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古国历史变迁：遗民抗辽战斗

第三节　渤海遗民反抗辽朝统治的斗争

契丹虽然通过移民、征吏、解税等怀柔政策安抚渤海遗民，但并没有彻底平息渤海遗民对渤海故国的怀念和复国信仰。在契丹统治中国东北的整个过程中，渤海遗民的抗击契丹人统治的起义一直此起彼伏，虽然没有直接推翻辽王朝，但仍然强有力地打击了契丹人的嚣张气焰。反抗辽朝斗争中的具有代表性的有：

一、定定国的反辽斗争

渤海国被辽所灭之后，位居渤海东部的定理，定边两府的军民多次掀起反抗契丹统治的斗争，但都被辽朝的统治者所镇压。被镇压后，其残余力量在南迁时转移到鸭绿江中游活动，渤海右姓贵族是其核心。保据方隅，建立政权，自称“定安国”。所谓的定安国就是由渤海遗族建立的抗辽政权。

定安国地处渤海国西京鸭渌府故地，鸭绿江流域。由于地理位置优越，定安国在建立后，一面壮大实力，一面同辽国对抗。特别需要提出的是，定安国对抗辽国的时候，同时和中原地区，当时是宋朝保持联系，继续维持渤海国同中原王朝的附属关系，并且曾经想要利用宋朝的力量，谋取恢复渤海王室统治。定安国地处辽宋之间，是长白山女真、高丽通往中原和辽国的必经之路。这种特殊的咽喉要冲般的地理位置，使其成为辽国打压和宋朝拉拢的对象。定安国水陆交通都很发达。定安国反抗辽朝的斗争及其与宋朝密切的联系，使得周边反对辽国的部族，纷纷来投。例如扶余府背叛契丹的义军等。

定安国王传至烈万华时曾派使者同女真使者一起朝宋，向宋朝进贡方物。这表明，定安国已经向宋朝表达了归顺的诚意和企图得到宋王朝支持的意愿。传至乌玄明的时候，定安国定年号为元兴。公元981年，宋太宗欲大举攻辽，就给乌玄明下了诏书，命令他和宋朝大军成犄角之势，以为呼应。定安国也因为饱受辽国的侵边，闻宋朝要用兵北讨，得诏大喜。

同年，乌玄明利用女真使者访宋之际向宋太宗献表，表达了对契丹的仇恨和欲征剿的决心：“定安国王臣乌玄明言：伏遇圣主洽天地之恩，抚夷貊之俗，臣玄明诚喜诚抃，顿首顿首。臣本以高丽旧壤，渤海遗黎，保据方隅，涉历星纪，仰覆露鸿钧之德，被浸渍无外之泽，各得其所，以遂本性。而顷岁契丹恃其强暴，入寇境土，攻破城砦，俘略人民。臣祖考守节不降，与众避地，仅存生聚，以迄于今。而又扶余府昨背契丹，并归本国，灾祸将至，无大于此。所宜受天朝之密画，率胜兵而助讨，必欲报敌，不敢违命。臣玄明诚恳诚愿，顿首顿首。”^[10]

宋太宗回复说，到了隆冬时节，就会出兵征讨契丹，并约定安国到时候一同举事。其诏书内容是：“敕定安国王乌玄明。女真使至，得所上表，以朕尝赐手诏谕旨，且陈感激。卿远国豪帅，名王茂绪，奄有马韩之地，介于鲸海之表，强敌吞并，失其故土，沉冤未报，积愤奚伸。矧彼獯戎，尚摇虿毒，出师以薄伐，乘夫天灾之流行，败衄相寻，灭亡可待。今国家已于边郡广屯重兵，只俟严冬，即申天讨。卿若能追念累世之耻，宿戒举国之师，当予伐罪之秋，展尔复仇之志，朔漠底定，爵赏有加，宜思永图，无失良便。而况渤海愿归于朝化，扶余已背于贼庭，励乃宿心，纠其协力，克期同举，必集大勋。尚阻重溟，未遑遣使，倚注之切，鉴寐宁忘。”^[11]

但辽国并不承认定安国的存在，在辽史上，也没有定安国名称记载。辽国同定安国的战争，在辽史上是以讨伐女真的形式记录的。此外，即使定安国不反辽，辽国也势必要铲除之，因为辽一心想要征伐长白山女真和高丽。而定安国夹在其中，成为辽进攻上述两地的人为障碍。统和元年（公元983年）、统和二年（公元984年），辽圣宗讨平了不断同高丽和宋朝交往的鸭绿江女真，统和三年（公元985年），辽国又下诏整甲兵讨伐女真另一部，这里的女真另一部，就是定安国。讨伐定安国的目的，就是为了给东征高丽扫清障碍。据《辽史·圣宗本纪》记载，是年八月，辽圣宗停止征讨高丽，命枢密使耶律斜轸为都统，驸马都尉萧恳德为监军，以兵讨女直，这里的女直，就是定安国。闰九月，雨季刚刚过去，辽军凯旋，枢密使耶律斜轸掠夺人口10余万，马20余万匹，物品不计其数。

