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记》思想内容：解读宋元文学史

第三节　《西厢记》的思想内容

王实甫的《西厢记》是此前各种西厢故事的集大成之作，主要是在《董西厢》的基础上，经过精心改进、加工、再创造，而形成了现在的面貌。据近人王季思整理、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全元戏曲》中的最新版本，全剧分为五本二十一折，第二本五折，其余四本皆四折，每本中都有楔子。

《张君瑞闹道场杂剧》为第一本，主要内容写前朝相国夫人和其女儿崔莺莺，扶相国灵柩至博陵安葬，途中住在河中府普救寺内。书生张君瑞上朝取应，经河中府，要看望他的老同学杜确，杜时任征西大元帅，镇守蒲关。张生在游览普救寺时，与莺莺相遇，一见钟情，于是不去应举，借口旅店繁杂，也搬到寺内寄居。莺莺的丫环红娘，到佛殿找老和尚商量做道场事，路遇张生，张生向红娘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年龄和未婚的情况。红娘向莺莺转述了此事，莺莺心也有意。当晚烧香时，与张生隔墙联吟；做道场那天，两人相见，各有情怀。

第二本为《崔莺莺夜听琴杂剧》，写的是：镇守河桥的将领孙飞虎知崔莺莺美貌，派兵包围普救寺，欲掳莺莺为妻。危难之中，老夫人许诺：“但有退得贼兵的，将小姐与他为妻。”张生挺身而出，一面由老僧诈称与孙飞虎三日后完婚，一面修书请杜确来解围。贼兵退后，老夫人设宴酬谢张生，推说莺莺早已许配给侄儿郑恒，让莺莺拜张生为兄长。张生和莺莺的心里都受到严重伤害。红娘对此愤愤不平，替张生设计，由张生弹琴向莺莺表达心愿，莺莺也向张生表示了爱情。

第三本为《张君瑞害相思杂剧》，写的是：自从以琴传情之后，张生再没见到莺莺，因而病倒。莺莺闻讯，就让红娘去看望张生，张生请红娘带一信简，回谢莺莺见怜之心。莺莺见简，假装生气，却回信约张生夜间到花园相会。到相会时莺莺又变了卦，训斥了张生一顿。张生病情更加重了，莺莺又让红娘去送亲笔写的药方，并附有信相约幽会：“寄语高堂休咏赋，今宵端的云雨来。”

第四本为《草桥店梦莺莺杂剧》，写的是莺莺依约与张生在西厢相会，“成就了今宵欢爱”，并约“明夜早些来”。不久，老夫人察觉莺莺神情恍惚，便拷问红娘；红娘只好说出真相，并指责老夫人失信背义，并建议成全莺莺婚事。老夫人被迫答应，但要张生进京应考，得官之后再回来完婚。并安排筵席，在十里长亭为之送行。莺莺与张生依依相别，难分难舍。

第五本为《张君瑞庆团杂剧》，写的是张生进京一举及第，命琴童送信给莺莺，莺莺回了信，并捎去一些随身物品以表心意。不料老夫人侄儿郑恒也来到普救寺，假说张生已被卫尚书招为女婿，老夫人又要郑恒为婿。此时，张生被授河中府尹，衣锦还乡，杜确也驻扎蒲关，事情的真相大白，郑恒触树而死。在歌舞欢乐声中，张生与莺莺终成眷属。

从以上剧情来看，王实甫创造性地处理了流传久远的西厢故事，赋予它以深刻的思想内容和社会意义。在剧中，他第一次提出了“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的口号，旗帜鲜明地主张婚姻自主，反对“强为眷姻”、“强谐秦晋”。所谓“普天下有情的”，范围就极广了，何止张生和莺莺，也不只是《董西厢》中所说的“从今至古，自是佳人，合配才子”，而是千千万万追求婚姻自由的有情人。这里的“情”，是指男女双方相互爱慕的一种纯真感情，它是本能的、自然的、平等的和不带功利性的，只有这种爱情才是婚姻的基础，才是人类有始以来最向往的幸福境界。历史上有多少恋人为之而不惜生命，歌唱崇高的爱情成了古今中外文学永恒的主题。

