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 论
余秋雨
余秋雨(1946—),浙江省余姚县人。中国著名文化学者、散文家。
既然君子之道是中国文化的主要遗嘱,那么,古人心中的君子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我多年来特别想做的一件事,就是为今天的年轻读者介绍君子之道的简单轮廓。
不要看不起简单,请相信,任何祖先遗嘱都不会艰深复杂。艰深复杂了,一定不是最重要的遗嘱,也不值得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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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选出的君子之道,有这样九项:
一、君子怀德;
二、君子之德风;
三、君子成人之美;
四、君子周而不比;
五、君子坦荡荡;
六、君子中庸;
七、君子有礼;
八、君子不器;
九、君子知耻。
下面我一点点解释
一、君子怀德
如果要把君子的品行简缩成一个字,那个字应该是“德”。因此,“君子怀德”,是君子之道的起点。
德是什么?说来话长,主要是指“利人、利他、利天下”的社会责任感。
“利天下”是孟子说的,在《孟子·尽心上》中以“摩顶放踵利天下”来阐释“兼爱”,意思是只要对天下有利,不惜浑身伤残。
当然,这是太高的标准,一般人达不到,因此还是回过头去,听听孔子有关“君子怀德”的普遍性论述。
孔子说:
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论语·里仁》
对这句话的注释,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做得最好。朱熹是这样注的:
怀,思念也,怀德,谓存其固有之善。怀土,谓溺其所处之安。怀刑,谓畏法。怀惠,谓贪利。君子、小人趣向不同,公私之间而已。
按照朱熹的说法,君子、小人的差别,根子上是公、私之间的差别。以公共利益为念,便是君子;以私自利益为念,则是小人。因为这里所说的小人是指普通百姓,所以“怀土”“怀惠”也是合理的,算不上恶。但是,即使是普通百姓,如果永远地思念立足的自家乡土而不去守护天良大善,永远地思念私利恩惠而不去关顾社会法规,那也就不是君子。
孔子把“德”和“土”并列为一个对立概念。“土”,怎么会成为“德”的对立面呢?这是现代人不容易理解的。对于这个问题,我们不妨先看一看儒家经曲《礼记·大学》中一个很有意思的排列。在这个排列中,君子心目中的轻重关系分五个等级:第一是德,第二是人,第三是土,第四是财,第五是用。结论是,德是本,财为末。原文如下:
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
《大学》第十章
这段话,如果用我的语言方式来说,就会是这样:
作为君子,放在最前面的必须是道德。有了道德,才会有真正的人;有了人,才会有脚下的土地;有了土地,才会产生财物;有了财物,才能有所享用。因此,道德是本,财物是末。
原来,“土”是作为“物”的滋生者而出现的。现在国际间有人喜欢把中国那些只重物、不重德的有钱人称之为“土豪”,它甚至有可能成为一个新的英语词汇,这中间的“土”,倒恰恰与孔子所说的“小人怀土”同一意思。
还有一种说法更彻底,不赞成把“土”“物”并列地与“德”比先后,而认为它们之间是承载和被承载的关系。那就得出了《周易》里的那句千古名言:
君子以厚德载物。
《周易·象传》
“厚德载物”可以有两种解释,那就是把“厚”看成动词,还是形容词。
如果看成动词,意思就是:先要培植、加重德性,然后可以承载万物;
如果看成形容词,意思就是:只有以厚重、稳固的道德为基座,才能承载万物。
这两种意思,没有什么差别,一个“载”字,说明了“德”和“物”之间的主、属关系。
历来也有很多富豪行善,可惜他们往往是“厚物载德”,也就是厚积大量财物,然后浮现一些善行。他们的居所里,很可能也挂着“厚德载物”的牌匾,但在行动上却把主、属关系颠倒了。
颠倒还算好,更要防范的完全没有德。
那将会如何?《潜夫论》认为,“无德而贿丰,祸之胎也”。
对“德”产生侵扰的,除了物,还有力。其实,很多人追求物,目的还是在追求力。直到今天,在很多人心目中,炫耀财物比较庸俗,而炫耀力量却让人羡慕。因此,古往今来,更能消解“德”的,是“力”。应该佩服荀子,他那么及时地说了八个字:
君子以德,小人以力。
《荀子·富国第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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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说立身之本。君子立身于德,小人立身于力。
即使君子拥有了力,那也要以德为归,以力弘德。总之,万物之间,德是主宰。
西方近代社会,主要着眼于力。我国当代很多人片面地模仿,又变本加厉,把德和力的关系颠倒了。他们崇尚“成功”,甚至从童年开始,就永远地弥漫着“输赢”的符咒,一直贯穿终身。他们所说的“成功”和“赢”,也就是荀子所警惕的“力”。按照儒家哲学,这是一条背离君子之道的“缺德”路。
不妨设想一下,多少年后,我们居住的城市和街道,拥挤着一个更比一个“成功”的“力士”,摩肩接踵,我们还敢继续住下去吗?我们真正企盼的,究竟是什么?
