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柏格森意义理论的批判性吸取：许茨生活世界现象学研究

从其写作 《社会世界的意义构成》 开始, 生活世界的时间结构问题就始终是许茨所关注的核心主题之一。 在这方面, 柏格森的哲学发现为许茨开启了关于意义设定和意义解释等问题的哲学反思之门, 为他对意义现象的把握奠定了思想基础。

在柏格森看来, 要想了解行动的意义, 至关重要的一步就是要对行动的过程和结果加以区别。 不能把注意力集中在结果上, 而要着重考察行动的过程, 即面对实事本身, 面对反映在时间经验形式中的深层自我。 他将人们经历时间的正常方式理解为时间的状态性, 也就是他所说的绵延。 由对绵延的分析, 柏格森得出两个结论: 一个是时间的现实性, 另一个则是人的行为的自由性。 他指出, 与有关时间问题的机械理解不同, 时间的现实性存在于绵延的强度中, 而且不管经历的内容是什么, 情况都是如此。 正是在时间的状态性里、 在绵延里, 存在着意义构成的基本形式。 对柏格森来说, 时间体验流程之内的单纯进行的生活与概念化的时空世界中的生活之间是对立的。 “柏格森认为内在的生命流程, 即绵延, 乃是原则上具有同构型的时间多样性质的不断形成于消逝, 它与空间化的、 非连续性的, 而且可量化的时间不同。在 ‘纯粹的生命流程爷 中, 并不存在 ‘并列性爷, 没有互斥性, 也无分割性,它所具有的只是持续不断的流变及一连串意识的状态。 ……我们在生命流程当中所体验到的, 并不是一个被明确界定而且可清楚区别的存有, 而是持续不断地从一个当下与如此到一个新的当下与如此的转变。 内在生命流程中的意识流基本上是未经反省的, 因为反省本身已经属于我们在时间—空间世界中进行日常生活活动时的心智的功用。”[5]根据柏格森的解释, 意义是由差别和关系所组成的。 只要两个时间之间的间隔不是零, 就会有意义的产生, “时间间隔本身” 就构成了意义的最小单位。 他强调, 在绵延中主体性会变得现实。 因此, 时间意识和意志经验是不可分割的。 柏格森通过论述绵延和由时间间隔组成的意义单位结构, 给予了许茨对主观意义结构的研究以较大的启发。 柏格森还强调, 主体只有通过反思的行为才能实现对自我的认识。 他指出, 知识和行动是不可分割的, 人不是作为自我观察者, 而是作为行动者理解自身的。 在绵延中, 行动者有自己做出决定的时间。 因此, 作为反思的所谓的 “回到自我” 具有双重意义, 一方面, 它指的是回到深层之我的行为,另一方面, 它也是一种道德反省。 这种自我经验有助于人把握存在的意义,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说, 绵延是构成人的自我实现的媒介。

柏格森的理论发现为许茨开启了关于意义设定和意义解释等问题的深层哲学思考之门, 也为他把握意义现象的含义提供了深入研究的新起点。 无论是在早期的 《社会世界的意义构成》 中, 还是在后来的对生活世界现象学的探讨过程中, 许茨都大体上肯定了柏格森所提出的这些主张。 正是在此基础上, 许茨才得以对社会世界的意义结构进行深刻的分析。 但由于许茨的研究不只涉及在社会行动的意义确立和意义解释过程中出现的内在时间问题, 更涉及日常世界中的人的生活的实在性和历史性维度等方面, 他的研究将柏格森的意义理论进一步向前推进了。 这主要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1. 与柏格森单纯从时间意识视角解决意义问题的做法不同, 许茨指出,作为这个常识世界的普遍时间结构的标准时间, 是来自于绵延和宇宙时间的交叉点的。 这样, 与柏格森局限于主体意识的意义研究不同, 他将对意义问题的探讨与外部世界联系了起来。

2. 许茨对柏格森关于行动的意义的一些模糊观点进行了澄清。 同时, 与柏格森主要在精神生活的层面谈论行动问题不同, 许茨主要将行动奠定在现实生活基础上。(www.xing528.com)

3. 在柏格森 “注意生活” 观点的基础上, 许茨对 “注意” 活动本身进行了厘清, 并据此对多重实在理论加以展开。

4. 与柏格森主要在认识自身的层面上展开意义问题不同, 许茨将它扩展到主体间的意义理解层面, 这在某种程度上为柏格森悖论问题的解决提供了可能性。

在柏格森之前, 对于将意义问题回溯到基本事实状态这一重大问题较少被人们涉及, 柏格森通过将意义与时间性联系起来, 为这方面的研究做出了实质性的贡献。 但由于他把时间完全意识化, 并使意识独立于人的肉体, 柏格森没有能够实现对人的经验世界本身的深入思考。 许茨在柏格森理论思考的基础上, 不仅追溯了意义结构的基本要素问题, 而且对意义概念做了较为彻底的分析, 并对生活世界意义结构的建构过程进行了较为细致的研究。 许茨的论述虽然仍然遵循了胡塞尔将一切社会现象及其意义主体化的路线, 但是在具体论述中, 与胡塞尔的先验现象学道路不同, 他自觉地求助了生活世界中不依赖个体行动者主观意识而存在的各种客观维度。 许茨的这一努力为突破柏格森意义理论的意识哲学藩篱提供了一个有益的出口, 也推动了后人将对意义的探讨奠定在现实生活世界基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