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侯国地理：广平、清河、淮阳的郡国更置与迁徙

二、广平、清河、淮阳“郡国更置”与侯国迁徙

西汉时期分封的数百个王子侯国中，有时会出现王子侯国远离本王国的特例。那么，这些特例是否也能用“郡国更置引发侯国迁徙”的规律来加以解释？应该是可以的。

对征和年间所封赵王子侯国地望的考订，便可以验证这种可能性。征和元年，汉武帝分封赵敬肃王子刘乐、刘周舍、刘起、刘道为栗侯（514）、洨侯（515）、猇侯（516）、揤裴侯（517）。而在此前，汉武帝还曾分封赵敬肃王子刘庆为南陵侯（495）、刘当为爰戚侯（498）。通过检索《汉志》可以确定，栗侯国、洨侯国地处沛郡，猇侯国地处济南郡，揤裴侯国地处魏郡，爰戚侯国地处山阳郡。南陵侯国虽不见于《汉志》，但《王子侯表》南陵侯条下注“临淮”，说明南陵侯国地处临淮郡。^[23]这六个王子侯国中，除揤裴侯国与赵国相邻外，另外五侯国皆远离赵国。清末学者王荣商对这一现象疑惑不解，其《汉书补注》曰：

南陵侯庆。临淮。荣商案：临淮非赵封地。此下爰戚侯在山阳，栗侯、洨侯在沛，猇侯在济南，皆与赵地远不相接。未详其故。^[24]

赵王子侯国远离赵国的现象并非不可解，我们可从“郡国更置”的角度来予以诠释。通过复原征和元年赵国周边的郡国态势，^[25]可以看出，这一年赵国与魏、上党、常山、巨鹿、广平五郡相接壤。查对以上五郡建制沿革，广平郡在征和年间恰有更置王国的经历。《汉志》曰：“（广平郡）武帝征和二年置为平干国，宣帝五凤二年复故。”由此我们可以大致推断出，赵王子刘庆、刘当、刘乐、刘周舍、刘起五人分封后，其封国由赵国别属广平郡。

征和二年，广平郡更置为平干国。因王国不能辖有侯国，五侯国既不能留在平干国，也不能回属赵国，于是被汉廷分别更封为南陵侯、爰戚侯、栗侯、洨侯、猇侯，从而使五侯国地处汉郡之中，不与王国相涉。周振鹤先生在《西汉政区地理》中推测栗、洨、猇三地作为赵王子侯封地是因侯国更封他县所致。^[26]现在看来，这个说法无疑是正确的，而导致三侯国更封他县乃是因广平郡改置为王国。

与前述临朐侯国不同，南陵、爰戚、栗、洨、猇五个赵王子侯国名当是更封后的新名，并非初封之名号。何以知之？《史记·绛侯周勃世家》云：“（周勃）攻爰戚、东缗，以往至栗，取之。”又《汉志》沛郡洨侯国，颜师古引应劭注曰：“洨水所出，南入淮。”则爰戚、栗、洨等县本在梁楚之间，绝非赵国地名的移植。^[27]至于五个赵王子侯国初封所在，亦可大致考出。元朔二年，武帝封赵敬肃王子刘义为朝侯（300），封刘苍为阴城侯（302）。朝，即《汉志》广平郡之朝平。阴城，《汉志》无，梁玉绳考其地望曰：

考《战国·赵策》：“魏王朝邯郸，抱阴城，负蒿葛孽为赵蔽。”《魏策》：“抱葛孽、阴城为赵养邑。”《方舆纪要》：葛孽城在曲周县西。阴城当亦在其处。^[28]

《读史方舆纪要》载葛孽城于肥乡县西，非曲周县西。^[29]梁氏引文有误，但所论确为精要。^[30]如果把朝、阴城落实在地图上，可以看到两地与赵国都城邯郸之间，尚有曲梁、广年、南和三县。元朔二年，赵国不可能越此三县而有朝、阴城二地。所以武帝初年之赵国当辖有上述三县（参见图7-3），而此三县地应当就是南陵、爰戚、栗、洨、猇五侯国初封所在。五侯国初封之名号当为曲梁侯国、广年侯国、南和侯国，另有两侯国在征和二年侯国迁徙后省并，其名号无从考证。(www.xing528.com)