在中国古代经典中,德,是一个宏大的范畴。在它的周边,还有一些邻近概念。譬如仁、义等。我们可以把它们当作德的“家庭成员”,当作“君子怀德”这一基本命题的延伸。它们都用近似的内涵说明了一个公理:良好的品德,是君子之魂,也是天下之盼。
虽然同属于“德”,但是“仁”“义”的色彩不太一样。一般说来,仁是软性之德,义是硬性之德。
孔子对“仁”的定义是“仁者爱人”。于是,以后人们说到“仁”,总是包含着爱。例如《盐铁论》所说“仁者,爱之效也”,《淮南子》所说“仁莫大于爱人”,等等。
至于“义”,孔子则斩钉截铁地提出“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论语·里仁》)。那么,什么是义?大致是指由德出发的朗朗正道。相比之下,“仁”显温和,“义”显强劲,正如《扬子法言·君子》所说:
君子于仁也柔,于义也刚。
《扬子法言·君子》十二
一柔一刚,合成道德,然后合成君子。
这也就是说,君子怀德,半是怀柔,半是怀刚,面对着广泛不一的对象。如此广德,便是大德。
只有大德,才能巍然屹立,与更广泛的小人行径构成系统性的对比。
对于这个问题,唐朝的魏徵作了简明的概括,他在《十渐不克终疏》中说:
君子之怀,蹈仁义而弘大德;小人之性,好谗佞以为身谋。
这种划分,早在屈原的作品中就已经出现,而到了唐代这么一个诸般生命力一起勃发的朝代,对文化品性的重新裁划就显得更加重要了。因此,屈原的个人评判变成了一种社会共识。例如“好谗佞”这三个字,显然已经成为中国文化法典中的大恶条款。把这三个字翻译成现代话,句子会长一点,就是“习惯于用谣言毁人,热衷于以媚态奉迎”。这种人,当然应该判定为缺德的小人。
与之相反,君子的本质也在对比中展现得更明确了:“蹈仁义而弘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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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君子有礼
君子的种种思想品德,需要形之于约定俗成的行为规范,这便是礼。由礼构成仪式,便是礼仪。
精神需要赋形,人格需要可感,君子需要姿态。这不仅仅是一个“从里到外”的过程,而且也能产生“从外到里”的反馈。那就是说,当外形一旦建立,长期身体力行,又可以反过来加固精神,提升人格。
对外来说,“君子之德风”,君子的品德需要传播。而在传播渠道稀少、文本教育缺乏的古代,有效传播的主要媒介,就是君子本身的行为方式。因此,君子的礼仪,具有空间和时间上的扩展使命。
正因为这样,历代君子没有不讲究礼仪的。中国也由此而被称为“礼仪之邦”。
普普通通的人,有礼上身,就显出高贵。而这种高贵是有对象的,既尊敬人,又传染人。这个意思,就是《左传》上的一段话:
君子贵其身而后能及人,是以有礼。
《左传·昭公二十五年》
正是这段话的首尾四字,组成了这小节的标题。
也有说得更强烈的。在某些哲人看来,有没有礼,不仅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而且是人和禽兽的区别。例如:
凡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礼也。
《晏子春秋·内篇第一》
说得有点过分,但我明白其中意气。看了生活中太多无礼的恶相,不得不气愤地骂一句:一个人如果无礼,简直就是禽兽。
换一种语气说,更让人接受。也是《左传》里的话,虽也斩钉截铁,倒是听得入耳:
礼,人之干也,无礼,无以立。
《左传·昭公七年》(https://www.xing528.com)
把礼比喻成一个人站立起来的躯干,这种说法很有文学性,我喜欢。扩而大之,《左传》还进一步认为,当礼变成一种集体仪式,也有可能成为一个邦国的躯干:
礼,国之干也。
《左传·僖公十一年》
这让我们联想到现在各国的国庆礼仪和大型国际性盛典的开幕仪式。即使没有重大典仪,国民之礼,也是国之躯干。
但是,这还是讲大了。君子之道中的礼,主要是指个人在日常生活中的行为规范。
任何行为规范,都会表达某种意向。那么,究竟是什么意向在中国人的日常礼仪中最常见、最重要呢?