经过这样一次沉重的打击，定安国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但是并没有因此而亡国，国祚还在继续，在宋端拱二年（公元989年），定安国王子仍派使者朝宋，还是利用女真使者访宋之际向宋太宗献马、雕羽鸣镝。宋淳化二年，公元991年，定安国王之第五子太元利用女真使者访宋之际，最后一次向宋太宗上表。同年，定安国被辽国灭亡。

定安国的存续时期史书不见记载，但从其向宋朝朝贡次数上可见端倪，先后三次朝宋，从公元970年第一次，到公元991年第三次，这说明定安国至少存在了20多年。而定安国本身地理位置的重要，及其政权的存在以及对辽国的仇恨，势必会影响周边许多政权和部族，安定国一定程度上扼制和牵制了契丹人对中国东北地区统治的稳定性。

二、燕颇起义

与定安国同时起兵反辽的还有一股势力，就是由渤海遗民兀惹部族人燕颇领导的渤海遗民起义。事实上，在整个东丹国时期，渤海遗族复国暗潮从未停止过，一直持续到金代末年。渤海国遗民自身的顽强和抗争在中国历史上写下了可歌可泣的民族史诗。

燕颇，也称雅必，辽景宗时任渤海夫余府（辽太祖时改称黄龙府，今开原夫余府古城）卫将。虽任辽官，心却念旧国渤海。一直心有不甘，伺机再起。时任黄龙府都监的是契丹人张琚。张是一个有强烈民族主义情感的人，他对大辽国忠贞不贰，对其他民族出身的人皆不放在眼里。这种极端的以契丹为贵的民族主义更激发了燕颇对辽的仇恨。燕颇秘密地发动群众，酝酿起义。燕颇联络黄龙府西北反辽的乌惹部领袖乌玄明和东北安边府定理府渤海人领袖乌昭度，希望能联手起义。兀惹部又有乌惹、乌舍、屋惹、温热、恶弱、兀儿等称呼，隋唐时为黑水靺鞨所属的部落之一。兀惹隶属于渤海国，兀惹部与黑水其他各部有所不同，它不仅仅同渤海国保持隶属关系，而且有一部分兀惹人投奔渤海国，成了渤海族人的一支。到了辽代，这部分兀惹人已经同渤海人没有分别了，只不过在习俗上，他们依然保持着兀惹的名称而已。渤海国灭亡之后，曾作为渤海人的兀惹旧部并不甘心臣服于辽，他们开始积极地行动起来，试图光复渤海国的统治。他们建立城堡，联合那些没被南迁的渤海遗民，整合力量，控制邻近其他各个部族。同时与中原政权取得联系，以共同抵抗契丹的统治。原兀惹部族人成为燕颇起义的重要力量。

景宗耶律贤保宁七年（公元975年）七月，燕颇首先杀了辽所派黄龙府都监张琚，单独率领当地渤海人举行起义，出黄龙府，掀起了反抗辽统治的高潮。这次起义成为渤海复国斗争史上声势最为浩大的一次抗辽斗争。契丹统治者派出北院大王耶律昌里必追剿燕颇部众。燕颇率部众与兀惹部族两方兵马集结在兀惹城，共同反辽，声势大振。黄龙府在燕颇占领下长达两个多月，与兀惹部、定边安理二府相互应援。经过两个多月的战争，燕颇在治河这个地方被耶律昌里必打败，损兵折将，伤亡惨重，燕颇不得不急忙撤兵。耶律昌里必为了斩草除根，派出弟弟安搏追击，燕颇边走边退，最后率领着残余的力量和兀惹部会合。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燕颇和兀惹城的力量逐渐壮大，成了一个抗辽的区域中心。保宁八年，乌玄明在燕颇的支持下，以乌惹城为中心，建立了政权，国号“兀惹国”，年号元兴。乌玄明为了获得中原王朝的支持，曾通过使宋的女真人致书宋太祖，希望与宋南北呼应。同时，宋王朝也注意到了这股抗辽大军。宋太宗为了收复燕云，就联络燕颇和兀惹城。双方由于都要抗击辽国，所以很快就达成了共识。宋太宗北伐燕云时，曾下诏谕乌玄明，“令张犄角之势”，但是可能是因为沟通上的问题没能取得一致行动。

