务上的横向协同连接，发挥出巨大的优势。

说了这么多，大家可能会说，你给我们分析了一大通格局、战略，你自己打算怎么做？天同的答案是，我们将在南京、深圳等地设立分支机构。

就这个战略，我们的合伙人已经内部讨论了两年了。两年前第一、第二两个巡回法庭挂牌时，我们就预测了下一步全国诉讼业务格局变化的趋势。在2016年天同开工第一天的内部恳谈会上，我也明确提出，我们不应该只是固守在北京，我们与全国律师合作的范围完全可以更广泛，我们应该为中国的法治、为中国的诉讼业务做更多贡献。

在这两年的讨论中，我们其实很纠结。因为这意味着我们要在原有业务正风生水起时，走出舒适区，分出精力探索新的世界。这会不会影响我们现有业务的发展？会不会弱化我们的一体化管理？但同时，我们也意识到，如果你天天在舒适区待着，不去为即将到来的变化未雨绸缪，总有一日，舒适区将不再舒适，那时再动为时已晚。

更重要的是，我们相信，只要做到这样三个不变和一个坚持，我们就可以大胆地去做这件事情。

第一个不变，业务定位不变。我们会专注于复杂的民商事诉讼，继续在这个方面做好，继续做小而美的律所。

第二个不变，开放的精神不变。“让开放成为一种精神，让分享促进行业成长”是我们一直以来的信念。未来我们将更加坚持这一点，积极地向当地律师同行学习并加强交流，共同促进当地法律服务市场健康发展。

第三个不变，合作意愿不变。任何时候，共赢才是发展的硬道理。如果说你抢我的、我抢你的，这是小人之见，不是君子所为。真正重要的是我们共同去做大市场的蛋糕。

基于这些考虑，我们还会有一个坚持，就是坚持一体化的运营模式。不管在南京、深圳还是其他分所，整个天同是一盘棋。在这盘棋里，它一定会坚持一些固有的东西，会让一体化的策略贯彻到底。

行业内大家经常争议到底是公司化更好还是提成制更好，其实它只是薪酬制度的一个方面而已，关键要看律所能不能做到一体化。如果你能做到，提成制未尝不可。如果你做不到，一股独大，其他人都不行，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坚持一体化运营模式，保持全国一致的诉讼服务质量，这是我们对天同未来发展的期许。

总的来说，新格局下新战略的原则，不外乎以下三点：

第一，保持敏锐。时时刻刻保持对局势的敏锐、对市场的敏锐。

第二，拥抱变化。真的不要怕变化，变是永远的道理，不变才是不正常的。

第三，不忘初心。要时时刻刻记得我们是律师，时时刻刻记得我们的职业操守，时时刻刻记得为客户提供第一流的服务，时时刻刻记得我们在中国法治建设中的责任和在中国诉讼业务发展中的义务，这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做到这三点，我相信所有暂时的不顺利、所有的困难都会过去。民商事诉讼律师将可以真正抓住这个时代的机遇，迎来更好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