一是“敬”,二是“让”。
先说“敬”。
孟子说:“有礼者敬人。”(《孟子·离娄下》)墨子说:“礼,敬也。”(《墨子·经上》)这就表明,一个有礼的君子,他的全部动作都会表达对他人的尊敬。敬,是高看他人一眼,而不是西方式的平视。
中国几千年都受控于家庭伦理和官场伦理,到今天仍然如此,所以习惯于把恭敬交付给长辈、亲友、上级、官员。但是,君子之敬,并不是家庭伦理和官场伦理的附属品,它具有一定的独立性。
一个君子,如果对偶然相遇的陌生人也表示出尊敬,那么,这种尊敬也就独具价值。因此,我常常在彼此陌生的公共空间发现真君子。一旦发现,就会驻足良久,凝神注视:正是他们对陌生人的尊敬,换来了我对他们的尊敬。
在这里,互敬成为一种互馈关系,双向流动。公共空间的无限魅力,也由此而生。
这种互馈关系,孟子说得最明白:
敬人者,人恒敬之。
《孟子·离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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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让”。
简单来说,那就是后退一步,让人先走;那就是让出佳位,留给旁人;那就是一旦互堵,立即退让;那就是分利不匀,率先放弃……这一切,都不是故意表演,做给人看,而是在内心就想处处谦让,由心赋形。
还是孟子说的:
辞让之心,礼之端也。
《孟子·公孙丑上》
所谓“礼之端”,就是礼的起点。为什么辞让能成为起点?因为世界太拥挤,欲望太密集,纷争太容易。唯有后退一步,才会给他人留出空间。敬,也从后退一步开始。
辞让,是对自己的节制。一人的节制也能做出榜样,防止他人的种种不节制。这是《礼记》说过的意思:
礼者,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以为民坊者也。
《礼记·坊记》
这个“坊”字,古时候与“防”相通。这句话用我的语气来说是这样的:
什么是礼?对人的性情加以节制,从而对民间作出防范性的示范。
说得有点绕。一切还是要回到孔子。在孔子看来,为什么要礼?为什么要敬?为什么要让?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和。君子之责,无非是求人和、世和、心和。他用简洁的六个字来概括:
礼之用,和为贵。
《论语·学而》
那也就形成了一个逻辑程序:行为上的“敬”“让”,构成个人之“礼”,然后达成人间之“和”。
揭示了结论,我还要作一个重要补充:君子有了礼,才会有风度,才会有魅力,才会美。正是谦恭辞让之礼,使君子神采无限。这是中华民族理想人格的最佳标识,也是东方人文美学的最佳归结。
现代很多人在这一点上误会了,以为人格魅力在于寸步不让,在于锐目紧逼,在于气势凌人。其实,正好相反。
为此,我很赞赏荀子把“礼”和“美”连在一起的做法。他在《礼论》里为“礼”下了一个定义,说是“达爱敬之文而滋成行义之美者也”。这个定义告诉我们,在设计“礼”的时候,不管是个人之礼还是集体礼仪,都必须文,必须美。
再谦恭,再辞让,如果以拉拉扯扯、推推搡搡、大呼小叫、卑躬屈膝、装腔作势的方式呈现出来,那也不是我们所要的礼。君子之礼,与美同在。
九、君子知耻
有人说,君子之道也是“知耻之道”。因为,君子是最有耻感的人,而小人则没有耻感。
为此,也有人把中国的“耻感文化”与西方的“罪感文化”作对比,觉得“耻感文化”更倚重于个人的内心自觉,更有人格意义。
不错,孔子在《论语·子路》里说过,君子,包括“士”,必须“行己有耻”。也就是时时要以羞耻感对自己的行为进行“道义底线”上的反省和警惕。但我们在分寸上应该懂得,孔子在这里所说的“耻”,与我们现在所说的“可耻”“无耻”相比,范围要宽泛得多。例如,看到自己没有做好的地方,也叫“有耻”。
耻的问题,孟子讲得最深入。首先要介绍一句他的近似于绕口令的话:
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孟子·尽心上》
前半句很明确,也容易记,但后半句在讲什么?我想用现代口语做一个游戏性的解释。
这后半句的大意是:
为无耻感到羞耻,那就不再耻了。
当然,我的这种阐释与许多古注都不一样,这不要紧,我只在乎文字直觉。孟子的言语常有一种故意的“拗劲”,力之所至,打到了我。我在《中国文脉》一书中把他的文学地位排到了孔子之前,即与此有关。