燕颇等人率众起义，极大地牵制东北边境的辽军，特别是迫于南边宋军的压力，至使辽朝在保宁至统和初的20年，不曾对乌惹大力用兵，燕颇据兀惹国都城兀惹城也达20年之久，并不断向周围发展势力。统和十三年（公元995年），兀惹国王乌昭度、渤海义军统帅燕颇等率部一道北攻辽属部铁骊。辽遣奚王和朔奴、东京留守萧恒德征讨燕颇和兀惹国，燕颇和兀惹国首领乌昭庆节节抵抗，但势单力孤，最后退守在兀惹城，被辽军包围。乌昭庆见辽军势大，就有了投降的想法，但是辽军都部署奚王和朔奴不许，他们想要获得俘虏之功。反倒激发了兀惹国军民的斗志，燕颇和乌昭庆率军民死守，粉碎了辽军一波又一波的进攻。辽军无功而还，将士死伤很多，和朔奴、萧恒德因而被削去爵号。此后辽发大军再次征讨，兵临兀惹城下，燕颇等虽进行了顽强抵抗，终因辽兵人多势众，被重兵久围不退，最后被迫请降。燕颇不知所终，而兀惹国臣民也不是心甘情愿臣服于辽，抓住时机对辽时服时叛。斗争延续至公元1114年（辽天庆四年），后再无史料对之记载。

辽开泰九年（公元1120年），辽国再设黄龙府，府址北迁至农安。黄龙府下辖之龙州随迁改隆州，另一州仙州由辽北城外迁至城内，改名咸州，此名从辽中期一直沿用至金初。从此农安地方称（后）黄龙府，开原地方由（前）黄龙府之仙州改称咸州。

三、大延琳的抗辽活动

大延琳，是大祚荣的第七代孙，大族人。为辽朝东京（辽宁省辽阳市）舍利司令官军详稳，负责管理该地区的渤海部族军。太平九年（公元1029年），八月初三，大延琳在东京起义，利用渤海遗民反辽情绪发动反辽战争。起义虽以失败而告终，但却给辽贵族和封建主阶级以沉重的打击。

最初，辽王朝（首都上京—内蒙古巴林左旗南）的渤海地区自从辽太祖皇帝耶律阿保机神册（公元916—公元922年）年间归附了辽王朝后，朝廷对渤海地区不征收赋税，同时鼓励和渤海地区自由贸易，渤海百姓因此相对保持安定。可是自从辽官冯延修、韩绍勋把燕地（北京市）、平州（河北省卢龙县）的地区税法搬来渤海地区时，沉重的税务负担让东京的人民苦不堪言、深受剥削和压榨，令渤海地区的人民无法承受。正好遇到燕地（北京市）发生饥荒，辽财政税务副总监（户部副使）王嘉建议造船让渤海地区人民运送粮食前往赈济；而水路艰险，很多船只因此覆没，监督人员却横征暴敛地鞭打负责运输的人民，导致民怨沸腾。契丹的征服和攻城掠地，令渤海遗民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大延琳见时机成熟，东西游说，鼓动民众起事。他率人先囚禁了留守长官、驸马都尉萧孝先以及萧孝先的妻子南阳公主耶律崔八（皇帝耶律隆绪的第四个女儿），杀掉韩绍勋、王嘉以满足人民的愿望，之后建立国家，国号为兴辽王国，改年号为“天庆”。以大延定为太师，高吉德为大府丞，刘忠正为行营都部署，大翰庆为宁州刺史。此时，有部众数万，形成了一定规模。大延琳知道仅依靠自己的力量不足以维持长久，所以他打算整合东北地区的抗辽势力。他派人与黄龙府兵马都部署黄翩和总领渤海军的帐司太保夏行美联络，以争取他们的支持和响应。说服他们反辽、加入自己的阵营。因为黄龙府兵马都手握辽东北方境内各族的兵权，一旦得到他的应允，就可以南北呼应、联合抗辽的力量就更加强大。而东面保州夏行美是渤海遗族，总领渤海军，如果能够一同举事，前后响应，那么东京地区就会完全被起义军所控制。

但事实证明，这只是大延琳的一厢情愿而已，他北联黄龙府、东收保州部的计划都落了空。曾经同大延琳密谋共同起事的东京副留守王道平趁夜越城逃跑，与派往黄龙府的使者一起，到辽圣宗驻把黑岭告变，辽圣宗正于此处打猎，得知此事后，马上征调各道之兵，准备镇压。在各道兵力没有集结之前，因辽国舅详稳肖匹敌之驻地接近东京，便命他首先率本营之兵与家丁，占据战略要地，防止大延琳西进，威胁在东京西方的辽朝都城上京。而夏行美则干脆没有理会大延琳，直接将他的密信交给统帅耶律蒲古。耶律蒲古看到密信，直接将保州当地的800名渤海兵士抓来诱杀掉，断绝了大延琳起义军的东路。