我国在长期的封建社会里，形成了一整套限制婚姻自由的礼教和法规，扼杀了人们，尤其是妇女的爱情愿望。元代初期，社会思潮有了一些变化，宋道学家“存天理、灭人欲”的教条有所松动，城市的经济繁荣和市民阶层的扩大，促进了个人自由意识的觉醒，尊重人性、满足情欲开始成为人们的自觉要求。市井勾栏里，大量以爱情为题材的节目出现，正是这种思潮的表现。关汉卿的《拜月亭》、《救风尘》，白朴的《墙头马上》，王实甫的《破窑记》等，都强调了有情的婚姻，把“情”看成理想婚姻的纽带。但在上述作品里，还没有能像《西厢记》这样，把爱情的主题思想表现得如此深刻、充分而具有现实和历史意义。郭沫若在《西厢艺术上之批判与其作品之性格》一文中，对《西厢记》的思想性作了高度的评价，说：“反抗精神，革命，无论如何，是一切艺术之母：元代文学，不仅限于剧曲，全是由这位母亲产生出来的。这位母亲所产生出来的女孩儿，总要以《西厢》为最完美，最绝世的了。《西厢》是超时空的艺术品，有永恒而且普遍的生命。《西厢》是有生命的人性战胜了无生命的礼教底凯歌，纪念塔。”的确，在王实甫《西厢记》之前，还没有谁公然发出“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这种强烈的呼吁。《西厢记》在文学领域里第一次这样喊出，如同春雷一声，震撼人心。它歌颂了男女青年争取爱情婚姻自由、反对禁欲主义的叛逆精神，又揭露了封建礼教的冷酷无情和违背人性的虚伪面目，把批判现实和激发理想结合在一起，使这部作品具有了旺盛而长久的生命力，几百年来，它一直鼓舞着深受封建礼教压迫的人们，为争取自由婚姻而斗争。也难怪封建的卫道者们，将它视为“诲淫”之作加以禁止。

《西厢记》的这些进步思想是通过剧中人物形象及其之间的矛盾冲突来体现的。剧中的主要人物分为两方：莺莺、张生、红娘代表追求婚姻自由的一方；老夫人代表反对的一方。他们的矛盾冲突是沿着两条线索展开的：一条是主线，即老夫人、郑恒同莺莺、张生和红娘的矛盾；另一条是辅线，即莺莺、张生和红娘之间的矛盾。这两条线起伏交错，相互制约，演绎了这个动人的爱情故事。

剧中的老夫人是封建礼教势力的典型，属反面人物，她虽是孤孀之身，但有极大的权威性，她的背后，有强大的封建礼制和伦理观在支持着，她掌握着崔家的全权，能决定女儿婚事。王实甫将她写得真实自然，既是封建礼教的维护者，又是疼爱女儿的母亲，很符合相国夫人的身份。她“治家严肃，有冰霜之操”，一心维护着崔家的高贵门第。当孙飞虎强索莺莺为妻时，她哭云：“俺家无犯法之男，再婚之女，怎舍得你献与贼汉，却不辱没了俺家谱！”在这生命财产和荣誉受到严重威胁的情况下，她明智地决定：“但有退得贼兵的，将小姐与他为妻。”后白马将军应张生之请，击退贼军，并叮嘱她“不违前言”，她答道：“恐小女有辱君子。”这些态度，在危难之时，是符合情理的。可到了危机过去后，她那“三辈儿不招白衣女婿”的封建门第观又抬头了，她变卦了，在设宴谢张生时，让莺莺拜张生为兄，多以金帛相酬，劝他别为之求。她这赖婚之举，活生生地表现了她“口不应心”、精通人性世故、虚伪机诈的性格。后来她发现莺莺“语言恍惚，神思加倍，比向日不同”，便怀疑“莫不做下来了么？”于是拷问红娘。当红娘说出真相，晓以利弊后，她无可奈何，只好应许了张生与莺莺的婚事，云：

莺莺，我怎生抬举你来，今日做这等的勾当，则是我的孽障，待怨谁的是！我待经官来，辱没了你父亲，这等事不是俺相国人家的勾当。罢，罢，罢！谁似俺养女的不长进！

但心里总是不平，最后自己给自己搭了一条下台的梯子：“如今将莺莺与你为妻。则是俺三辈儿不招白衣女婿，你明日便上朝取应去。我与你养着媳妇，得官呵，来见我；驳落呵，休来见我。”这看出了她贵妇人自私势利的面目。但是，王实甫并没有把她写得丑陋可恶，顽劣愚蠢，而是有理智教养、知书达礼的上层妇女。她按照自己的逻辑为人处事：张生有恩，她还是想法图报；张生有病，她请太医给他看；她按封建伦理行事，严格要求自己的女儿，爱护关心着她，千方百计想为她寻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当他知道张生和莺莺已“生米已煮成熟饭”后，思前虑后，只好自认倒霉。在红娘说了一番大道理面前，她还能自省，认为红娘“这小贱人也道的是”。没有她这样的双重性格，矛盾冲突就不能解决。

