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伯请成于陈——《左传》笔记

三、善不可失　恶不可长——郑伯请成于陈

本篇选自《隐公六年》(前717)。

周武王灭纣后，除了大封同姓诸侯，对尧、舜、禹的后裔也作了分封安排。他把舜之后妫满封于陈，都于宛丘(今河南淮阳)，把长女太姬嫁给他，就是陈国的第一任君主胡公。从西周以来，陈国一直没有强盛过。进入春秋时期以后，由于陈桓公(前744—前707在位)在处理内政外交上有些失误，国势更趋衰弱。末年他又患上了精神病(《公羊传》)，子弟因争夺君位而相互残杀，政局出现动荡混乱，史官无法正常尽其职守，以至《春秋》录陈桓公的死日不能确定是“甲戌”还是“己丑”，《左传》记其间史实也多有阙载，《史记·陈杞世家》于桓公以后的世系甚至出现了误差和附会。本篇中《左传》作者借陈桓公因漠视亲善睦邻政策而遭受恶果之事，引经据典对他进行了一番全面的批评。

五月庚申⁽¹⁾，郑伯侵陈⁽²⁾，大获⁽³⁾。

往岁⁽⁴⁾，郑伯请成于陈⁽⁵⁾，陈侯不许⁽⁶⁾。五父谏曰⁽⁷⁾：“亲仁善邻⁽⁸⁾，国之宝也。君其许之⁽⁹⁾!”陈侯曰：“宋、卫实难⁽¹⁰⁾，郑何能为?”遂不许。

君子曰：“善不可失⁽¹¹⁾，恶不可长⁽¹²⁾，其陈桓公之谓乎⁽¹³⁾!长恶不悛⁽¹⁴⁾，从自及也⁽¹⁵⁾。虽欲救之，其将能乎⁽¹⁶⁾!《商书》曰⁽¹⁷⁾：‘恶之易也⁽¹⁸⁾，如火之燎于原，不可乡迩⁽¹⁹⁾，其犹可扑灭⁽²⁰⁾?’周任有言曰⁽²¹⁾：‘为国家者⁽²²⁾，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²³⁾，芟夷蕴崇之⁽²⁴⁾，绝其本根，勿使能殖，则善者信矣⁽²⁵⁾。’”

这篇简短的选文，包括史和评两层内容。

史的部分着墨不多，却精确地刻画了陈桓公脱离实际的自以为是，和错估形势的欺弱怕强。时代在发展，列国的实力也在消长。可陈桓公看不到这些，“宋、卫实难，郑何能为”八个字表明他只看重老牌的爵秩高的诸侯国(宋国是殷商之后，为公爵；卫国最初是伯爵，到第八世顷侯时厚赂周夷王，夷王始命卫为侯爵，第十世武公佐周平犬戎之难有功，周平王又命武公为公爵)，而轻视新为诸侯、立国未久、仅为伯爵的郑国。且不说郑以新兴之国国力增长甚速，一时颇有小霸之势，即使郑真是弱小无能为之国，作为陈之毗邻，英明的国君也应与之确立睦邻友好的关系。在这一点上，他的弟弟五父(陈佗)要胜他不止一筹。五父的政治品质谈不上好——10年以后，他趁桓公患上精神病，临终国事混乱之际，杀太子免而自立，却于第二年被太子免的三个弟弟捕捉到他好色的弱点，用美女将他引诱到母亲的娘家蔡国，借蔡人之刀以血还血，报了兄长的仇——但是他爱民睦邻为立国之宝的见解，却不失为政治家的卓识。可惜桓公不予采纳，对郑国主动上门请求和解竟拒之门外，结果敬酒不吃吃了罚酒。不过，陈国吃了亏以后还算是能亡羊补牢的。第二年(前716)秋天，陈桓公心目中招惹不起的宋国率先与郑国达成了和解。当年冬天，他就派五父前往郑国媾和盟了。

论的部分，“君子”把陈桓公的治国上升到了善恶的高度。陈桓公若地下有知，能一睹《左传》的话，照他惯于拒谏的脾气，这样上纲上线的批评他肯定是听不进去的。不过，对后世治国之君而言，这番可能逆耳之言还是很有价值的忠告。

【注释】

(1)　五月庚申：据《春秋长历》，庚申为五月十一日。

(2)　郑伯：郑庄公。

(3)　获：俘获。大获，指俘获甚众。

(4)　往岁：过去的一年，指鲁隐公五年。

(5)　成：讲和。鲁隐公四年，卫州吁曾联合宋、陈、蔡于夏、秋两度伐郑，郑、陈处于战争状态。但随即陈桓公帮助卫国人诛灭了州吁，故郑国要求与陈国讲和。

(6)　陈侯：陈桓公(?—前707)，名鲍，陈国第12个君主。

(7)　五父(fǔ)：陈桓公之弟陈佗，字五父。

(8)　亲：爱。仁：假借为“人”。《孟子·尽心下》：“仁也者，人也。”善：友好、和睦。“亲仁”对国内而言，“善邻”对国外而言。(https://www.xing528.com)

(9)　其：表示祈使，有“当”的意思。

(10)　宋：参见下篇题解。实：是。难(nàn)：患。

(11)　善：与下句之“恶”相对，为道德规范之一，与注⑧的“善”属一词多义。

(12)　长(zhǎng)：滋长，增长。

(13)　其：大概。“其……之谓”相当于“大概说的是……”。

(14)　悛(quān)：悔改。

(15)　从：随即。及：“及于祸”之略。

(16)　其：岂。

(17)　《商书》：指《尚书·盘庚上篇》。《左传》作者在引文中添加了“恶之易也”一句。

(18)　易：蔓延(从王念孙说)。

(19)　乡(xiàng)迩(ěr)：靠近。乡，同向；迩，近。

(20)　其：同注⑯。

(21)　周任：古代的良史。

(22)　为：治理。

(23)　务：必须。

(24)　芟(shān)夷：除草。蕴崇：积聚。

(25)　信(shēn)：同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