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力二世：开明专制君主的光辉时代

承上帝洪恩，腓力二世贵为卡斯蒂利亚国王、莱昂国王、阿拉贡国王、两西西里国王、耶路撒冷国王、纳瓦拉国王、格拉纳达国王、托莱多国王、巴伦西亚国王、加利西亚国王、马略卡岛国王、塞维利亚国王、撒丁岛国王、科尔多瓦国王、穆尔西亚国王、哈恩国王、葡萄牙国王、阿尔赫西拉斯国王、直布罗陀国王、加那利群岛国王、西印度群岛国王及澳洲大陆国王，贵为奥地利大公、勃艮第公爵、布拉班特公爵、米兰公爵、巴塞罗那伯爵、佛兰德斯伯爵、蒂罗尔伯爵、比斯开领主、莫利纳领主、雅典公爵、新帕特拉斯公爵、鲁西荣伯爵、塞尔达涅伯爵、奥里斯坦侯爵、戈里齐亚侯爵……

——腓力二世之头衔，1569年埃尔西利亚在诗作《阿劳坎纳》中的献词

1560年1月，西班牙新王后“和平王后”伊丽莎白·德·瓦卢瓦来到了潘普洛纳，此前不久，国王腓力二世也回到了西班牙，结束了他的北欧属地之行。新王后年仅14岁，肤色呈意大利人特有的小麦色，让人不禁想起她的祖先来自美第奇家族。伊丽莎白生性活泼，颇有魅力，但长得算不上漂亮，至少在那些威尼斯使臣眼里是这样。1虽然腓力二世要比伊丽莎白年长近20岁，但两人情投意合。在给母亲凯瑟琳的信中，伊丽莎白对腓力大加称赞。两人的婚礼上举行了各式各样的庆祝活动，如舞会、狩猎、比武和斗牛，等等。1560年，为庆祝狂欢节，这对新人前往托莱多的宫殿共度佳节，还一同游历了阿兰胡埃斯。在阿兰胡埃斯，腓力详细做了重建花园的规划。现在腓力二世已经遗弃了情人欧弗拉希亚·德·古兹曼（Eufrasia de Guzmán），而欧弗拉希亚已经身怀六甲，孩子很可能就是腓力二世的，于是她很快便嫁给了安东尼奥·路易斯·德·莱昂（Antonio Luis de Leon）。莱昂是第三代阿斯科利亲王（Prince of Ascoli），是个举止得体的那不勒斯人。欧弗拉希亚产下了一名女婴，这名女婴后来在西班牙王宫里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2欧弗拉希亚还出资修建了一座女修道院，专供虔诚的奥古斯丁修会成员使用。

西班牙在佛兰德斯接连获胜，这一系列胜利有着诸多意义非凡的影响，其中之一便是为了纪念胜利，国王命建筑师胡安·包蒂斯塔·德·托莱多（Juan Bautista de Toledo）在瓜达拉马山脚下新修一所规模宏大的修道院，供圣哲罗姆隐修会的修士修行。这所修道院为后来修建埃斯科里亚尔建筑群奠定了基础。

我们之前提过（见作者的另一部作品《黄金时代》），包蒂斯塔·德·托莱多曾在意大利学习建筑，最先在罗马工作，后来去了那不勒斯。他此前一直效力于颇有势力的总督佩德罗·德·托莱多（Pedro de Toledo），即比利亚弗兰卡侯爵（Marquis of Villafranca）；佩德罗主要负责巩固西班牙在地中海地区的势力，为美化那不勒斯做了很多工作。3包蒂斯塔·德·托莱多是侯爵的得力助手，还曾在梵蒂冈同米开朗琪罗共事。在黄金时代，意大利和西班牙之间的合作就是如此密切。