剧中的女主人公崔莺莺，是王实甫精心塑造的艺术形象，她的性格是在与老夫人的冲突和其他人的关系中逐渐成熟的。莺莺一上场，只是一个“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的怀春少女，一个“针凿女工、诗词书算、无不能者”的大家闺秀。她在佛殿与张生巧遇之后，两人顿时陷入爱的漩涡，她对张生只“回顾觑”了两眼，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春情躁动，在敬香祝告时，云：

此一炷香，愿化去先人，早生天界；此一炷香，愿中堂老母，身安无事！此一炷香……(做不语科)(红云)姐姐不祝这一炷香，我替姐姐祝告；愿俺姐姐早寻一个姐夫，拖带红娘咱！

表现了她贤淑、孝顺而又庄重深情。就在这夜，她又与张生隔墙对诗，两人互相赞美，“那语句清，音律轻”，“惺惺的自古惜惺惺”，更加深两人的感情。但这些事，都瞒着老夫人，潜藏着追求爱情与老夫人阻挡的尖锐矛盾。当孙飞虎兵临寺外，众人都将遭到灭顶之灾时；莺莺奋不顾身，准备牺牲个人的幸福和生命，来保全僧俗人众的安全：

(旦云)不如将我与贼人，其便有五：

〔后庭花〕第一来免摧残老太君；第二来免堂殿作灰烬；第三来诸僧无事得安存；第四来先君灵柩稳；第五来欢郎虽是未成人。

这让她的性格得到了丰富，她不仅是个温柔多情的娇小姐，还是一个善良正义的刚烈女子，她秀丽的外貌与美好的灵魂和谐地统一起来了。后来，凭着她的智慧，主动提出：“你孩儿别有一计，不拣何人，建立功勋，杀退贼军，扫荡妖氛，倒陪家门，情愿与英雄结婚姻，成秦晋。”老夫人同意了她的计策。不料张生请白马将军退敌之后，老夫人突然变卦赖婚，这如同晴天霹雳，对她是个沉重打击，她陷于深深的痛苦之中，越来越对老夫人不满，一反过去温柔和顺之态而内心埋藏了怨恨、愤激，酝酿着反抗行动。通过听了张生的《凤求凰》琴声之后，她进一步了解了张生的精神境界和诚意，恋情更笃，便让红娘传递简帖，暗示幽会之意：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当张生出现在她面前时，又被她斥责了一番。她这“赖简”的行为，正是其性格深化的表现。她受着严格的封建礼教束缚，要摆脱它，必然有各种顾虑，需要极大的勇气，她的觉醒、犹豫、动摇、反复，直至坚定和反抗，是符合她的生活逻辑和性格特征的。后来他得知张生因此得了重病，怜爱之心更加强烈，亲笔写了药方，并写了简帖：

体将闲事苦萦怀，取次摧残天赋才。不意当时完妾命，岂防今日作君灾？仰图厚德难从礼，谨奉新诗可当媒。寄语高唐休咏赋，今宵端的云雨来。(https://www.xing528.com)

这已克服了动摇、羞怯的心理，决心冲破礼教牢笼，决定与张生尽鱼水之欢。当事情如愿并被揭穿后，她毫无悔意和畏惧。此后，她就以一个热情奔放的女子和张生妻子的面貌出现，追求着高于一切的爱情。在长亭送别张生时，她依依不舍。嘱咐张生：“此一行得官不得官，疾便回来。”她把爱情看得比功名富贵更重要，她怨恨“蜗角虚名，蝇头微利，拆鸳鸯在两下里”。她希望张生也与她自己一样，忠于爱情，生死不渝：

〔二煞〕你休忧“文齐福不齐”，我则怕你“停妻再娶妻”。休要“一春鱼雁无消息”！我这里青鸾有信频须寄，你却休“金榜无名誓不归”。此一节君须记，若见了那异乡花草，再休似此处棲迟。

