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商业市场
唐代商业场所的经营规模，从小到大依次为店铺、邸店、行、市，即依次为今天的零售店、批发店、同类商品商行、整个商业市场。所以，在商业店铺和商业市场之间，还有两种商业形式：其一为“邸店”。“邸店”，其实就是批发商店。《唐律疏议》：“邸店者，居物之处为邸，估卖之处为店。”唐诗中的邸，有两种含义。一为宅第：“桂壁朱门新邸第，汉家恩泽问酂侯。”[114]二为商业旅舍店铺：“别来客邸空翘首，细雨春风忆往年。”[115]“矗户浮云过，斜轩早雁翔。万檐攒肆邸，千叶溢津航。”[116]作为批发店的“邸”，笔者尚未在唐诗中找到。
其二为“行”。“行”乃是同业店铺之聚集。查询《太平广记》得知，唐代的长安有绢行、布行、药行、称行、马行等等。有时，“行”、“市”混用，意义等同。比如：“宋清，长安西部药市人。”[117]“会稽置樵处，兰陵卖药行。”[118]
商业市场是商人、店铺、商品、消费者集中的地带，唐代法令规定市场必须由官府设立，“诸州县之所，不得置市”，[119]即是明证。京城长安，东西二市为人熟知，根据史料，并非只有二市：“京置东、西、南三市。”[120]“长安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废京中市。至天宝八载十月五日，西京威远营置南市，华清宫置北市。”[121]洛阳有东、南、北三市。南方的广州，市场也相当繁荣：“广人与蛮杂处，地征薄，多牟利于市”[122]。
朝廷还设置了市令、丞等官员专职管理市场。《唐六典》载：
太府寺：卿一人，从三品；少卿二人，从四品上。太府卿之职，掌邦国财货之政令，总京都四市、平准、左右藏、常平八署之官属，举其纲目，修其职务；少卿为之贰。以二法平物：一曰度量，（度谓分、寸、尺、丈，量谓合、升、斗、斛。）二曰权衡。（权，重也，衡，平也。）金银之属谓之宝，钱帛之属谓之货。绢曰匹，布曰端，绵曰屯，丝曰绚，麻曰；金银曰铤，钱曰贯。凡四方之贡赋，百官之俸秩，谨其出纳，而为之节制焉。（诸州庸、调及折租等物应送京者，并贮左藏；其杂送物并贮右藏。庸、调初至京日，录状奏闻。每旬一奏纳数。）凡绢、布出有方土，类有精粗。绢分为八等，布分为九等，所以迁有无，和利用也。[123]
详细规定了市场主管官员的职责：平校度量衡、评定物价、监督商品的质量以及规格、监督交易过程等等。
唐诗中的市场，大致可以分为这样几个类型：
1．城邑中的区域固定的市场。
城邑中区域固定的市场不但有具体的范围限制，还有具体的时间限制：
凡市，以日午击鼓三百声，而众以会；日入前七刻，击钲三百声，而众以散。[124]
京城每夕分街立铺，持更行夜。鼓声绝，则禁人行；晓鼓声动，即听行。[125]
至其名目见于唐诗者，则有——
“西市”：“东京收粟帛，西市鬻金珠。”[126]“城中东西市，闻客次第迎。”[127]西市，按照方位来称呼的市场，与东市相对应。《汉书·惠帝纪》：“夏六月，舞阳侯哙（指樊哙）薨。起长安西市，修敖仓。”[128]《旧唐书·玄宗杨贵妃列传》：“十载正月望夜，杨家五宅夜游，与广平公主骑从争西市门。”[129]唐代长安西市又被称为金市。金市一般指金银店铺集中的街市，亦泛指繁华的街市。比如：“空闻玉碗入金市，但见铜壶飘翠帷。”[130]晋陆机《洛阳记》：“洛阳凡三市，大市名曰金市。”“由于大明宫、兴庆宫都在长安都城东部，为上朝方便，官僚贵族们都住在朱雀大街以东各坊里（朱雀大街，东西各五十七坊，分属万年县、长安县），富商大贾和波斯等国商人只能住在朱雀大街以西的各坊，他们多就近在西市开业，因而西市的商业较东市繁荣，有‘金市’的美称。”[131]“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132]即是歌咏“金市”的诗歌。