1560年，腓力时年32岁；他于1527年3月出生在巴利亚多利德一位名叫贝尔纳迪诺·皮门特尔（Bernardino Pimentel）的贵族即贝纳文特伯爵的家中。当时伯爵一家就住在圣巴勃罗多明我会修道院旁边，腓力的父亲卡洛斯等人都把这座修道院当成大教堂来用。“腓力”（西班牙读音为“费利佩”）这个名字是他受洗时取的，名从他那位朝三暮四的祖父“美男子”腓力（Philip the Handsome）。祖父腓力是尼德兰人，在同西班牙女王“疯女”胡安娜（Juana La Loca）成婚后便成了国王腓力一世。当时年轻有为的阿尔瓦公爵在宫中担任卡洛斯一世的顾问，他足智多谋，后来成了腓力的左膀右臂；阿尔瓦公爵想为腓力取名“斐迪南”，名从他成就非凡的曾外祖父天主教徒斐迪南二世（Fernando the Catholic），但腓力并没有因此更名。

腓力的母亲伊莎贝拉是葡萄牙国王“幸运者”曼努埃尔的女儿，生得美丽，是位很有主见、意志坚定的王后。伊莎贝拉同丈夫卡洛斯是表亲，她身边的朋友和廷臣都是葡萄牙人。4

然而，腓力在政治事务上的导师则主要是西班牙贵族佩德罗·冈萨雷斯·德·门多萨（Pedro Gonzalez de Mendoza）5，他是著名的因凡塔多公爵（Duke ofInfantado）之子，因凡塔多有“西班牙贵族始祖”之称，或者至少是位资历很深的老贵族。腓力的另一位政治导师是胡安·德·祖尼加（Juan de Zúñiga），也是一名举足轻重的政治人物。祖尼加热衷狩猎，在他的影响下腓力也迷上了狩猎。祖尼加生于1488年，是米兰伯爵佩德罗·德·祖尼加-贝拉斯科（Pedro de Zúñiga y Velasco）的儿子，也是赫赫有名的埃斯特雷马杜拉家族成员。6祖尼加同“伟大征服者”埃尔南·科尔特斯（Hernán Cortés）7的第二任妻子胡安娜是嫡表亲。

祖尼加年轻时起便已同生活放荡不羁的腓力一世结为至交，也是他的得力干将。从1506年到1517年，祖尼加一直待在佛兰德斯，当时他在王室担任的职务微不足道。1511年，祖尼加担任王储卡洛斯王子的教宗侍从和贴身侍卫，随后担任卡洛斯王子的司库（chamberlain）。到了1520年，祖尼加已晋升为卡洛斯一世的首席顾问大臣及家庭教师。祖尼加长期深得卡洛斯的信赖：1522年，卡洛斯派遣祖尼加出使葡萄牙，策反当时在葡萄牙避难的反叛首领8；祖尼加还曾受命前往里斯本筹划卡洛斯与伊莎贝拉的婚礼。1519年，在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Bartolome de Las Casas）与大主教罗德里格斯·德·丰塞卡（Archbishop Rodriguez de Fonseca）辩论如何对待印第安人的问题时9，祖尼加站在了巴托洛梅这边，后来他还同卡洛斯的权臣弗朗西斯科·德·洛斯·科沃斯（Francisco de Los Cobos）结为至交。

尽管卡洛斯与祖尼加彼此信任，但1541年卡洛斯私下里告诉腓力，祖尼加对科沃斯和阿尔瓦公爵心怀嫉妒，与这两人相比他几乎没有可以自由支配的钱财，为此他心怀不满。（卡洛斯认为是祖尼加的妻子和他众多的子女耗尽了他的钱财。）尽管如此，卡洛斯还是认为腓力再也找不到“比唐·胡安（祖尼加）更忠诚的顾问大臣了”10。科沃斯曾这样写道：“胡安·祖尼加完全是为一己之私而兢兢业业，我并不是说他和我作对，你们不要认为我这么说是出于偏见。我觉得他是想牢牢掌握大权，不把我们所有人放在眼里……成为国王身边唯一的顾问大臣——他的野心昭若天日。他当初培育王子时对王子的要求可谓严格苛刻，现在却满是甜言蜜语，言谈举止谨小慎微，他就想凭着谄媚达到自己的目的。”11但生性风流而聪明睿智的廷臣恩里克斯·德·古兹曼（Enríquez de Guzmán）却把祖尼加当成挚友，说他“品行高尚，值得尊敬”12。