由于起义军的东西两路均没有突破辽军势力圈的能力，大延琳决定将攻击的目标定为辽军占据的沈州，但是中了守军的缓兵之计，起义军攻城不克，只得返回东京。“其节度使肖王六初至，其副将张杰声言欲降，故无急攻。及知其诈，而已有备，攻之不克而还”。^[12]这样，东京起义军在东、西、北三个主要方向军事动作均无进展，只好采取守势，退保东京，固守孤城，很快陷入被动局面。“及诸道兵次第皆至，延琳婴城固守”。^[13]

诸道官兵陆续到达，汇聚在一起，与大延琳军交战。起义军与辽军先战于蒲水（今蒲河），击退对方中军。但却受到肖匹敌、肖蒲奴所率的左、右两路军的夹击，战败溃退。得势的辽军得以控制大延琳义军通往女真、高丽的交通要道，阻止了外地的增援。义军退至手山（即首山，位于辽阳城西南7．5公里）之北，再次与辽军交战，再度失利。退入东京城中，“深沟自卫”。首山之战失利，是大延琳起义军迅速走向失败的转折点。辽军遂进兵东京城下，包围了东京城。辽军在城西面5里处修筑重城，建起高台，坐困义军，使城内人不能与外界相通，得不到人员与物资的接济。因为辽军在进攻起义军之前，已派兵“据高丽、女真要冲，使不能求援”。在辽军围攻东京城时，辽廷又派肖蒲奴围剿辽东各地起义军，“讨诸叛邑，平吼山贼，延琳坚守不敢出”。^[14]东京城内的守军已孤立无援了。

大延琳率起义军坚持守城，因无柴可烧，起义军只好以拆屋之木料当燃料用。到太平十年（公元1030年）二月，由于守城者放松了警惕，竟使囚禁在城中的辽东京留守肖孝先及其妻，穴地出城逃走。南阳公主走在后面，被城上守卫者发现，捉回。

辽太平十年（公元1030年）八月二十五日，东京城被辽军攻占，大延琳被俘。海州城起义军，坚持战斗一年多，在得知其他地方的起义军首领皆战败被俘后，也投降了。至此，大延琳领导的东京起义失败了。“东京将杨详世密送款，夜开南门纳辽军”。^[15]

大延琳起义的积极意义在于使辽廷对辽东地区的统治政策作出了适当让步。这次起义沉重地打击了辽廷在东京道地区的统治，处决了辽朝的一些搜刮民脂民膏的酷吏，粉碎了辽朝在东京道的盘剥计划，促使其施行了抚纳流民、宽简政务、恢复原有租税等一系列新举措，百姓得以暂时从苦难中解脱出来，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阶级矛盾。大延琳起义，也震惊了辽廷，迫使辽廷防微杜渐，开始防患于未然。在辽军攻克东京城后3个月，强行迁徙渤海人，对渤海贵族进一步实行分化，以利于辽廷的统治。

余 论

渤海国自大祚荣始，共历15代王，兴盛时期设有5京、15府、62州、100多县。辖区包括今天整个中国东北地区、朝鲜北岛的东北部和俄罗斯的南滨海地区，“方五千里”，被海内外誉为“海东盛国”。渤海国“崇尚华风”、常能“革故维新”、积极发展对外经济和文化交流，“万里寻修”、繁荣贸易，以致国势日盛，雄踞北方，与盛唐同期创造了辉煌的北国文化，渤海国自然而然地成为东北亚地区新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渤海存续的200多年间，在中国东北大地上创造了光辉灿烂的历史文化，其统治在中国东北历史上具有承前启后、无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第一，“海东盛国”定格了中国东北的基本版图。

渤海国从公元698年建国到公元926年被契丹所灭，共存续了229年。渤海国强盛时，势力范围和国土面积非常广袤。据记载：渤海“地直营州（今辽宁省朝阳）东两千里，南比新罗，以泥河为境，东穷海，西契丹——地方五千里，户十余万，胜兵数万。颇知书契。尽得扶余、沃沮、弁韩、朝鲜海北诸国。”概括起来，渤海国东至日本海，西到今吉林省松原、辽宁省昌图一带，北达鄂霍克海，南接龙兴江，地方5千里，包括西伯利亚东部的东半部和库页岛、俄罗斯滨海边疆区、黑龙江省东部、吉林省几乎全部、辽宁省东部、朝鲜半岛北部。辖有5京16府62州130余县。渤海国有如此宽阔的疆域，并非一日之功，而是逐渐开拓的。第一代王高王大祚荣在位时疆域是比较狭窄的，而到第二代武王大武艺统治时期“尽得扶余、沃沮、弁韩、朝鲜海北诸国”，开始向南、向西发展，使渤海国的疆域从中京显德府逐渐扩大到上京龙泉府、南京南海府、西京鸭渌府和扶余府。到第十代王大仁秀统治时期“颇能讨伐海北诸部，开大境宇，有功”，其主要向东、向北发展，使渤海国的疆域达到了极限。以后诸朝代基本在此基础上因袭和扩张，最终奠定了东北白山黑水这块宝地在中华版图中的地位。虽然现在原中国东北的一些领土，诸如库页岛等已不在中华版图之内，但绝大部分领土依然如旧，且渤海国昔日宏大的版图能充分证明中国曾对那些失去的领土拥有过无可争辩的主权。