“东市”：“旋见衣冠就东市，忽遗弓剑不西巡。”[133]“齐奴却是来东市，不为红儿死更冤。”[134]东市即位于城市东面的市场。根据文献记载，长安的东市“街市内货财二百二十行，四面立邸，四方珍奇，皆所积集”。[135]
“北市”：“北市风生飘散面，东楼日出照凝酥。”[136]北市乃是城邑北区的市场，不少城邑皆有北市，李白有诗题为《博平郑太守自庐山千里相寻，入江夏北市门见访，却之武陵，立马赠别》，即说明当时的江夏也有北市。
“南市”：“南津柳色连南市，南市戎州三百里。”[137]“君不见洛阳南市卖书肆，有人买得研神记。”[138]南市乃位于城市南部的市场。洛阳南市，即隋之丰都市，大量见于史，亦见于诗。元稹《楚歌十首》之五有“宜僚南市住，未省食人恩”[139]之句，此诗作于江陵，说明江陵当有南市。
“柳市”：“贫居依柳市，闲步在莲宫。”[140]“柳市名犹在，桃源梦已稀。”[141]柳市，本汉代长安九市之一，与东市西市并列。《汉书·游侠传》：“长安炽盛，街闾各有豪侠，章（指游侠万章）在城西柳市，号曰‘城西万子夏’。”[142]《三辅黄图·长安九市》载：“又有柳市、东市、西市。当市楼有令署，以察商贾货财买卖贸易之事，三辅都尉掌之。”[143]有学者谓“长安西市有‘柳市’，就是贩卖柳条编织物的市场”[144]，未详何所据而云然，恐不足凭信。有些诗歌中的“柳市”，是泛指柳树成荫的街市，如：“谁家玉笛吹残照，柳市金丝拂旧堤。”[145]“槐陌蝉声柳市风，驿楼高倚夕阳东。”[146]
“新市”：“还携新市酒，远醉曲江花。”[147]“洛水照千门，千门碧空里。少年不得志，走马游新市。”[148]“登庸楼上方停乐，新市堤边又举杯。”[149]据诗题，此三处新市分别在长安、洛阳、福建，其本义当为“新开之市”，后遂相沿不改。
2．乡镇、乡村集市。
唐诗中的乡镇、乡村市场，具体呈现在有“集”、“市”、“虚”、“亥”、“埠”等字的作品中。
“草市”：“夜船归草市，春步上茶山。”[150]“草市迎江货，津桥税海商。”[151]草市是相对固定的，吴慧先生谓：“交易频繁之处，形成了固定的市场，称为‘草市’。这种草市自发产生，非由官设。”[152]牟发松先生有文对唐代草市进行了详细论述。[153]
“亥市”：“野桥经亥市，山路过申州。”[154]“江村亥日长为市，落帆度桥来浦里。”[155]“湘南罢亥市，汉上改词曹。”[156]亥市是乡村的集市，交易时间是按照地支来排的。
“虚市”：“月上行虚市，风回望舶船。”[157]“青箬裹盐归峒客，绿荷包饭趁虚人。”[158]“虚”是南方乡村的集市，“月上行虚市”，说明乡村的集市也有的是在夜晚进行。除了上面所引的诗歌外，还可以参见柳宗元《童区寄传》：“二豪贼劫持反接，布囊其口，走逾四十里之虚所卖之。”[159]“虚所”即“虚市”。
“野市”：“野市鱼盐隘，江村竹苇深。”[160]“野市依蛮姓，山村逐水名。”[161]据诗意推断，野市乃是典型的乡村集市。
“蛮市”：“雾开蛮市合，船散海城孤。”[162]“织花蛮市布，捣月象州砧。”[163]蛮市，是指南方少数民族地区的集市。
“村市”：“灯火穿村市，笙歌上驿楼。”[164]村市亦是乡村集市。
3．专业市场。
“槐市”：“雾披槐市霭，水静璧池圆。”[165]“蓬山高价传新韵，槐市芳年挹盛名。”[166]槐市，汉代长安读书人聚会、贸易之市，因其地多槐而得名。后世用以代指书市。据《三辅黄图》载：“仓之北，为槐市，列槐树数百行为队，无墙屋，诸生朔望会此市，各持其郡所出货物及经传书记、笙磬乐器相与买卖。”[167]
“鱼市”、“渔市”：“沙边贾客喧鱼市，岛上潜夫醉笋庄。”[168]“渔市散，渡船稀，越南云树望中微。”[169]鱼市、渔市，都指水产市场。
