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方法的优点

剥削和支配都是承载了规范性目标的分析术语。用它们来描述阶级关系表明了使用者的一种平均主义的批判立场。对于一些信奉激进平均主义的马克思主义传统学者来说，这样的术语具有很强的吸引力，但并非所有对资产阶级状况感兴趣的学者都认可马克思主义规范性分析的激进平均主义取向。如果人们认为推翻资本主义仅具有道德上的吸引力，实际上不过是一个乌托邦神话，我们该怎么办？甚至说的再苛刻一些，如果人们相信资本主义并不特别具有压迫性，我们该怎么办？如果人们拒绝马克思主义的规范性分析思路，这是否也意味着必须完全放弃马克思主义对阶级的概念化呢？我认为不是这样的。有许多理由可以说明使用了剥削和支配的阶级概念所产生的理论成果，这些成果已经超出了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的规范性思路。

（1）联系交换与生产

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逻辑断言，位于交换内部的社会关系组织方式和位于生产内部的社会关系组织方式之间存在着密切的联系。这一点是实质性（substantive）而非定义性的（definitional）：无论是在交换还是在生产关系中，社会关系——它规划出了个人对生产资料所拥有的权利（力）——都系统性地形成了人们的阶级位置。当然，这并不是说交换和生产本身没有独立变化的空间，但即使有所变化，这种变化也是由阶级关系精心组织起来的。

（2）冲突

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的一个重要主张是在阶级关系的框架中强调冲突。实际上，传统的社会学教科书通常都把马克思主义归为“冲突理论”的范畴。不过，这种分类方式并不太准确，因为冲突也是韦伯主义阶级观点的显著特征。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的特别之处并不在于它简单地强调阶级冲突的重要性，其特别之处在于它把冲突的产生理解为是由阶级关系的本质特征所决定的，而不是依情况而定的。剥削界定了相互依存的对抗性利益的结构，在这一结构中，剥削者的利益取决于他们对被剥削者实施伤害（惩罚）的能力。这不是简单的竞争，而是一种激烈的利益对抗。在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框架中，透过这种利益对抗关系我们可以预测，整个阶级系统将充斥着各种冲突。

（3）权力

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的核心并非仅仅主张阶级关系产生了激烈的利益对抗，它同时还赋予了那些处于从属阶级地位的人以某种权利（力）形式，人们可以使用这种权利（力）来争取他们的利益。如前所述，正因为剥削有赖于对劳动力的压制，并且被剥削者总是能够对他们的劳动付出有所保留，所以当被剥削者面对剥削者时，他们能拥有抵制剥削的能力。这是最关键的一种权利（力）形式。它反映在了剥削者所采取的反抵抗策略中，剥削者被迫采取各种监督、监视、监管和惩罚措施。被剥削者正是拥有了这种抵抗能力——一种植根于相互依赖的剥削关系中的社会权力形式——剥削阶级才被迫让渡出一部分资源，以此来维护他们占用别人劳动力的能力。

（4）胁迫与应许(www.xing528.com)

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包含了如何内生地形成赞同意见的理论萌芽。基本结论如下：对剥削阶级来说，在剥削制度中压榨劳动力是有代价的，这是因为被剥削者天生就具有抵抗剥削的能力。完全依靠胁迫来支撑的剥削制度通常只是次优的（suboptimal），因为在多数条件下，工人们拒绝百分之百的劳动付出简直是易如反掌。因此，剥削阶级不得不寻找其他的办法来减少压榨劳动力的成本。其中一种办法是采取积极的措施，诱导被剥削者同意剥削。例如，通过发展内部劳动力市场来强化工人的身份和对公司的忠诚，或是从意识形态上宣扬资本主义制度的可取性（desirability）。不过，这些措施仍然是有成本的，因此我们可以把剥削制度看作一种总是在胁迫（coercion）和应许（consent）之间寻求平衡的动态机制，其目的是为了压榨劳动力。

在上述结论的基础上我们可以预测出：在剥削性的阶级关系条件下可能会出现哪些意识形态，在非剥削压制的条件下又会出现哪些意识形态。在非剥削压制关系中，压制性集团并不需要压榨被压制者的劳动力，因此也就不太可能出现积极诱导被压制者同意压榨的现象。这种情况下，对被压制者抵抗的完全压制——包括历史上的一些大屠杀——就变得可行了。此时，核心的意识形态问题是压制性集团内部的道德顾虑，为此，需要一种意识形态来证明压迫者——而非被压迫者——实施镇压的合理性。诸如“只有死了的印第安人才是好印第安人”的宣传口号是讲给白人殖民者听的，不是讲给当地的原住民的。另一方面，在剥削性的阶级关系中，剥削者需要和被剥削者合作，因此意识形态更加关心如何创造出赞同意见的问题，这使得意识形态承担了吸纳被剥削者利益的重担。

（5）历史比较分析

正如之前所设想的一样，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是影响深远的社会变迁理论整体的一个组成部分，社会变迁理论描绘了时代的构型和历史的图景。即使我们抛开历史唯物主义不谈，马克思主义以剥削为中心的阶级分析策略仍然可以为我们进行历史比较分析提供一组丰富多彩的概念。剥削的具体形成机制界定了不同的阶级关系，反过来，这些有差别的阶级关系又暗含着两方面的内容：一方面是对剥削阶级而言，为了再生产出他们的阶级优势，不同的阶级关系意味着他们需要面对不同的问题；另一方面对被剥削者而言，不同的阶级关系意味着他们拥有不同的机会来反抗剥削。剥削形成机制的差异，以及这些机制在不同社会具体结合方式的差别，都为我们进行比较分析提供了一个强大的路线图。

综上所述，阶级概念是具有社会学理论优势的，它植根于生产关系和剥削与支配的联系之中。当然，这些概念最大的成功之处在于它把阶级分析注入到了道德评判当中。有关剥削与支配的阶级关系形成机制集中关注了阶级分析的道德含义。通过剥削和支配等概念，我们可以识别出哪些阶级关系是压制性的，哪些阶级关系对被压迫者造成了伤害，而不仅仅是创造出了不平等。阶级分析不仅是一个有关利益和冲突的科学理论，同时，它也是一个有关替代性道路的解放理论和一个有关社会公正的理论。虽然社会主义之花在全球遭到挫折，但反对资本主义剥削性逻辑的思想依然光芒四射。

选自［美］埃里克·欧林·赖特主编：《阶级分析方法》，马磊、吴菲等译，复旦大学出版社，2011年，第24～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