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古汉诗译介审美流失
前文已经从理论上阐述了古汉诗英译的几大审美传达障碍，这些就算是国人来做，也难以完全克服。障碍的存在，在大多数情况下，就意味着翻译实践的审美流失。比如：意境的营造有几个要点，一是人的内在的主观心理要与自然的外在对象相联系；二是要使主观的想象，与客观的自然吻合一致；三是要使诗人的手法、技巧，对山水花鸟有一种巧妙的选择，不能见物就写，见景就画；四是要使人的绘声绘色的诗篇，传达出的自然风光像真的有某种情感性格，使这种情感和性格与人的情感和性格息息相通；五是要使创作出来的诗篇得到欣赏者的同感，让欣赏者也感到诗中所传达的自然情致与自己感到的一致，从而产生感染力。 就这几点，缺乏诗人潜质的本国译者就难以领悟转化到自己的译诗实践中去，更遑论国外汉学家了。因此，目前所见古汉诗英译，其中对古汉诗审美因素的译介流失甚至误判误传十分令人痛心。
下面就从古汉诗英译的大量失误中略取一二加以展示：
春眠不觉晓，
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
花落知多少。
因为译者审美的差异性，产生了多种译文版本，现取两个版本为例：
译本一：
I slept in spring not conscious of the dawn，
But heard the gay birds chattering all around，
I remember，there was a storm at night.
Pray，how many blossoms have fallen down?
（Translated by Robert Payne，1947）
译本二：
Late! This spring morning as I awake I know.
All round me the birds are crying，crying.
The storm last night，I sensed its fury.
How many，I wonder，are fallen，poor dear flowers!
（Translated by Weng Xianliang，1981）
孟浩然捕捉了春晨的瞬间感受，以清浅的语言传示了大自然的融融春意。但对一句亲切的“处处闻啼鸟”，第一个译者的译文是gay birds chattering，第二个译者竟然译成了all round me the birds are crying，crying。且不说两译在形式上的迥异，单从情绪上来讲，居然是一喜一忧！只能让读者莫知所从。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中外译界，多少人争相翻译此诗。
译本一：
“The Moon Shines Everywhere”
Seeing the moon before my couch so bright，
I thought boar frost had fallen from the night.
On her clear face I gaze with lifted eyes：
Then hide them full of Youth’s sweet memories.（W. J. B. Fletcher 译）
译本二：
“Night Thoughts”
In front of my bed the moonlight is very bright.
I wonder if that can be frost on the floor.
I lift up my head and look at the full moon，the dazzling moon. I drop my head，and think of the home of old days.
（Amy Lowell译）
译本三：
“Nostalgia”
A splash of white on my bedroom floor. Hoarfrost?
I raise my eyes to the moon，the same moon.
As scenes long past come to mind，my eyes fall again on the splash of white，and my heart aches for home.
（翁显良译）
审美知识告诉我们：汉语是一种意境性的语言，模糊见长，朦胧见美。李白诗中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就美在挽留了三分朦胧，就美在蕴涵了几分泛指。所谓“思故乡”，具体“思”些什么？这一张纸是必须保留，千万不能捅破的。这样读者才有了发挥想象的余地，读者也就有了开拓心路的自由。
可惜，美国诗人Fletcher（1886—1950）却执意要捅破这层纸，化模糊为清朗，还朦胧以逻辑。“思故乡”，根据Fletcher的逻辑推理，被确定、被缩小为Youth’s sweet memories（青春年少时甜蜜的爱情回忆）！清晰是清晰了。然而，李白的诗，洋溢着朦胧月色的美却失却了。也许，李白诗中所思所想，真有sweet的成分，真有her clear face的形象，然而，译者却把这种朦胧月色的美给框死了！诗人Fletcher不谙中西文化之渊别，尤其缺乏一个基本的中国美学常识：模糊（fuzziness）即美。如此翻译，与嚼饭与人何异？
译本二中，The dazzling moon属于遣词不当。而the home of old days则缺乏far-off home的神韵气质。
译本三最成功是开头：“A splash of white on my bedroom floor. Hoarfrost?”最失败是结尾：“my heart aches for home。”当然，思乡之情，十有九涩。但绝非一个ache（痛）所能囊括。且情感的这一层纸不能捅破，一旦捅破，诗意全无。不知最讲意象之美的翁大师怎也会如此失手。
其三，《乐府诗集·杂歌谣辞》中的《敕勒歌》：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首小诗以苍苍天、茫茫地为广阔的远景，以崇山峻岭下一望无际的草原为中景，展现了一幅何等辽阔粗犷、气势雄浑的图画！风吹草低，群群牛羊时隐时现。全诗整体的模糊美诞生了不可抗拒的意境美。
译本：
Chile Song
Chile River
Lies under the Dark Mountains，
Where the shy is like the sides of a tent
Stretched down over the Great Steppe.