参见李殿稿、孙玉良《渤海图》1987年文物出版社第56页

第二，渤海国是东北历史上第一个具有全局性的区域内的少数民族地方政权。

渤海国虽然称“国”，但其并不是主权国家，也不是附属国，实际只是唐朝中央政权管辖下的一个高度自治的地方政权。开元元年（公元713年），唐玄宗派郎将崔忻摄鸿胪卿，担任敕持使宣劳靺鞨使，前往册封大祚荣为渤海郡王。从此，渤海国正式归属唐朝中央政府，而唐朝的疆域也开始拓展到白山黑水，这比隋朝鼎盛时期北至东北辽宁一带的疆域要辽阔得多。辽天显元年（公元926年），辽灭渤海。而后来的金政权地方行政建制大体因袭渤海、辽代的五京制。

中国古代东北地区与同期的中原王朝地区相比，发展一直较为缓慢，直到三国时期，这里仍处于部落林立、各自为政的原始社会晚期状态。虽有夫余这样的已进入国家阶段的民族，但也不过是次区域性政权且刚刚步入奴隶制社会。直到晋以后，高句丽在各部族中脱颖而出，成为东北地区的全局性政权。但总体而言，高句丽的辖区其实也只是占有中国东北地区的一少部分和朝鲜半岛北部地区，其域内人民也主要是秽貊系各部族，且高句丽也始终未彻底完成从奴隶制社会到封建社会的跨越。而渤海王国则不然，在其存续期间，东北社会的经济、政治得到了飞速的发展，尤其是自大钦茂即位后，一方面由于渤海社会内部的迅猛发展，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全面推行汉化的原因，渤海社会迅速实现了由奴隶制阶段到封建制阶段的飞跃，从而使东北地区接受了一次封建化的洗礼，整个社会的发展上了一个新台阶。在此基础上，渤海政权的统治能力也有了新的提高，渤海的辖区也得到了迅速的扩张。在其广阔的辖区内，居住着靺鞨人、秽貊人的绝大部分以及部分东胡系人和汉人。各族人民在统一的区域共同生产、生活，进行着密切的文化交流和友好往来，从而必然增强相互间的认同心理，进而为东北地区建立真正的统一政权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和文化基础。(https://www.xing528.com)

第三，渤海国为东北地区的综合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渤海国存续期间，东北地区的农业、手工业、畜牧业及渔猎业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其中农业与手工业更是有了一个质的飞跃。在农业方面，渤海人已广泛使用铁制农具和畜耕方式。从目前考古界的成果来看，当时渤海人使用的铁犁与中原极为相似，这说明其生产技术已接近中原，当时的畜牧耕作也得到了推广和应用。更为重要的是，渤海人在水利灌溉方面有了飞跃性的进步。在渤海的特产中，“卢城之稻”是极为有名的，这就表明在当时中京一带即今日之海兰江流域已经大面积种植水稻了。而据日本史书《类聚国史》载：渤海“土地极寒，不宜水田”。此条史料是渤海建国初期来到渤海的日本人所记。由此可知，其时当地尚不能耕作水田。而到了后期，“卢城之稻”竟然天下闻名，足见渤海人在水利工程和耕作技术方面必然有了质的飞跃。在手工业方面，渤海在纺织、冶炼、造船、制陶方面都取得了巨大的进步，其中尤以纺织和冶铁业的意义最为重大。渤海的麻织、丝织、毛织业均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故此其“显州之布、沃州之绵、龙州之紬”才能够闻名于纺织业高度发达的中原。至于冶铁业的发展则更具重大意义。目前考古发现的渤海铁器主要有武器类、工具类、生活器具类及工艺品各类，这些物品大多工艺先进、制作精美，显示出高超的技术水平。总之，渤海生产技术的发展为东北人口的增长、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及军队战斗力的增强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第四，渤海国奠定了东北多元民族融合的基础。