“酒市”：“片心惆怅清平世，酒市无人问布衣。”[170]“风弄青帘沽酒市，月明红袖采莲船。”[171]酒市一般指卖酒的市场，有时也指酒店。
“花市”：“锦江风散霏霏雨，花市香飘漠漠尘。”[172]“月晓已开花市合，江平偏见竹簰多。”[173]花市是买卖鲜花的专业集市。《全唐诗》中两首有关花市的诗歌，都是描写成都的，可知成都的鲜花消费在唐代很有规模和影响。
“蚕市”：“蚕市初开处处春，九衢明艳起香尘。世间总有浮华事，争及仙山出世人。”[174]“蚕市归农醉，渔舟钓客醒。”[175]蚕市是以蚕桑业为主的集市。
“药市”：“扬州喧喧卖药市，浮俗无由识仙子。”[176]药市乃以药材交易为主的市场。
4．按照地理位置称呼的市场。
“江市”：“闲思江市白醪满，静忆僧窗绿绮横。”[177]“蛮童骑象舞，江市卖鲛绡。”[178]江市乃临江之集市。
“沙市”：“中妇桑村挑叶去，小儿沙市买蓑归。”[179]“吠声沙市犬，争食墓林乌。”[180]沙市乃沙滩或沙洲上的集市。
“桥市”：“水门向晚茶商闹，桥市通宵酒客行。”[181]“城郭半淹桥市闹，鹭鸶缭绕入人家。”[182]桥市乃桥头集市。
“橘市”：“鱼虾集橘市，鹤鹳起亭皋。”[183]此名目在《全唐诗》中为仅见。原诗为五言排律，“橘”字当平而仄，又“鱼虾”何以在此销售，煞是费解。疑即“桥”市之讹。若果作“桥市”，则上述两项疑问自可迎刃而解。(https://www.xing528.com)
“山市”：“岛径通山市，汀扉上海潮。”[184]“竹船来桂浦，山市卖鱼须。”[185]山市乃山坡上的集市。非常有意思的是，唐诗中“山市”总与水相连，并且，有的山市夜晚营业：“夜火山头市，春江树杪船。”[186]
“水市”：“水市通阛阓，烟村混舳舻。”[187]“云帆高出树，水市迥分桥。”[188]水市乃水边之集市。
“海市”：“暮雪连峰近，春江海市长。”[189]海市乃海边集市。
“吴市”：“卖剑为赊吴市酒，携家犹借洞庭船。”[190]吴市乃吴地之街市。
5．不同时段的市场。
“晚市”：“晚市人烟合，归帆带夕阳。”[191]
“夜市”：“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192]“沿溜入闾门，千灯夜市喧。”[193]
“早市”：“山夫折盈抱，抱来早市鬻。”[194]
6．形容词描述的感性市场。
“小市”：“小市常争米，孤城早闭门。”[195]“长干迎客闹，小市隔烟迷。”[196]小市乃指规模较小的集市或小市镇。
“闹市”：“有时闹市头边过，到处文明贺圣朝。”[197]
“废市”与“故市”：“长安寂寂今何有？废市荒街麦苗秀。”[198]“津楼故市无行客，山馆空庭闭落晖。”[199]
7．特殊市场
“狱市”：“今遣股肱亲养治，一方狱市获来苏。”[200]狱市，指狱讼以及市集交易。《史记·曹相国世家》：“惠帝二年，萧何卒……使者果召参。参去，属其后相曰：‘以齐狱市为寄，慎勿扰也。’后相曰：‘治无大于此者乎？’参曰：‘不然。夫狱市者，所以并容也，今君扰之，奸人安所容也？吾是以先之。’”
“和市”：“追车即与车，须马即与马。须钱便与钱，和市亦不避。”[201]和市，本指古代指官府按价向民间购买实物。《宋书·武帝纪下》：“台府所须，皆别遣主帅与民和市，实时禆直，不复责租民求办。”唐时，实际成为强行摊派、掠夺民财民物的制度。“诏虽和市，甚于抑夺。”[202]“今和市颛刻剥，名为和而实夺之。”[203]
唐诗提供了如此之多的关于市场的史料，使我们的研究空间还很大。这里略举几个方面：
其一，唐诗中的市场描写，为我们勾画了唐代商业繁荣的总体特征。这些特征往往通过对于一系列具体城市繁华景象的描写体现出来。唐诗对于长安、扬州、成都、洛阳、苏州、杭州、汴州、金陵、润州、宣州、越州等城市均有诗作具体描写。
