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早知启功先生病情加重，但当6月30日听到启老离去的消息时，我仍十分震惊，当晚彻夜未眠，悲恸万分。我与启老相识于1981年中国书法家协会成立之时。二十多年来，我敬仰启老的人品，羡慕他的书法，无计其数的登门求教，而启老也总是不厌其烦地给我以帮助。如今回想起来，启老的音容笑貌浮现在我的面前:
慈眉衬儒雅，善目长精神，文才名四海，学问通古今。
身随清风去，不带半点尘，留得墨迹在，足慰天下人。
桩桩往事，仍旧历历在目。
1. 启功为我题书名
1993年，为纪念毛泽东100周年诞辰，我精心书写了《毛泽东诗词四十首》书法作品。一天下午，我赶到北京师范大学，冒昧地敲响了启老家的大门。当时，正值盛夏天气炎热，启老并没有因我是晚辈又没提前联系就拒我于门外，反而很和蔼地问我什么事情。我当时紧张得不得了，平静片刻才说明来意，把我写的书稿呈到启老面前。启老翻开第一页，即高兴地脱口而出:“郭派的代表，写得好！”紧接着仔细地逐页往后面阅看，全书稿100页，大约看了近一个小时。然后，启老亲自铺纸、研墨，认认真真地为我题写了书名——启笛手书毛泽东诗词四十首。我高兴不已，让启老赶紧休息一下，他却只是喝了口水，接着又要盖印，我赶快说我帮您盖章，您老歇歇吧！但启老执意不肯，并对我说:“盖章可不易，阴阳两印要一样大，上下左右要对齐，两印之间空一印，使劲着力要均匀。”盖好印后，启老又从笔筒中取出一支干净的羊毫毛笔，蘸着滑石粉在盖好的印上面轻轻涂撒，方才坐下。这时候，启老从桌子上取出“黄连素”吃了两粒，马上去了厕所。我这才知道他老人家那天拉肚子。那一次请启老题字的事，我终生难忘。
启功题签《启笛手书 毛泽东诗词四十首》
2. 启功为我写名片
1994年春天，我到著名作家端木蕻良先生家里拜访，请他为我即将出版的《中国书法艺术简论》题词。端木先生读完我的简历，看到我的老师郭沫若先生为我所起的艺名“启笛”，诗兴大发，随即提笔为我题词:“金启珠玑情如玉，银笛窈袅自成腔。”竟是一副嵌名联。
半个月之后，在启老寓所，我将书稿、端木先生的题词给启功先生看，他对端木先生大加赞扬说，“端木先生对红学研究很深，诗词功力不凡。”随后，启老便信笔为我书写了一幅“风华正茂”中堂，落款“启功书于北京寓舍时年八十又二”。然后，启老又看了看端木先生那两句诗，对我说:“‘启笛’名字起得好，寓意深刻，启发开明，笛声无限，你风华正茂，一定唱响书坛。”接着又说:“我给你再写俩字——启笛，作个名片。”我高兴得连声叫好。
启老为我写好名片后，我告诉启老我本姓袁，名守启，启笛是郭老为我起的书法艺名。随后，我好奇地问启老:“您老是姓启，还是姓爱新觉罗？”启老郑重地说:“我姓启名功，字元白，我不姓爱新觉罗。现在很多爱新觉罗氏非常喜欢夸耀自己的姓，希望别人称他姓爱新觉罗，别人也愿意这样称他，觉得这是对他的恭维。爱新觉罗作为一个姓，有什么好夸耀的？但偏偏有人好这一套。有人给我写信，爱写‘爱新觉罗启功’收，开始我只是一笑了之。后来越来越多。我索性标明‘查无此人，请退回’。确实啊，我的身份证、户口本、正式档案材料中，从来没有‘爱新觉罗启功’那个人。”
从那以后，启老对我的名字记得就更深了，还经常向人介绍我。1999年中国书法家协会举办的新春联谊会上，启老向谢冰岩、刘炳森先生介绍:“启笛是郭老的学生，这是郭老起的艺名，他不姓启，姓袁。”并翻开我当时给他的《启笛手书毛泽东诗词四十首》一书说:“启笛传统功力不错，小楷有《黄庭经》的韵味，草书有米芾的刷法，是郭派的典型代表。”
《端木蕻良题词》
启功书法作品《七言联》(www.xing528.com)
3. 启功为我写展标
1999年，中央电视台等单位要为我举办书法展。我带着展出的部分作品到启老家，恳请他为书展题词，并且为我的作品集题写书名。启老还是那样一丝不苟地审查每件作品。大约50分钟过后，启老用信笺题写了展名“启笛书法展”，还为我的书法作品集命名为《启笛楷书精卷》。而后启老沉思片刻，拿出一张四尺宣纸铺在桌上，站起身来，认真地书写了“王羲之的根基，郭沫若的气势”十二个大字，并在左下方写了一行小字“观启笛书展”。由于启老当时眼睛怕强光刺激，我事先带去的照相机也没派上用场，没能给这一珍贵时刻作记录，甚觉遗憾。
直到2001年召开全国政协第九届四次大会期间，全国政协领导人在政协礼堂设晚宴请启老等著名书画家，我才有机会拿出当年启老为我题词的原作，全国政协书画室办公室主任田凤立同志从启老的侧面（怕伤其眼睛）拍摄了这个难得的珍贵留影。当时启老非常认真地逐字逐字地审视了题词原作，然后对大家说，“这一点没错，我还记得当时写字的情景。”
启功题签《启笛楷书精卷》
中国书协名誉主席、书坛泰斗启功先生为启笛题词“王羲之的根基，郭沫若的气势”
4. 启功为我送花篮
2004年11月12日至22日，由中国书法家协会展览部、中国书法艺术研究院等单位为我在劳动人民文化宫举办了书法汇报展。展览之前，我专门就展览情况向启老汇报。尽管年老体弱，但启老仍兴致勃勃地听了我的汇报，然后他风趣地说:“启笛小老弟，我已是鸟呼之人，鸟的那一点掉了就乌（呜）呼了。你的书法传统功力扎实，真草隶魏皆能，尤以楷书长久浸润王羲之《黄庭经》之风韵，草书悟道米芾书之势，而又深得郭沫若之真得，书作展出后一定会受到欢迎。但老朽不能出场了，请代我买个花篮以示我的祝贺。过去我题的展名和题词都可补壁。”
与启老交往二十多年，他那广博的学识、严谨治学的态度、乐观豁达的睿智和平易近人的品格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和艺术界的同仁们永远都不会忘记他。
启功题签《启笛书法展》
附录: 启功家族系表
【注释】
[1] 柴剑虹. 合度端庄 通达流畅[J]. 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04年第1期第19卷:39-43.
[2] 这一部分文字引自作者2006年8月5日发表在《中国书画》报上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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