中国是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现代被确认的民族有56个，而中国历史上的民族（部族）演进则是一个十分复杂的问题。中国边疆问题与中国民族问题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这不仅因为中国边疆地区是少数民族主要的聚居地，而且各民族在各自发展基础上的融合是构成统一多民族的中国边疆的基石。公元618年，李渊称帝，国号唐，建都长安。唐消灭了地方割据势力，进而将中国统一多民族国家发展进程推至一个新的发展阶段。渤海国作为唐朝的一个羁縻州，对于促进唐朝多民族融合发展具有十分重要的示范作用。渤海民族的主体主要由三部分组成：乞乞仲象部、靺鞨酋乞四比羽部、高丽流民。据史载，靺鞨共分为19个部落。即粟末、白山、越喜、铁利、夫余、伯咄、沃沮、愁思岭、黑水、虞娄、拂涅、安车骨、号室、思慕、郡利、窟设、莫曳皆、率宾等部。这些部落分布在今辽宁东北部、吉林省的全部和黑龙江流域的广大地区。据《隋书》和新、旧《唐书》记载较大的部落有7个：即粟末、伯咄、安车骨、拂涅、号室、黑水和白山7部。在渤海国发展的229年过程中，经过各族人民长期融合和演进，最终形成了新的人类共同体——渤海族。渤海族的前身靺鞨，同挹娄、勿吉、满族、女真等一脉相承，同属于肃慎族系统。渤海族这支古老的族系，先后托举辽、金乃至清朝走向辉煌，为少数民族在中国历史上书写下了浓重的印迹。

辽灭渤海后，对渤海采取怀柔政策，保持渤海原来的封建制度和秩序。同时为了便于控制，把大量渤海移民迁移到辽统治区。这些移民历经辽太宗、穆宗等时期，与汉族杂居，共同开辟农田，建筑城邑，对北部边疆，特别是东北和内蒙古地区农业和手工业生产的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金初，阿骨打为了争取渤海人共同反辽，提出“女真渤海，本同一家”的口号。为便于控制和管辖，将其编入猛安谋克。渤海猛安谋克大量迁居山东以后，在经济文化上和汉族的关系更加密切，而且不少已同化于汉族。为此，金熙宗天眷元年（公元1138年）规定：“百官诰命，女真、契丹、汉人各用本字，渤海同汉人。”渤海国之后，中国东北地区一直是多元民族共存，虽然时有冲突和战争，但民族融合的脚步从未停滞。

第五，渤海国促进了中国东北地区的文化发展。

渤海国存在的229年是一段承前启后的关键期，对后代的元明清对东北的开发和利用，起到一种不可替代的桥梁和纽带的作用。对中国东北乃至中原地带的开发，及其与周边国家，诸如日本、朝鲜等的交往都做出过不可磨灭的贡献。在文化方面，渤海统治者大力倡导儒学，推动学习中原文化，从而使中原的思想、伦理、汉语、汉字及中原的典籍及科学技术大量输入渤海，使东北各民族的文化素质得到提高，为东北地区的统一及东北与中原的统一奠定了思想文化方面的基础。

最后，渤海国的建立对于巩固中国边疆，维护国家主权方面具有重大意义。渤海政权建立之际，正是百济、高句丽灭亡不久，唐朝正处于西境与吐蕃争战不休，无暇东顾之时。而当时中国东北及朝鲜半岛上唯一的强大势力新罗则利用这一千载之机不断发兵北进，蚕食鲸吞中国领土。高句丽灭亡之初，高句丽、百济故地均为唐朝境土，而此后不久，新罗便逐渐占据了百济故地，进而侵占大同江南北之唐境。而当渤海建立之后，新罗的北进趋势明显得到遏制。至宣王大仁秀之后，双方划定疆界，以泥河为界。此后直至渤海亡国，新罗再也未能北进夺取中原之寸土，此亦渤海王国对中国东北和整个中华民族的巨大贡献。

总之，“海东盛国”期间，中国东北的政治更加统一，经济得到了飞跃发展，文化得到了质的提高，民族融合日趋实现，为东北建立统一政权并最终融入祖国大家庭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和文化基础。其后东北地区接连出现了统一的强大的辽、金、清等政权。因此可以说，渤海对中国东北地区的开发而言功不可没，其在中国东北史上的重要地位是无可取代的。

