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儒家经世济民的理想与文学成就

第四节　苏　　轼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四川眉山人。他出生在一个富有文学传统的家庭，祖父苏序喜欢读书、作诗，父亲苏洵是古文名家，母亲程氏也是有知识的女性。这样的家庭让苏轼成为一个具有很高学识修养的人。苏轼抱有儒家经世济民的理想，21岁离开四川进京，22岁中进士，26岁中制科优人三等，这是宋代最高等。他敢于直谏，注重实效，曾反对王安石变法，又反对司马光废除新法，受到过多次打击。苏轼一生仕途坎坷，多次沉浮，先后任杭州、密州、徐州、湖州的地方官，为官期间他为人民做了不少实事。44岁时因为“乌台诗案”，被贬到黄州，在那儿呆了四年。黄州时期是他创作的转变期，也是他创作的丰收期。这时他的文风渐渐潇洒超迈，像《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寒食雨二首》、《念奴娇·赤壁怀古》等都是作于黄州时期。59岁时，苏轼又一次被贬往惠州，62岁被贬到儋州，65岁才遇赦北归。虽然两次被贬，但他却又一次迎来了创作的丰收期，这时他的创作风格转为平淡清澈。所以，苏轼自己说：“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自题金山画像》，《苏轼诗集》卷四八）

苏轼思想通达，出入儒道，又浸染佛禅，儒、释、道在他身上得到了有机的统一，但儒家思想还是根本，这是他政治态度和处世哲学的基础。受儒家思想影响，他一生积极入世，为人坚持气节，有志于为国为民，即使后来频繁遭到打击，但他关心人民、报国事君的理想没有改变过。而在人生态度和处世哲学上，佛老思想就成了他思想的主导。当政治上一再受挫时，他就以佛老思想作为自己的精神慰藉，即使在艰苦的环境里，他也有一颗坚强而乐观的心，保持随缘自适、淡泊无为又超然物外的良好心态对待人与事，并不懈地进行创作。他洒脱开放的胸怀和进退自如、宠辱不惊、超然达观、幽默乐观的人生态度，深刻地影响了后来的文人士大夫，成为他们精神上景仰与学习的榜样。

在散文创作方面，苏轼发展了欧阳修平易自然的散文风格，他的散文既有自己的风格，也有宋文的共性。他的散文艺术风格多样，雄放洒脱，哲理深刻，情感真挚，语言平淡自然。苏轼登上了古文艺术的高峰。

首先，他的文学观有着很大的独特性。在文道关系上，他提出先文后道，这就不同于前人道为主的观点，在重视文章思想内容和功用的同时，苏轼更强调文学本身的独立性与审美价值，而且，他口中的道不仅指儒家之道，也包括事物的规律在内。他认为作者要用高超的艺术技巧来表达这个道，但艺术风格要平淡自然。

其次，就创作实绩来论，苏轼散文创作绚丽多姿。到了他这里，宋文主导风格定型，他确立了中国古典散文的艺术传统。苏轼擅长写议论文，史论、政论文都很出色。他早年的史论文有纵横家习气，翻空出奇，论说技巧高超，像《贾谊论》、《范增论》、《留侯论》和《平王论》等都是借古喻今。他的政论文一般是针对现实而作的，内容充实，有较强的现实意义。这些议论文文笔纵横，气势磅礴，又能自创新意，比喻浅显但道理深刻。不过随着他阅历的增加，他的议论文中纵横家习气渐渐减弱。而在杂说、书札、序跋这类议论文中，苏轼以更加活泼的形式进行写作，记叙、议论、抒情相融，更有艺术感染力。这类文章如《日喻》、《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等。

更能体现苏轼文学成就的不是他的议论文，而是他的记叙文，包括游记、人物传记和碑传文等。在这些文章中，苏轼用如行云流水般变幻莫测的笔法写景、叙事、抒情，构思独到，而且观察入微，至理、深情水乳交融，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如《石钟山记》、《喜雨亭记》、《方山子传》等都是如此。他在山水游记中的写法突破了柳宗元、欧阳修等人侧重景物描写的手法，而是描写、叙述、议论交错并用。

他的散文更典型地体现了他要求文章“辞达”的主张。在这些作品中，他信手拈来，当行则行，当止即止，在随意挥洒中表现隽永的韵味，更体现出作者旷达的胸襟和幽默开朗的性格特征。《答秦太虚书》、《记承天寺夜游》是代表作。后者写道：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文章虽简短，但却深刻地表达出作者无所归依又孤寂凄凉的心境以及豁达的人生观，同时暗蕴作者仕途不得志的抑郁。

苏轼的四六文和辞赋也取得了极高的成就。他将古文的疏宕灵活和诗歌的抒情空灵一起融入辞赋，以文为赋，骈散结合，创作出像《前赤壁赋》、《后赤壁赋》这样的作品。如《前赤壁赋》中的一段景色描写：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这样骈散结合、音韵铿锵、情景具有、自然流畅的文字，真可以当成散文诗来读，从中也体现出作者高超的艺术表达才能。

在诗歌创作上，苏轼的诗歌代表了宋代诗歌的最高成就。他发展了韩愈以文为诗的传统，以文为诗，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以古体写近体，纵横驰骋，收放自如，诗歌表现的自由度大大增加。总的来看，苏轼的诗想象奇特，语言清新流畅，气势奔放。他的诗歌风格也随着人生经历的不同有所改变，从早期的雄健奔放到中期的绚烂多彩，再到晚期的平淡。