其二，唐诗中所反映的唐代坊市制度的被突破，昭示着唐代商业发展的轨迹。通过对唐诗的研究，我们可以发现，唐代坊市制使得市场营业时间和营业区域的限定在逐步地被打破。中唐人张籍有诗云：“月明台上唯僧到，夜静坊中有酒沽。”[204]按照唐代坊市制度的规定，作为居民区的“坊”和作为商业区的“市”是严格分开的，只有“市”才允许酒店经营。此外，酒店也不准在夜晚营业：
京城每夕分街立铺，持更行夜。鼓声绝，则禁人行；晓鼓声动，即听行。[205]
而今“夜静坊中有酒沽”，在作为居民区的“坊”里，深夜也可以买酒喝了！
长安以外的地方，对于市场经营区域和时间的限制，要宽松很多：“灯火穿村市，笙歌上驿楼。何言五十里，已不属苏州。”[206]在离苏州五十里地的望亭驿，晚上也是如此的热闹。在乡村，夜晚的商业经营也屡见之于诗：“寂寥一点寒灯在，酒熟邻家许夜沽。”[207]
通过对唐代诗歌和商业发展之双重轨迹的探索，我们还可以发现更多研究的交叉点。
其三，唐诗中所涉及的特殊市场也值得我们充分地加以研究。比如“鬼市”。施肩吾《岛夷行》曰：
腥臊海边多鬼市，岛夷居处无乡里。黑皮年少学采珠，手把生犀照咸水。[208]
关于“鬼市”，还有一些相关史料可以参看：
拂菻国在苫国西，隔山数千里，亦曰大秦……西枕西海，南枕南海，北接可萨、突厥。西海中有市，客主同和，我往则彼去，彼来则我归。卖者陈之于前，买者酬之于后，皆以其直置诸物旁，待领直然后收物，名曰“鬼市”。[209]
拂菻，古大秦也，居西海上，一曰海西国……西海有市，贸易不相见，置直物旁，名鬼市。[210]
师子国，东晋时通焉，天竺旁国也。在西海之中，延袤二千余里。多出奇宝。其地和适，无冬夏之异。五谷随人所种，不须时节。其国旧无人，止有鬼神及龙居之。诸国商贾来共市易，鬼神不见其形，但出珍宝，明其所堪价，商人依价取之。诸国人闻其土乐，因此竞至，或有停住者，遂成大国。[211]
熊俊先生认为：
在这首诗里“鬼市”不是指进行秘密的贸易，而是指一般的夜间集市。因为澎湖渔民白天要出海捕捞，夜幕降临就要回到澎湖岛。[212]
但是，他对于鬼市的交易情况，语焉不详。许永璋先生在《中外史籍中的鬼市》[213]一文中，纠正了“于贸易卖买之‘鬼市’，《佛国记》、《东京梦华录》中皆有类同之记载，谅为齐东野语之谈，不足信也”的说法，用大量的事例论证了“所谓‘鬼市’，实际上乃是一种原始的物物交换的贸易方式，古代很多地方都存在过。这是社会经济处于落后状态的一种反映”。但是，他并没有提到施肩吾的《岛夷行》。
那么，施肩吾《岛夷行》中的“鬼市”究竟是什么样的市场呢？从诗人的经历来看，他是睦州人，“或于隐居洪州前寄家钱塘”，元和十五年进士及第，交游广泛；[214]从他的作品来看，有《海边远望》、《钱塘渡口》等诗歌记江海之事；从此诗内容本身来看，“岛夷居处无乡里”，明显是东南海滨少数民族聚居地区。因此，其诗中的“鬼市”，应该就是“贸易不相见，置直物旁”的形象表达。
唐诗中的“鬼市”，还有别的义项。《全唐诗》卷866托名“长安中鬼”《秋夜吟》诗解题曰：
长安秋夜，有人闻鬼吟，又有和者。相传务本门是鬼市，或风雨晦冥，皆闻其喧聚之声焉。
此所谓“鬼市”，指根本不存在的“鬼”的集会。宋人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2“潘楼东街巷”所载为另一种“鬼市”：
潘楼东去十离街，谓之土市子，又谓之竹竿市。又东十字大街，曰从行裹角，茶坊每五更点灯，博易买卖衣服图画花环领抹之类，至晓即散，谓之鬼市子。
这里的“鬼市”则是一种夜市。
总之，唐诗中涉及市场的内容，十分丰富，非常值得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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