目前，“海东盛国”，这个在中国东北历史上产生过重要影响的国家，尚有很多问题需要进一步挖掘和澄清。

其一，“渤海”一词的来历。公元698年，粟末首领大祚荣建立靺鞨国，自号震国王。公元762年，唐廷诏令震国为“渤海”。自此去靺鞨之号，专称渤海。唐朝为何会选择渤海来作为东北一个古老的少数民族政权的称号呢？迄今为止仍是一个谜。金毓黻等学者认为，“渤海”系靺鞨音转而来，“渤与靺为同部字，海与鞨为同声字，唐人或以靺鞨二字音近渤海，遂以渤海郡王封之欤？”《新唐书》谓自是始去靺鞨号，专称渤海。因靺鞨为勿吉之音变，是中原王朝加给夷人的称号，“大氏觉非雅词，故以音近之渤海二字代之。”^[16]还有学者提出了“郡望说”。如“唐之封其为渤海，因其祖先大庭氏原乃居于山东高苑及河北河间一带，为汉、刘宋时渤海郡之地，故封大祚荣为渤海郡王，以崇其祖先之地望”。^[17]渤海国大祚荣本不姓大氏，是后加的姓，其父为乞乞仲象。追随者为乞四比羽，乞是姓还是族系名称呢？乞乞仲象之名在靺鞨语中是什么意思呢？其子大祚荣为何会有一个完全不同于父亲的称谓呢？大祚荣出自于粟末靺鞨部，其故乡在今东北松花江流域，与渤海及汉、刘宋的渤海郡毫无瓜葛。更谈不上是古大庭氏之后。所以靺鞨旧部成立的自治性政权为何被冠以渤海之名尚有待学者进一步商榷。

其二，语言文字问题。旧唐书载，渤海国“风俗瑟高丽及契丹同，颇有文字及书记”。根据考古发现和现存文献资料，渤海国所使用的“文字”、“书记”或“书契”，就是汉字和汉字写成的文书。汉字和汉文是渤海国唯一的官方书面语，这一结论已由渤海贞惠公主墓、贞孝公主墓的发现而充分证实。然而，渤海日常官方语言或是民间用语是汉语吗？根据新旧两唐书的记载，渤海人称其国王为“可毒夫”，此语必非汉语，很可能是靺鞨口语的音译。渤海国是一个由靺鞨人建立起来的国家，而靺鞨语一定是渤海国的通用语言。公元810年（渤海定王永德二年，日本嵯峨天皇弘仁元年），渤海使高南荣等出访日本，同行者有高多佛。据《日本纪略》前篇卷十四记载：“渤海使首领高多佛脱身留越前国，安置越中国给食，即令史生羽栗马长并习语生等，就习渤海语。”金毓黻先生指出：“按渤海语即靺鞨语，亦即后来之女真语”。按金先生的说法，女真语是靺鞨语的直接继承，满语又是女真语的直接继承。那么为了研究靺鞨语，就应该先从现存的满文语音和语义中寻找答案。可惜，现在满语语音多已失传，满语文字识之者甚少，所以靺鞨语的语音及文字问题还需要大量的语言学、考古学、历史学的专业人士去解读。

其二，渤海国的社会性质问题。关于渤海国的社会性质问题，国内外学者的意见也不统一。很多学者主张渤海社会是封建社会，即“封建说”，认为渤海在海东盛国时期已经完成了封建化过程。建立起一整套完备的从中央到地方的封建行政体制；一些学者对此提出质疑，认为渤海只是在形式上完成了封建化，其实质上是奴隶社会。商品货币交换极不发达，甚至没有货币，自然经济尚不发达。还有学者综合上述两种意见，提出了半封建、半奴隶说。他们认为渤海国初期是家长奴隶制的社会形态，至宣王大仁秀时期（公元810年－公元830年）完成了封建化，遂成为以封建君主专制为特征的封建社会。另外还有学者指出，渤海国是直接建立在原始部落联盟基础上的国家，其经济结构和地缘、血缘关系一直维系到渤海亡国，因此其社会形态仍属于原始社会末期。笔者认为，渤海国的社会性质问题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真实的渤海社会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如果真如唐书所记载的，各地都有名优特产，为何朝贡和聘日时仍以原始部落时期的渔猎品为主呢？人们的生产关系和社会价值依靠什么来衡量呢？在大量的考古发现中，为何没有发现货币？统治阶级与地方百姓之间是以什么方式来管理和被管理的呢？虽然渤海被划为5京、15府和62州130余县，那么各级行政政府之间是如何实现有效统一管理的？各州之间的疆域如何划定？其人口构成如何？土地开发程度如何？如何进行管理？其财政税收方式如何？如果理清了这些问题，那么渤海国的社会性质定会昭然若揭。

