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五代文学史：李白的辞赋和散文

李白今存赋八、表三、书六、序二十一、记一、颂二、赞十七、铭二、碑六、祭文二，别有杂题四则。他不但为文较多，而且文章特色显著。

李白曾多次向朝廷献赋以取得功名，并以擅长作赋自负，尝云：“昔献长杨赋，天开云雨欢。当时待诏承明里，皆道扬雄才可观。”（《答杜秀才五松山见赠》）他认为赋的功用主要是赞颂国之鸿业盛事，而要立义博大、高远，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自谓：“白以为赋者，古诗之流，辞欲壮丽，义归博远。不然，何以光赞盛美，感天动神。”（《大猎赋并序》）李白曾三拟《文选》，对《文选》所收辞赋的立意、修辞特色是下过相当深的揣摩工夫的。他作赋，既继承古赋创作的艺术经验，又有自己的创造。所作之赋（尤其是大赋）明显带有盛唐国势强盛、士人精神昂扬的时代特点和李白作为浪漫诗人的艺术个性。像《大猎赋》序即谓《子虚》、《上林》、《长杨》之赋所言猎场“何龌龊之甚”，而说“今圣朝园池遐荒，殚穷六合”云云，显出作者视野的开阔。赋中写天子出猎，有云：

乃使神兵出于九阙，天仗罗于四野。徵水衡与林虞，辨土物之众寡。千骑扫，万乘雷奔。梢扶桑而拂火云兮，括月窟而搜寒门。赫壮观于今古，摇荡于乾坤。此其大略也。而内以中华为天心，外以穷发为海口。豁咽喉以洞开，吞荒裔而尽取。大章按步以来往，夸父振策而奔走。足迹乎日月之所通，囊括乎阴阳之未有。君王于是撞鸿钟……于是擢倚天之剑，弯落月之弓。昆仑叱兮可倒，宇宙噫兮增雄。河汉为之却流，山岳为之生风。羽毛扬兮九天绛，猎火燃兮千山红。

描叙中贯穿“王者以四海为家、万姓为子”的思想，也反映出大唐地土辽阔、天下为一的现实状况。而对“君王”气势之盛的形容，很容易使人想到作者相关内容诗歌的表现手法。其《明堂赋》气豪辞美，铺陈中亦多夸张、形容之语。《大鹏赋》以希有鸟比司马承祯，以大鹏鸟自比，实写承祯见李白事（承祯谓其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构思从《庄子》来。祝尧即言：“赋家宏衍巨丽之体，楚《骚》、《远游》等作已然，司马、班、扬犹尚此。此显出《庄子》寓言，本自宏阔，太白又以豪气雄文发之，事与辞称，俊迈飘逸，去《骚》颇近。”（《古赋辨体》）

其抒情小赋，除《拟恨赋》立意、风格与江淹《恨赋》相迫外，他如《惜余春赋》、《愁阳春赋》、《悲清秋赋》和《剑阁赋》都是写离思别愁，诗味颇浓，而写法都受到过江淹《别赋》等篇的影响。祝尧即谓“太白诸短赋，雕脂镂冰，是江文通《别赋》等篇步骤”（《古赋辨体》）。如《剑阁赋》云：

咸阳之南，直望五千里，见云峰之崔嵬。前有剑阁横断，倚青天而中开。上则松风萧飒瑟，有巴猿兮相哀。旁则飞湍走壑，洒石喷阁，汹涌而惊雷。送佳人兮此去，复何时兮归来？望夫君兮安极？我沉吟兮叹息。视沧波之东注，悲白日之西匿。鸿别燕兮秋声，云愁秦而暝色。若明月出于剑阁兮，与君两乡对酒而相忆。

此赋原注谓“送友人王炎入蜀”，作者另有《送友人入蜀》诗（有谓“见说蚕丛路，崎岖不易行。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诗、赋比较，似乎小赋道别离之情更为充分。此赋写法除受到《别赋》影响外，赋中“其前有‘上则’、‘旁则’等语，是揫敛《上林》、《两都》铺叙体格，而裁入小赋……故虽以小赋，亦自浩荡而不伤俭陋。盖太白天才飘逸，其为诗也，或离旧格而去之，其赋亦然”（祝尧《古赋辨体》）。