这种感情上的错综曲折，更体现了莺莺对爱情的专一和严肃。因为结合不易，所以也不能以一时的胜利为满足，她要求张生专情不二，也正表达了当时妇女的普遍心声。王实甫通过崔莺莺这个艺术典型，歌颂了在封建礼教统治下的叛逆女性。

张生是剧中的男主角，他是个对爱情热切追求的“志诚种”。他才华出众，潇洒风流，“脸儿清秀身儿俊，性儿温克情儿顺”。当他在佛堂一见到莺莺，就被她的美丽和风度所吸引，于是爱意顿生，如痴如醉，猛然惊呼“我死也”，活生生地画出了一个“不酸不醋的风魔汉”的形象。他为了追求自己心仪的少女，放弃了功名，表示“小生便不往京师去应举也罢”，设法在普救寺住下，为的是能与莺莺接近。当孙飞虎围寺时，他挺身而出，解救众人危难，这种见义勇为的行为，使莺莺对他更有了好感。他们的爱情，不仅只是一见钟情了，而是有了更深厚的思想基础，他们都追求着自由婚姻，不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全心身地爱着对方。不过，张生也具有封建读书人的迂腐气，他忠厚老实，阅世不深，遇到追求爱情过程中的困难，就弄得狼狈不堪，缺乏应变能力，在红娘眼里，他是个“傻角”，“苗而不秀”，“银样镴枪头”。他在退敌之后满怀希望地准备与莺莺成亲，谁知老夫人突然变卦，弄得他不知所措，满腹怨气，他说：

小生醉也，告退。夫人跟前，欲一言以尽意，未知可否？前者贼寇相迫，夫人所言，能退贼者，以莺莺妻之。小生挺身而出，作书与杜将军，庶几得免夫人之祸。今日命小生赴宴，将谓有喜庆之期；不知夫人何见，以兄妹之礼相待？小生非图哺啜而来，此事果若不谐，小生即当告退。

一个“醉也”，二个“告退”，表示了他无可奈何；追述“夫人所言”，表示对夫人失信的不满；“非图哺啜而来”，表现了他为情而不为财。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也顾不得什么场面。把一个单纯老实、呆头呆脑，但并不愚蠢的少年书生的性格，刻画得入木三分。他告退后，哪肯舍得放弃莺莺，回到书房，即向红娘跪着相求：“小生为小姐，昼夜忘餐废寝，魂荦梦断，常忽忽如有所失。……小娘子怎生可怜见小生，将此意申与小姐，知小生之心。就小娘子前解下腰间之带，寻个自尽。”向一小丫环下跪，寻死寻活，可见其情何痴，其心何切，哪里还顾得什么体面，真乃可怜之至也。此后，在红娘的串连下，他听弹琴，写信简，错解情诗，跳墙约会，遭到拒绝，害相思病，这一系列的行动，把他大胆强烈的爱情欲望和笨拙痴迂的形象表现得活灵活现，嬉笑怒骂，均在美感之中。最后，在他的诚心感召下，莺莺重新约会，两情相悦，终成枕席之乐。这标志着他们反封建礼教取得了决定性胜利：

(末跪云)谢小姐不弃，张珙今夕得就枕席，异日犬马之报。(旦云)妾千金之躯，一旦弃之，此身皆托于足下，勿以他日见弃，使妾有白头之叹。(末云)小生焉敢于此？……

〔柳叶儿〕我将你做心肝儿般看待，点污了小姐清白。忘餐废寝舒心害，若不是真心耐，志诚捱，怎能够这相思苦尽甘来？

〔青哥儿〕成就了今宵欢爱，魂飞在九霄云外。投至得见你多情小奶奶，憔悴形骸，瘦似麻稭。今夜和谐，犹自疑猜。露滴香埃，风静闲阶，月射书斋，云锁阳台，审问明白，只疑是昨夜梦中来，愁无奈。

这种苦尽甘来，是真是假，似梦非梦，云里雾里，正表现了他对这胜利的来之不易的激动心情。剧终，他与莺莺名正言顺地成了夫妻，并表示要永不分离，更可贵的是在这喜庆的时刻，他由己及人，唱道：