图7-3　元朔元年赵国东部界址示意图

征和二年，广平郡更置平干国，导致了赵王子侯国的集体更封。元鼎三年，清河郡更置王国的变动同样引发了侯国迁徙。元朔三年，汉武帝分封广川惠王子刘婴为毕梁侯（312）。毕梁，《汉志》无载。《王子侯表》毕梁侯条下注“魏”，说明毕梁侯国地处魏郡，但魏郡不与广川国相接。梁玉绳对《表》注持怀疑态度，故称毕梁“《汉表》在魏，未详”。^[31]今考元朔三年所封广川王子，除毕梁侯外，尚有蒲领（309）、西熊（310）、枣强（311）三侯。其中西熊地望无考，蒲领、枣强两侯国分封后别属清河郡。笔者怀疑元朔三年武帝所封广川王子侯国，皆别属清河郡。元鼎三年，汉武帝徙代王于清河，更清河郡为王国。^[32]时蒲领、西熊、枣强三侯国已除，^[33]而仅存的毕梁侯国因地处清河、广川两王国间，不能别属汉郡，故被迁徙至魏郡。同受这次郡国更置影响的，还有盖胥侯国（321）。盖胥侯刘让为河间献王子，元朔三年封，元鼎五年国除。盖胥，《汉志》无载，《表》注“魏”。魏郡远离河间国，此侯国显然也发生过迁徙，迁徙原因当与毕梁侯国相同。即元朔三年盖胥侯国分封时，清河为汉郡，故该侯国由河间国析出，别属清河郡。元鼎三年，清河郡更置为王国，盖胥侯国因不能别属汉郡而与毕梁侯国一道迁往魏郡，从而形成毕梁、盖胥两王子侯国远离本王国的局面。

初元二年，元帝封刘竟为清河王，清河郡复置为王国。^[34]在这次郡国更置的过程中，同样有侯国迁往他郡。神爵四年，宣帝封平干顷王子刘梁为平纂侯（625），《汉表》平纂侯条下注“平原”，平原郡不与平干国相接。结合以上王子侯国迁徙的例子，我们可以推测出平干王子侯国远封至平原郡的原因。神爵四年，平纂侯封置后，由平干国别属清河郡。初元二年，因清河郡改置为王国，故平纂侯国被迁徙至平原郡安置。^[35]

以上所举多为王子侯国，这里再举一个功臣恩泽侯因郡国更置而徙封的例子。地节三年，宣帝封丞相魏相为高平侯（587），《汉志》临淮郡有高平侯国。此高平侯国为河平二年成帝分封王逢时之侯国（727）。清儒普遍认为王逢时之侯国与魏相之侯国同为一地。何焯曰：“弱翁所封，盖临淮之高平，《地志》注曰‘侯国’者也。”^[36]王先谦注《汉志》临淮郡高平侯国曰：“魏相国，宣帝封。王逢时，元帝封。”^[37]赵一清注《水经注》曰：“今江南宿迁县，疑是弱翁封邑。”^[38]但《汉表》高平侯魏相条下注有“柘”。柘县，《汉志》属淮阳国。根据《汉表》体例，高平侯国地处柘县境。全祖望以《表》注为是，故曰：

本《表》曰“柘”，则淮阳也。《地志》无。《索隐》以为临淮者，误。^[39]

全祖望反对将王逢时与魏相之侯国混为一谈，认为魏相之侯国当据《表》定于淮阳郡，与临淮郡之高平无涉。对于全祖望的这一说法，日本学者日比野丈夫和仲山茂均表示赞同。^[40]综上所述，清儒对高平侯国地望的分歧主要因《志》、《表》歧义所致。各家因分别取信《汉志》、《汉表》而各执一端。其实《志》、《表》之间的矛盾并非不可调和，清儒显然没有留意淮阳“郡国更置”之事。

地节三年，时淮阳为郡。故魏相所封高平侯国，当如《汉表》所注，地处淮阳郡。^[41]时至元康三年，淮阳郡更置为王国。《汉书·宣帝纪》：“（元康三年）立皇子钦为淮阳王。”同书《诸侯王表》：“淮阳宪王钦。元康三年四月丙子立，三十六年薨。”淮阳更置王国之时，魏氏高平侯国尚存。因王国不能辖有侯国，高平侯国只能迁出，重新安置于汉郡。《汉志》临淮郡之高平当为魏相侯国迁徙后的方位所在。甘露元年，第二代高平侯魏弘获罪国除，其侯国改置为高平县。河平二年，汉成帝复以高平分封王逢时，至王莽败绝，故高平侯国见载于《汉志》临淮郡。如此则可明确《志》、《表》之间的歧义是因时代断限不同造成。《汉表》所注乃是高平侯国初封所在，《汉志》临淮郡之高平侯国为侯国迁徙之后的方位，持“淮阳说”或“临淮说”的清代学者都只讲对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