祖尼加的妻子埃斯特法尼娅·德·雷克森斯（Estefanía de Requensens）也出身王室顾问之家，是路易斯·德·雷克森斯（Lluis de Requensens）的女儿。路易斯·德·雷克森斯曾担任西班牙舰队指挥官，这支舰队曾随“伟大的将军”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德·科尔多瓦（Gonzalo Fernandez de Cordoba）在意大利取得大捷；路易斯还是国王在巴塞罗那的代表。埃斯特法尼娅算得上是腓力的养母，腓力一去巴塞罗那，就经常同她待在一起。其子路易斯·德·雷克森斯从小便是腓力的玩伴，之后也经常陪伴在他左右，16世纪50年代担任了西班牙驻罗马的外交大使，16世纪70年代担任低地国家总督。年轻时，路易斯还曾因他的加泰罗尼亚口音而在宫廷备受嘲讽。他是腓力最忠诚的部下。

1535年4月，腓力将满8岁，从此他便住在自己的宫殿，同伊莎贝拉王后分殿而居，在自己的宫殿里接受教育。当时西班牙虽然是卡洛斯一世的主要王国，但他常年在外，并不经常待在西班牙。13卡洛斯在国外经常收到臣下热情洋溢的报告，其中连连称赞腓力的进步。1540年3月，严厉的西利塞奥主教（Bishop Silíceo）胡安·马丁内斯·德·吉哈罗（Juan Martínez de Guijarro）在给卡洛斯的信中写道，腓力的“拉丁语说得越来越好，并且在课堂上他只说拉丁语”14。其实，腓力并没有讲多少拉丁语，至多比他父亲讲的多一点儿而已。哈布斯堡家族的人都钟爱音乐，腓力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音乐上，放在了学习流行歌曲及摩尔舞、法国舞上。格拉纳达的路易斯·纳尔瓦埃斯（Luis Narváez）15是腓力的音乐老师，他教腓力学习弹奏“比尤埃拉琴”，这种乐器类似吉他，但体积较大，制作简陋。16同腓力一起的王室公主们都很热爱舞蹈，她们教会了腓力学跳很多舞。起码到1540年时，狩猎已经是“腓力最喜欢做的事了”，漫步乡间时，腓力可以自由地思考，可以规划宏图伟业，也可以感受恐惧，勾勒梦想。（这也是西利塞奥主教的看法。）

我们不知道腓力是否真的会玩乐器或是唱歌，但他的确很有音乐品位，还兴致勃勃地收藏了一大批乐器，包括10架击弦古钢琴，13把比尤埃拉琴和16支风笛。17他还命人制作了219本圣歌集，供王室唱诗班歌手使用，人手一本。腓力不喜欢意大利著名作曲家帕莱斯特里纳（Palestrina）作的曲子，他更喜欢比较传统的单旋律圣歌。不过，帕莱斯特里纳却创作出《马塞勒斯教皇弥撒》（Liber Secundus Missarum）献给了腓力18，并在1567年发表。当时西班牙王室大约拥有150名音乐家——远远超过了法国、英国甚至是梵蒂冈的王室音乐家数量。

西利塞奥主教身形枯瘦，敌视犹太裔西班牙人，但没过多久便被任命为卡塔赫纳主教，原因是卡洛斯一世居然认为“西利塞奥过于迁就你（腓力）”，因而调走了西利塞奥主教，这简直令人不可思议。胡安·克里斯托瓦尔·卡尔维特·德·埃斯特雷利亚（Juan Cristóbal Calvete de Estrella）接替西利塞奥教授腓力拉丁文；拉斯·卡萨斯的劲敌，即当时的辩论家希内斯·德·塞普尔韦达（Ginés de Sepúlveda）^[1]则负责教授腓力历史和地理——在那些心怀成见的人看来，腓力的老师风格各异，这十分危险。卡尔维特虽仅比腓力年长4岁，却已能指导他博览群书了。1549年，卡尔维特还陪同腓力到意大利、德意志地区和尼德兰进行国事访问；1554年，又陪同腓力一道前往英国迎娶玛丽女王。19后来卡尔维特为当时颇有成就的利马总督佩德罗·德拉·加斯卡（Pedro de la Gasca）写了第一部人生传记。20