The sky is grey，grey
And the steppe wide，wide. Over grass that the wind has battered low Sheep and oxen roam.
（Arthur Waley译）
译文虽大体上传达了原诗的意义，但对其整体恢宏的模糊美意境却表现不足。诗歌的意境美，是在现实美的基础上的升华，它融和想象与联想，并唤起审美主体对美的更深层次的感受。译本中，“天苍苍”、“野茫茫”分别被译做了The sky is grey，grey和And the steppe wide，wide。虽然译者已经使用了英语叠词，来再现代汉语词汇蕴含的意境，但是，“苍苍”二字之意，绝非grey，grey所能传递，更何况，汉语的这个“苍”，也绝非英语之grey可写出。由于英语在这方面存在的先天不足，音韵无法出彩，词义无法模糊，意境也就自然无法诞生。
其四，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www.xing528.com)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这首元朝散曲小令中的杰作，是脍炙人口、历代传诵的名篇。原作者在曲中不拘于语法，仅用名词构建意象。全曲二十八个字，组成两个句子，句子基本没有什么黏连成分，更无需所谓的逻辑标记，但读者完全能够接受，能够理解，并由此获得广阔的想象空间。
译本一：
Autumn
By Ma Zhiyuan
Crows hovering over rugged trees wreathed with rotten vine——
the day is about done.
Yonder is a tiny bridge over a sparkling stream，
and on the far bank，a pretty little village.
But the traveler has to go on down this ancient road，
the west wind moaning，
his bony horse groaning，
trudging towards the sinking sun，
farther and farther away from home.
（翁显良译）
译本二：
Tune：Tian Jin Sha
By Ma Zhiyuan
Withered vines hanging on old branches，
Returning crows croaking at dusk.
A few houses hidden past a narrow bridge，
And below the bridge quiet creek running.
Down a worn path，in the west wind，
A lean horse comes plodding.
The sun dips down in the west，
And the lovesick traveler is still at the end of the world.
（丁祖馨、Burton Raffel译）
两篇译文，布满了暗示逻辑的标记（见黑体字）。因为与汉语以神驭形相反，英语则以形摄神，或者至少可以说是形神并生。所谓以形驭神（或形神并生），即以各种暗示逻辑的标记和词语作为感悟语义、驰骋想象的主要依据和基本出发点。但如此出现在这首译诗中，可谓不伦不类，莫名所以。就这样的译法来看，有时国人译古诗，似乎还不如外人，比如庞德，至少他有勇气打破英语的固有句法结构。
其五，杜甫的《赠花卿》：
锦城丝管日纷纷，
半入江风半入云。
此曲只应天上有，
人间能得几回闻。
译本：
The flutes that pipe in Chin-ch’ eng town confuse the light of day.
Half lost in clouds，the river breeze the half bears away.
Such music is confined to heaven，for spirit ears alone.
How rarely can mere mortals catch the echo’s distant play?
（Fletcher译）
可以看到，原诗作者的内在意图是讽刺剑南节度使花卿谮行天子礼乐的，但由于译者对中国的历史缺乏了解，因而无法理解其深层含义。“如果Fletcher当初把译文中的heaven一词改为Palace of Heaven，那就庶几可以表达原诗的深层含义了”（张今，1999：140）。
其六，杜牧的《念昔游》：
十载飘然绳检外，
樽前自献自为酬。
秋山春雨闲吟处，
倚遍江南寺寺楼。
译本：
Whirled ten years beyond all bounds，
Treating myself in the taverns，drinking my own health.
In autumn hills and spring rain in the places where
I idly sang I lolled against the pillars of every monastery in Chiangnan.
（Graham译）
在这份译本中杜牧竟然变成了一个纵酒狂歌的浪子懒汉。而对于杜牧感时愤世，以屈贾自况的抱负竟然连译者也未能理解。不由令人在替古汉诗历史上那些不凡的文化名人叫屈的同时，更深为古汉诗英译中的审美流失痛心。这是对汉诗英译审美传播的必要性更紧迫、更强烈的认识。
总括以上三方面的认识，无它。只一言可概，曰：加强汉诗英译审美传播，势在必行。
【注释】
[1] 朱光潜：《诗论》，三联书店，1984年版，第112页。
[2] 张今：《英汉翻译技巧》，河南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140页。
[3] 彭予：《二十世纪美国诗歌—从庞德到罗伯特· 布莱》，河南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3-12页.
[4] 彼德·琼斯编，裘小龙译：《意象派诗选》，漓江出版社，1986年版，第3页。
[5] 殷国明：《20世纪中西文艺理论交流史论》，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156-158页。
[6] Gentzler，E. Contemporary Translation Theories. London：Routledge，1993：19.
[7] 许渊冲：《美化之艺术》，摘自许钧编《翻译思考录》，湖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399-4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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