其三，渤海国的王位继承问题与流民归属问题。渤海国存世229年里的十五代王中有三代短命王都均不足一年。瞬间易位除了疾病以外一定还蕴藏着鲜为人知的错综复杂的传奇故事。大钦茂死后，先是大钦茂“族弟”大元义以武力夺得王位，并残酷地镇压反对者；另一方经过一年准备，杀了元义，为大钦茂孙大华屿夺回王位。第10世王大仁秀继位，似也经历了一场激烈争夺。末王大继位后，其为人庸愚暗昧，统驭失宜，使渤海内部各种矛盾激化，与正在崛起的契丹接连发生冲突，于是统治集团上层又出现争夺王权的斗争。结果，大虽然保住了王位，但渤海元气大伤，中央政局内一片混乱，失败者纷纷出逃高丽。据记载，公元925年（辽天赞四年，高丽太祖八年）九月丙申，渤海将军申德等500人投高丽。3天后，又有礼部卿大和钧、均老，司政大元钧、工部卿大福謩、左右卫将军大审理等，率民100户往投。十二月戊子，左首卫小将冒头干、检校开国男朴渔等，率民1000户投奔高丽。令人费解的是，渤海国王位继承并没有按中原王朝那样普遍实行嫡长子继承制，也未见史料记载有遗诏制，其中不乏兄终弟及，侄逝叔上的例子，而唐朝的册封不过是一种形式而已，王位继承是由谁来操控的呢？王权之争的细节如何呢？渤海末世时期，王权之争败绩者为何会纷纷投往高丽呢？为何不投往气势正烈的契丹呢？

其四，渤海国的五京名称及作用问题。渤海国五京在中国历史上具有承前启后的地位。由于渤海国设立五京制以后，形成了五座中心城市，并依托这些中心城市辐射和带动其周边的城市和村镇建设，进而促进了其他府、州、县的发展。渤海国共历15个国王，共有四次迁都行为。第一次是武王时期的公元734年之前，从旧国（吉林敦化的敖东城）迁都到中京显德府（吉林和龙之西古城）。第二次是公元755年大钦茂从中京迁都上京龙泉府（黑龙江宁安市渤海镇）。第三次是公元785年大钦茂从上京迁都东京龙原府（今吉林省珲春市八连城）。第四次是公元794年大华玙从东京迁都上京，一直到渤海灭亡。上京两次为都，时间最长合计达163年。如果说第一次迁都是为了从保守的军事要塞走向平原的开放式发展城区，完全在情理之中。渤海国初期，都城设在吉林省敦化的敖东城，这里地势起伏，耕地不足，束缚了发展。于是，渤海国迁都中京显德府。该地气候温和，水资源丰富，植被覆盖率高，是非常宜居的地方。大钦茂为何放弃该地而选择气候寒冷的上京呢？这是十分令人费解的问题。如果说是战略防御的需要，那么为何偏居上京30年后再将都城迁往气候温暖，临海的东京龙原府呢？而此时的上京城已经发展得极为完备，已成为功能齐全的大城市。它是拥有10多万人口、近百个里坊的商旅辐揍、邸店骄列的物资交流中心，有6条以上的交通干线。^[18]公元794年，大华玙再将都城迁往上京后未再做变动。由于史料记载的缺失，渤海国五京的功能和形制只能靠考古发现来印证和补充，五京究竟在62州内发挥了多大的核心作用呢？围绕期间的62州州城必然也是有一定规模的城市，为何未见相关的考古发现呢？渤海国王在五京之中来回迁移的具体原因更是一个待解的谜。

【注释】

[1]据《高丽史》卷一《太祖世家》。

[2]张恒荣等《长白山天池火山监测与火山活动状态的初步分析》，《地震地质》，2003年12月。

[3]《辽史》卷二《太祖记》下。

[4]《辽史》卷二《太祖记》下。

[5]耶律羽之，小字兀里，字寅底哂。幼豪爽不群，长嗜学，通诸部语。太祖经营之初，多预军谋。天显元年，渤海平，立皇太子为东丹王，以羽之为中台省右次相。

[6]《辽史·义宗倍传》所载耶律倍原话：“大元帅功德及人神，中外攸属，宜主社稷。”

[7]这是辽代见于记载的最早的五言诗，以物喻人，“大山”比喻耶律倍自己，“小山”比喻二弟辽太宗，寥寥几笔，勾勒出契丹皇室内部斗争的残酷。

[8]《辽史》卷75《列传》第5。

[9]参见王承礼：《中国东北的渤海国与东北亚》，第324页。

[10]《宋史》卷四百九十一。

[11]《宋史》卷四百九十一。

[12]《辽史·圣宗纪》。

[13]《辽史·圣宗纪》。

[14]《辽史·肖蒲奴传》。

[15]《辽史·圣宗纪》。

[16]金毓黻《东北通史》，五十年代出版社，1980年，第258页。

[17]何光岳《东夷源流考》，江西教育出版社，1990年。

[18]包括：日本道、新罗道、契丹道、朝贡道、营州道，从上京龙泉府北行经德理镇通往黑水靺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