足智多谋的恩里克斯·德·古兹曼曾在回忆录中这样写道，14岁的腓力“风度翩翩，温文尔雅，聪明睿智，虔诚坦率，沉着冷静”“懂得如何井井有条地安排事情”21，很明显，他这是在阿谀奉承。恩里克斯还说，腓力虽然身材略显矮小，但长相英俊，“他学识渊博，和蔼可亲而又十分严肃，俨然是一位皇帝，举止稳重老成”22。

1539年，王后伊莎贝拉因难产早逝，而卡洛斯一世此时远在德意志，祖尼加于是又一次掌握了实权，腓力不得不听从他的建议。1543年，腓力手下仅有110名王室成员，包括1名文书和1名医生，若干守门人、马童及11名司铎（这11名司铎由西利塞奥领导，当时他已经从卡塔赫纳回来了），还有贴身侍卫和厨子。按照当时的饮食风尚，厨子都很讨厌做鱼，但是经常会做肉、面包、鸡肉和鸡蛋，还会做莴苣、生菜等蔬菜，腓力每周还能吃一次水果——冬季吃橘子，夏季吃梨。有时候，年轻的腓力还会喝点儿啤酒，但到1551年西班牙的葡萄酒（通常指地处莫雷纳山的卡萨利亚生产的葡萄酒，西班牙征服者常喝）产量开始大幅提高后，腓力就很少饮酒了。当时效忠腓力的青年侍从达70人，均出身名门望族。后来腓力手下的官员增加到了1500人，由王室总管阿尔瓦公爵负责管理，其中多数官员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他们实际组成了全西班牙的行政中枢。

1543年，科沃斯致信卡洛斯一世，信中是这样形容腓力的：

腓力已经是一名了不起的君主了，他的学识和能力远远超过了他这个年龄所应具备的能力（腓力当时才16岁）。他对事物有着超凡的领悟力和深刻的理解力，在别人看来不可能办到的事他却能够做到。腓力把所有心思都花在了治国理政上，从不游手好闲、偏听偏信，也不沾染任何恶习。他经常同重臣探讨如何治国理政，如何建立一套公正的司法制度等问题。同大臣会谈时，也总是听得津津有味、聚精会神……他常常同我密谈，一谈就是一小时……同我谈完后，还要同卡斯蒂利亚枢密院主席、塞维利亚大主教、宗教法庭庭长费尔南多·德·瓦尔德斯（Fernando de Valdés）一起探讨司法公正等问题，之后还要和阿尔瓦公爵讨论军务。

科沃斯还写道：“他总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提出建议，行事稳健，对此我感到非常吃惊。”23

法国著名历史学家巴托洛梅·本纳萨尔（Bartolomé Bennassar）认为瓦尔德斯是宗教法庭庭长的“典型代表”。24瓦尔德斯是阿斯图里亚斯人，出生在奥维耶多省（Oviedo）以西30英里（约48千米）的小镇萨拉斯（Salas），临近加利西亚省（Galicia）。从1524年起，瓦尔德斯就在宗教法庭任职；1539年，瓦尔德斯继塔贝拉枢机主教（Cardinal Tavera）之后担任卡斯蒂利亚枢密院主席一职；1547年，开始担任宗教法庭议会主席。也许瓦尔德斯同科沃斯颇有交情，因此在1554年腓力二世和卡洛斯一世都不在西班牙的那段时间里，人们都认为瓦尔德斯极有可能担任摄政大臣。直到1568年逝世时，瓦尔德斯（享年80余岁）始终担任着宗教法庭庭长一职；在逝世前，瓦尔德斯物色到了一位理想的追随者、接班人，此人就是心怀偏见的神学家梅尔乔·卡诺（Melchor Cano）。