开元文风走向有二，一是以“燕（燕国公张说）、许（许国公苏颋）”二公为代表的宏茂雅壮、中正和平的台阁文风，呈现出上追东汉中后期新儒家文风的趋向；一是以李邕、李白、王维、苏源明等人为代表的随性任气、恣情肆意、写我性灵的文风，呈现出上追西汉前期文风（主要受道家、纵横家以及儒家传统文风的影响）的趋向。就文章句法言，两者都有纳散于骈、造句并不严守对偶规矩的特点。后一倾向，在李白散文创作中表现得十分突出。

李白为文，一如作诗。往往以气运词，大声壮语，畅所欲言，简捷直致，不掩情性，而文采缤纷，高华流利。所作书、序、赞体之文，艺术特色尤为显著。李白之书，最可注意的是自衒自媒之书，如《与韩荆州书》、《上安州李长史书》、《上安州裴长史书》、《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它们抽心言志，气随言出，情从事生，最能见出作者本色。其中《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构思奇特，受到过孔稚珪《北山移文》的影响。书以寿山口吻反驳孟少府移文对寿山的指责，既驳其“责仆以多奇，鄙仆以特秀，而盛谈三山五岳之美，谓仆小山无名、无德而称焉”，谓“无名为天地之始，有名为万物之母……且达人庄生常有余论，以为尺不羡于鹏鸟，秋毫可并于泰山，由斯而谈，何小大之殊也”。又驳“（其）怪于诸山藏国宝、隐国贤，使吾君牓道烧山，披访不获”，谓“皇王登极……设天网而掩贤，穷月以率职。天不秘宝，地不藏珍……何英贤珍玉而能伏匿于岩穴耶？……乃知岩穴为养贤之域”，继而引出李白其人以为驳词，云：

近者逸人李白自峨眉而来，尔其天为容，道为貌，不屈己，不干人，巢、由以来，一人而已。乃虬蟠龟息，遁乎此山。仆尝弄之以绿绮，卧之以碧云，嗽之以琼液，饵之以金砂。既而童颜益春，真气益茂，将欲倚剑天外，挂弓扶桑。浮四海，横八荒，出宇宙之寥廓，登云天之渺茫。俄而李公仰天长吁，谓其友人曰：“吾未可去也。吾与尔，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一身。安能飡君紫霞，荫君青松，乘君鸾鹤，驾君虬龙，一朝飞腾，为方丈、蓬莱之人耳，此则未可也。”乃相与卷其丹书，匣其瑶瑟，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事君之道成，荣亲之义毕，然后与陶朱、留侯，浮五湖，戏沧洲，不足为难矣。即仆林下之所隐容，岂不大哉！必能资其聪明，辅以正气，借之以物色，发之以文章……亦遣清风扫门，明月侍坐。此乃养贤之心，实亦勤矣。

答书似为游戏文字，作者的写作目的却是向孟少府介绍自己的人生理想。由于拟托寿山之口说出，故能尽言直言。又因带有游戏意味，故对方读来容易接受。可见李白以书自衒自媒，是很讲究表现技巧的。这一特点也表现在《与韩荆州书》中。书云：

白闻天下谈士相聚而言曰：“生不用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何令人之景慕，一至于此耶？岂不以有周公之风，躬吐握之事，使海内豪俊，奔走而归之，一登龙门，则声誉十倍。所以龙盘凤逸之士，皆欲收名定价于君侯。愿君侯不以富贵而骄之，寒贱而忽之，则三千宾中有毛遂，使白得颖脱而出，即其人焉。

白，陇西布衣，流落楚汉。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王公大人，许与气义。此畴曩心迹，安敢不尽于君侯哉。