他的诗歌题材广阔，既真实地记录了自己的生活和对人生的思考，又全面反映了当时的社会情况。苏轼有诗2　700多首，诗人针对当时的社会弊端和新法的不足，揭露社会矛盾，反映人民的痛苦生活，表现自己忧国忧民的情怀。比如《吴中田妇叹》讽刺王安石新法和边疆政策，《荔支叹》讽刺官吏媚上求宠，揭露宫廷的奢侈生活。除此之外，他还有写自己个人遭遇、表现自我形象和深刻人生思考的抒怀诗，如《六月二十日夜渡海》等；也有歌颂美丽风景，表现自己高雅情趣和深刻哲理的写景诗，如《饮湖上初晴后雨》：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描写西湖的水光山色，特别是诗中将西湖比喻成美女西施，浓妆淡抹都很美，比喻奇特生新。苏轼有不少诗借描写自然景物和生活片断，表达深刻的理性反思，如《题西林壁》：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诗用庐山不同的面貌来揭示人生的一种哲理体悟。苏轼还作了不少咏物诗和题画诗，其中都透出作者的性格和情趣，如《惠崇春江晚景》中的“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写景纯是白描，而《梅花二首》：

春来幽谷水潺潺，的皪梅花草棘间。一夜东风吹石裂，半随飞雪渡关山。(https://www.xing528.com)

何人把酒慰深幽，开自无聊落更愁。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辞相送到黄州。

借写梅表现自己的高洁与孤傲，独具情韵。

在词的创作方面，苏轼继柳永之后全面改革了词体，从根本上改变了词史的发展方向。在观念上，他主张诗词一体，这就打破了传统的诗尊词卑、诗庄词媚的观念，词获得了和诗一样的文学地位。在内容上，他“以诗为词”，凡是诗能表达的内容在他笔下都能用词表达出来，进一步突破了词为“艳科”的传统格局，开拓了词创作的全新境界。在创作上，他坚持词须是“自成一家”（《与鲜于子骏》，《苏轼文集》卷五三），认为作词和写诗一样，要有真性情和自己的人生感悟。他创作的词风格多样，雄壮豪迈、婉转妩媚、清新明丽兼而有之，特别是他将传统的表现柔情的词变成了表现豪情的词，扩大了词的表现功能，开了以辛弃疾为首的爱国词派。在形式上，苏轼对词作了改变。他在词中大量采用标题和小序。不同于张先的词题只交代创作时间和地点，苏轼词中的题序可以确定词的情感指向，也可以补充词的内容。苏轼还在词中大量使用典故，丰富了词的表现手法。在音律方面，苏轼更注重词的抒情性，不为音律所拘束，有时为表现内容的需要会出现不协音律的情况。

苏轼现存362首词，他的词思想内容丰富，显示出前所未有的面貌。像《江神子·密州出猎》：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词中的射虎太守和挽雕弓、射天狼的壮士形象，英勇神猛，在对这些英雄形象的塑造中寄托了作者渴望驰骋沙场报效国家的爱国热情。而像《定风波》：

莫听穿竹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词中表现了作者内心世界的丰富变化，由积极进取到压抑痛苦，又到超然自适，将作者的个性完整地表达了出来。另一首著名的中秋词《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词中交织着出世与入世、月亮圆缺、人生聚散的矛盾心情，想象奔放奇特，很好地表达了作者旷达的人生态度。词作中抒情主人公的形象非常鲜明。苏轼还有一些词描写自然风光和农村景色，如《浣溪沙·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五首就是北宋词史上第一组写农村生活的词作。

苏轼也擅长在描写自然美景中注入对历史和人生的深刻思考，如著名的《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作者从赤壁的景色，联想到历史人物的英雄事迹，再由此抒写自己年老却功业未成的人生感慨，词中透出人生有限、命运如梦的感觉，但在理想和现实的矛盾中，作者依然保持一份乐观的情绪，这也正是苏轼的伟大之处。另外如《卜算子》（缺月挂疏桐）、《水龙吟》（似花还似非花）等咏物词也都寄托了作者的情志。苏轼是性情中人，常用词来抒写友情和亲情，感情真挚动人，如堪称北宋悼亡词首创和绝唱的著名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词的语言虽然简淡平易，但作者对亡妻的思念深情却跃然纸上，读来让人感慨不已。

苏轼是个全才型的人，诗、词、散文、书法、绘画都取得了杰出的成就，他的诗与黄庭坚并称“苏黄”，他的词与辛弃疾并称“苏辛”，他的散文与欧阳修并称“欧苏”。他是继欧阳修之后又一个文坛领袖，他的文学创作代表着北宋时期的最高成就，他也是宋型文化的典型代表。在他身边，有一批重要的作家，如“苏门四学士”（黄庭坚、张耒、晁补之、秦观）、“苏门六君子”（“苏门四学士”和陈师道、李廌），每个人在文学上都有所建树，他们各自为宋代文学的发展作出了重要的贡献。虽然北宋末年他的作品曾一度被禁止，但他的文章还是成为后代文人学习的典范，他的政论、史论文是后世科举考试的范文；他的小品文被明代的竟陵派、公安派当做学习的范本，影响直到清代的袁枚、郑板桥；他的诗直接影响了宋代诗歌的面貌，金代甚至产生了“苏诗运动”，明代的公安派诗人和清初的宋诗派诗人都受到苏轼的启迪。苏轼是开豪放词风的第一人，他使词的创作发生了重要的转型，南宋的爱国词派就直接继承了他的词体解放精神，甚至到清代的阳羡词派还将苏轼的词作为学习的榜样。

思考题

1.为什么说苏轼登上了古文艺术的高峰？

2.为什么说苏轼的诗代表了宋代诗歌的最高成就？请举例论述。

3.苏轼在词体改革方面有哪些贡献？

4.请举例论述苏轼词的主要思想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