孟子用一个缠转的短句表明,耻不耻的问题是人们心间的一个旋涡,幽暗而又易变,必须由自己清晰把握,拔出旋涡。
接着我们来读读孟子的另一番“耻论”:
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
《孟子·尽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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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译是:
羞耻,对人来说是大事。玩弄机谋的人不会羞耻,因为用不上。他们比不上别人,却不羞耻,那又怎么会赶上别人。
这就在羞耻的问题上引出了小人,而且说到了小人没有羞耻感的原因。
由此,也就从反面触及了正面,让人可以推断出君子的耻感文化。至少有三条:
一、以羞耻感陪伴人生,把它当作大事;
二、以羞耻感防范暗事,例如玩弄机谋;
三、以羞耻感作为动力,由此赶上别人。
孟子的论述,从最终底线上对君子之道进行了“反向包抄”。立足人性敏感处,由负而正,守护住了儒家道义的心理边界。
你看,他又说了:“羞恶之心,义之端也。”(《孟子·公孙丑上》)这就把羞耻当作了道义的起点。把起点设在对立面,在理论上,既奇峭,又高明。
如此说来,耻,成了一个镜面。由于它的往返观照,君子之道就会更自知、更自守。敢于接受这个镜面,是一种勇敢。
知耻近乎勇。
《礼记·中庸》
知耻,是放弃掩盖,放弃麻木,虽还未改,已靠近勇敢。如果由此再进一步,那就是勇敢的完成状态。
以上所说的羞耻感,都涉及道义大事,符合“耻之于人大矣”的原则。但是,在实际生活中,人们常常不分大小高低,在不该羞耻处感到羞耻,在应该羞耻处却漠然无羞。
因此,并不是一切羞耻感都属于君子。君子恰恰应该帮人们分清,什么该羞耻,什么不该羞耻。
既然小人没有羞耻感,那么多数错乱地投放羞耻感的人,便是介乎君子、小人之间的可塑人群。他们经常为贫困而羞耻,为陋室而羞耻,为低位而羞耻,为失学而羞耻,为缺少某种知识而羞耻,为不得不请教他人而羞耻,为遭受诽谤而羞耻,为强加的污名而羞耻……太多太多的羞耻,使世间多少人以手遮掩,以泪洗面,不知所措。其实,这一切都不值得羞耻。
在这方面,孔子循循善诱,发布了很多令人温暖的教言。即便在最具体的知识问题上,他也说了人人都知道的四个字:
不耻下问。
《论语·公冶长》
意思很明白:即使向地位比自己低的人请教,也不以为耻。
这么一来,在耻感的课题上,“不耻”,也成了君子的一个行为原则。因此,真正的君子极为谨慎,又极为自由。谨慎在“有耻”上,自由在“不耻”上。
“耻”和“不耻”这两个相反的概念,组成了儒家的“耻学”。
对此,具有总结性意义的,是荀子。我想比较完整地引用他的一段话,作为这个问题的归结。他说:
君子耻不修,不耻见污;耻不信,不耻不见信;耻不能,不耻不见用。
是以不诱于誉,不恐于诽,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为物倾侧,夫是之谓诚君子。
《荀子·非十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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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以“耻”和“不耻”为起点的论述,历久弥新。我自己在人生历程中也深有所感,经常默诵于心。因此,我要用今天的语言译释一遍:
君子之耻,耻在自己不修,不耻别人诬陷;耻在自己失信,不耻别人不信;耻在自己无能,不耻别人不用。
因此,不为荣誉所诱,不为诽谤所吓,遵循大道而行,庄严端正自己,不因外物倾倒,这才称得上真正的君子。
“耻”和“不耻”,是君子人格的封底阀门。如果这个阀门开漏,君子人格将荡然无存;如果这个阀门依然存在,哪怕锈迹斑斑,君子人格还会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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