君侯制作侔神明，德行动天地，笔参造化，学究天人。幸愿开张心颜，不以长揖见拒。必若接之以高宴，纵之以清淡，请日试万言，倚马可待。今天下以君侯为文章之司命，人物之权衡，一经品题，便作佳士。而君侯何惜阶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扬眉吐气，激昂青云耶？……若赐观刍荛，请给纸墨，兼之书人。然后退扫闲轩，缮写呈上。庶青萍、结绿、长价于薛、卞之门，幸惟下流，大开奖饰，惟君侯图之。

此虽为衒玉求售之文，但作者作书时胸中实有勃然不可遏之气，故语语自占地步，决无嗫嚅之态。起首高抬对方，而落在能得士上，即为自然引出自荐之词。作者把对方爱才之心和士人对他的仰慕之心说得充分，他的自荐便愈有理由，他也更能意气洋洋地自道其长。所以起首盛赞韩氏，就是在预占地步。下引古人而列举对方荐贤事，亦为下说自己“所以不归他人，而愿委身国士”占地步。由于处处自占地步，故求人援引出语理直气壮，“虽逊亦夸”（余诚语），显得笔力豪迈。

不过李白作书，总有以气运词、不掩情性的特点。《与韩荆州书》如此，就是《上安州裴长史书》请对方释嫌以待己，也是言由心出，“明目张胆，托书自陈”，言语中有一股兀傲之气。开头即谓“白闻天不言而四时行，地不语而百物生。白，人焉，非天地，安得不言而知乎？敢剖心析肝，论举身之事，便当谈笔以明其心，而粗陈其大纲，一快愤懑，惟君侯察焉”。结尾亦谓“若赫然作威，加以大怒，不许门下，逐之长途，白即膝行于前，再拜而去，西入秦海，一观国风，永辞君侯，黄鹤举矣。何王公大人之门，不可以弹长剑乎”。可谓逞性任气，真能“一快愤懑”。

李白有序二十篇，一篇为诗集序，两篇为记体序文，其他皆为赠序。西晋已有赠序，其文多与赠诗同体。李白赠序实分两类，一为独立成篇者（三篇），一为与赠诗同体者。前一类实已开后来韩、柳赠序之先河，后一类实承前代赠诗之序写作传统而来。后一类赠序虽仅一篇录有赠诗，但绝大多数都言及作赠诗事，其存在实与赠诗有割不断的联系，文体特征和完全脱离赠诗独立成篇的赠序有些不同。由于其存在与赠诗相关，便带有诗序性质；又因送人而作，必然言人言己，且出自衷情。李白赠序，篇幅短小而意兴高远，叙事、议论、抒情总将自己和对方打成一片，往往妙语如珠，含有诗性质素。如云：

白以邹、鲁多鸿儒，燕、赵饶壮士，盖风土之然乎？赵少翁才貌瑰雅，志气豪烈，以黄绶作尉，泥蟠当涂，亦鸡栖鹤笼，不足以窘束鸾风耳。以疾恶抵法，迁于炎方。辞高堂而坠心，指绝国而摇恨。天与水远，云连山长。借光景以顷刻，开壶觞于洲渚。黄鹤晓别，愁闻命子之声；青枫暝色，尽是伤心之树。然自吴瞻秦，日见喜气。上当攫玉弩、摧狼狐，洗清天地，雷雨必作。冀白日回照，丹心可明。巴陵半道，坐见还吴之棹。令雪解而松柏振色，气和而兰蕙开芳。仆西登天门，望子于西江之上。吾贤可流水其道，浮云其身，通方大适，何往不可？何戚戚于路歧哉！(www.xing528.com)

——《春于姑熟送赵四流炎方序》

紫云仙季，有英风焉。吾家见之，若众星之有月。贵则天王之令弟，宝则海岳之奇精。游者所谓风生玉林，清明萧洒，真不虚也。常醉目吾曰：“兄心肝五藏，皆锦绣耶！何开口成文，挥翰雾散。”吾因抚掌大笑，扬眉当之。使王澄再闻，亦复绝倒。观夫笔走群象，思通神明，龙章炳然，可得而见。岁十二月，拜省于淮南。思白华之长吟，眺黄云之晚色。目断心尽，情悬高堂。倾兰醑而送行，赫金鞍而照地。错毂蹲野，朝英满筵。非才名动时，何以及此。日落酒罢，前山阴烟。殷勤惠言，吾道东坐。想洛桥春色，先到淮城，见千条之绿杨，折一枝以相赠，则华萼情在，吾无恨焉。群公赋诗，以光荣饯。