〔清江引〕谢当今盛明唐盛主，敕赐为夫妇。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

在八百多年前的封建社会里，能借戏曲角色的口，抒发出这样的心愿，其意义和审美价值，无论作多么高的评价也不为过分。

红娘，是《西厢记》中的重要人物，是剧情发展的关键所在。她虽是个“小妮子”，但胆识过人，伶俐泼辣，且见义勇为，乐于助人。她是老夫人派去服侍莺莺的丫环，但却与莺莺情同姐妹，结果引导了莺莺走上叛逆之路。在戏剧冲突发展到关键时刻，她总是站在莺莺和张生一边，为他们出谋划策，帮助他们克服困难，鼓励他们为争取爱情自由而勇敢斗争。她胆大心细，机灵诙谐，在第一次遇到张生时，张生向她自报家门，无非是想通过她转告莺莺，谁知被她奚落了一顿，她虽不曾识字读书，但满口是之乎者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之类，俨然是个道学先生，搞得张生十分难堪。可转过身去，她就给莺莺照原话学说一遍，并说：“姐姐，我不知他想什么哩？世上有这等傻角！”表面上是在“说一件好笑的勾当”，实际上是在对莺莺进行试探。因为她们初次与张生会面时，莺莺回顾张生的举动早被她瞧见，所以她了解莺莺的隐情。她观察细致，通情达理，对周围人的心思，能揣摩得八九，还能用自己特有的机智和幽默来应付他们。对莺莺的矛盾心理，她了如指掌，并能用巧法戳破其假处。她替张生传递简帖，不直接交给莺莺，而放在妆盒上，观察莺莺的反应。莺莺见了简帖，佯作发怒说：“我几曾惯看这种东西？告过夫人，打下你个小贱人下截来。”她知道莺莺这是在试探自己，便反问：“小姐使我将去，他着我将来。我不识字，知他写着甚么？”并装模作样地拿着简帖儿说“去夫人行出首去来”，逗得莺莺忙揪住她解释说：“我逗你耍来。”莺莺自己下了台，服了输，就问：“张生近日如何？”红云：“我则不说。”莺莺说：“好姐姐，你说与我听咱！”红娘唱：

〔朝天子〕张生近间、面颜，瘦得来实难看。不思量茶饭，怕待动弹，晓夜将佳期盼，废寝忘餐。黄昏清旦，望东墙淹泪眼。(旦云)请个好太医看他症候咱。(红云)他症候吃药不济。病患、要安，则除是出几点风流汗。

这分明是在耍弄莺莺，鼓动她与张生结合。她同情张生，敬重他的人品，心甘情愿帮助他。

红娘形象最鲜明之处是“拷红”一折。她与老夫人的矛盾到了激烈之时。面对老夫人的拷打追问，她索性把事实真相全盘托出，她估计自己有理，就反守为攻，尖锐指出：“非是张生、小姐、红娘之罪，乃夫人之过也。”并引经据典，讲了一番诚信的大道理，指出老夫人失信的过错。甚至警告说：

目下老夫人若不息其事，一来辱没相国家谱；二来张生日后名重天下，施恩于人，忍令反受其辱哉？使至官司，夫人亦得治家不严之罪。官司若推其详，亦知老夫人背义而忘恩，岂得为贤哉？红娘不敢自专，乞望夫人台鉴，莫若恕其小过，成就大事，之以去污，岂不为长便乎？

这一番有理有节、剖析精当的言辞，简直如同一老谋深算的策士，使相国夫人为之慑服，不得不表态：“这小贱人也道得是。”红娘在剧中是正义的化身，张生从她身上得到帮助，莺莺从她身上得到勇气，老夫人从她身上受到反省，《西厢记》也因她大放光彩，“红娘”成了促进美好婚姻人的代称而流传千古。

剧中还有一些次要角色，作者虽着笔不多，但各有性格，均有作用，对剧情发展，构成矛盾，连接人物之间的关系，增加戏曲情趣，都是不可缺少的。

在封建礼教如牢笼般地禁锢着人们思想的时代，《西厢记》宣扬以“情”反“礼”的胜利，歌颂了青年争取恋爱和婚姻自由的正当行为，无疑是具有进步和战斗意义的，不愧为我国戏曲史上划时代的杰作。但由于历史的局限，作者对如何实现自由婚姻还茫然无知，剧本最后只能以矛盾双方的妥协来结局，即按老夫人的要求，张生金榜题名，实现了“洞房花烛夜”的心愿，从而使人们好有好报的大团圆喜剧性心理得到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