——《冬日于龙门送从弟京兆参军令问之淮南觐省序》

前序为独立成篇（脱离赠诗）的赠序。序为送赵四流放南方而作，安慰他很快就有“丹心可明”的一天，回吴之时可待，劝他不要悲戚于路。序谓赵四“志气豪烈”，“以疾恶抵法，迁于炎方”，形容、比喻以言其不遇之苦，即见作者之不平；而说“仆西登天门，望子于西江之上”，出语洒脱，既是自诉衷肠，也是给对方以希望；说“何戚戚于路歧”云云，更是以达观语劝慰对方，处处显出作者的个性特征。后序为与赠诗同体共存的赠序。序写作者往日闻从弟称美自家文才杰出的妙语，而“抚掌大笑，扬眉当之”的神态，和自道“观夫笔走群象……可得而见”所映现的自负心态，都将作者率直、自得的个性写得活灵活现。说送别事，或夸张、形容以写送行场面，或用细节（折杨相赠）表达兄弟之情，也都出语自然，无做作之态。

李白带有记体性质的序文，可以《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为代表。序云：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会桃花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不有佳咏，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

小序起首言天地久远、光阴迅速、人生短暂，当及时行乐，不妨夜游，是用一大道理说春夜宴饮难得，下用“况”字引出四句，是从宴饮之时节、地点、人物几方面，说春夜宴饮的尤为难得。然后才说到宴饮之乐，而用以诗酬酒作结。虽以记述宴饮事为主，言语中却饱含喜不自禁的欢乐情绪，可谓序中有诗。

李白所作画赞甚多，所写画中物象生动传神，而用语简约、明朗一如其序。如《壁画苍鹰赞》云：

突兀枯树，旁无寸枝，上有苍鹰独立，若愁胡之攒眉。凝金天之杀气，凛粉壁之雄姿。嘴铦剑戟，爪握刀锥。群宾失序以眙，未悟丹青之所为。吾尝恐出户牖以飞去，何意终年而在斯！

原注谓“讥主人”，致讥之语当在篇末二句。赞词之妙，妙在体物形神兼备，使人过目难忘。又李白写景之文亦以言词清隽、韵味深长取胜，其《杂题》四则前三则即为显例。如其一云：

乘兴踏月，西入酒家。不觉人物两忘，身在世外。

其二云：

夜来月下卧醒，花影零乱，满人衿袖，疑如濯魄于冰壶也。

其三云：

楼虚月白，秋宇物化，于斯凭栏，身势飞动。非把酒自忘，此兴何极！

诗人完全融入自然景色中，他只是如实写出置身其中的感受，却如此令人神往，直把人带入想像不尽的世外之境。前人说“太白文萧散流丽，乃诗之余”（王志坚《四六法海》），于此可见。

大抵李白为文如诗，突出特点是以气运词，不掩情性，词随气出，下笔不休，而语词清爽、明快、朗畅、流丽，行文洒脱，能以气势动人，能以情韵感人。时人即谓“诸子之文，犹山无烟霞，春无草树。李白之文，清雄奔放，名章俊语，络绎间起，光明洞彻，句句动人”（李白《上安州裴长史书》引元丹语）。李白之文，可以说是含有较多骈体成分的散文。其散文骨力主要来自以气运词，其清俊雅丽之美主要出自对骈文表现艺术的应用。要指明的是，李白对骈文表现艺术的应用是很灵活的，比如用对句，上下二句就不一定构成严格意义上的对偶关系；又如用典，也不一定将典故浓缩后嵌入对句内，更多的是在奇句或偶句内展开来说，而所用语言，尤为明净、晓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