早在瓦尔德斯担任宗教法庭庭长之前，腓力二世又经历了一次不幸。1545年夏天，他的第一任妻子、表亲玛丽亚·曼努埃拉（María Manuela）在分娩小王子卡洛斯（唐·卡洛斯）时难产而死，年仅18岁。同腓力的母亲一样，玛丽亚也是一名葡萄牙公主。阿隆索·德·乌罗阿（Alonso de Ulloa）说，玛丽亚的死应当归咎于她的两名侍女——玛丽亚·德·门多萨和阿尔瓦公爵夫人，当时二人去参加一场宗教公判大会，留下来侍奉她的侍女是路德宗教徒，这名侍女给她奉上了一颗柠檬，玛丽亚便被这颗柠檬噎死了。其实，玛丽亚更可能是死于因子宫感染而起的产褥热，那个年代的很多产妇都死于产褥热。25

腓力二世的第二任妻子是英格兰的玛丽·都铎（Mary Tudor），卡洛斯一世非常希望腓力二世能同玛丽联姻，这样一来就可以将英格兰并入西班牙版图了。腓力和玛丽并不般配，但他还是按照父亲的旨意迎娶了她，这充分证明卡洛斯一世对腓力具有非凡的影响力。玛丽比腓力年长11岁，当时就明确表示不想同腓力有任何亲密关系。然而腓力很清楚，要想确保王位有人继承，他们就应多多繁衍子嗣。

这桩婚姻对双方都无裨益。1554年，腓力与玛丽在威斯敏斯特举行婚礼。庆典上，腓力二世正式获得了“英格兰国王”的头衔，不过这个头衔经常被人遗忘。26

1558年，玛丽死于恶性肿瘤，此后腓力在佛兰德斯惬意地过了几个月的鳏居生活。据驻马德里的威尼斯大使、知名观察家费德里科·巴多诺（Federico Badoaro）27回忆，腓力近日饱受胃病的折磨，“因此，他最近遵照医嘱经常外出散步……平日吃大量糖果、甜品，不吃水果，也不吃任何可能引起胃病的食物”。

另外一名来自威尼斯的外交官安东尼奥·蒂耶波洛（他是画家安东尼奥·蒂耶波洛的表兄弟）记载道：腓力二世身材矮小，圆脸，蓝眼睛（用他那怀有偏见的话说，就是“有着理查德·福特家族特有的偏执顽固的蓝眼睛”），嘴唇突出，“皮肤偏红，看起来就像一名英格兰水手”28。至于腓力二世的品性，观察家、大使巴多诺认为：(www.xing528.com)

腓力二世生性好静，但又放荡好色，喜欢在晚上乔装外出（那时候的西班牙贵族经常如此——作者注），迷恋各类娱乐游戏……他对待使臣文雅礼貌，不会大发雷霆或是故弄繁文缛节……他常讲笑话，也爱听笑话。虽然用餐时允许弄臣在场，但从不在外面纵声大笑，只有回到自己的居所后才会笑得无拘无束……他听人讲话时非常专注，但几乎不会直视讲话者，眼睛常常低垂，只有环顾四周时才会抬起眼睛。对于别人的提问，他总是回答得言简意赅……他致力于维护和平、守护已有的属地，而不是发动战争，扩大地盘。查理五世完全按照个人意愿行事，但腓力二世却乐意听取不同的意见，然而，腓力只赢得了西班牙人的尊重与好评，他只与西班牙人为伍。29

腓力十分迷恋建筑学，对设计和重建宫殿饶有兴趣，尤其对设计、重建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感兴趣，腓力二世此后在这所修道院中度过了大部分时光。卡洛斯一世退位后在尤斯特修道院（Monastery of Yuste）寄居了两年，父子俩在这一点上倒是挺像。30另一位威尼斯人米格尔·苏里亚诺（Miguel Suriano）写道：

腓力一点儿也不喜欢热闹，他天性好静，自制力强。他既不幽默也不活泼，说话声音低沉。有人要跟他交流时，腓力总是让对方先说，自己从头至尾只是倾听。他一向都很安静，彬彬有礼。和他父亲一样，腓力也喜欢穿黑色衣服，但穿起来并不会显得低沉阴郁。腓力十分注重个人卫生，每个月都要有一套新衣服。他憎恨一切虚荣浮华，认为那有违道德。31

研究罗马天主教史的著名历史学家路德维希·冯·帕斯托尔（Ludwig von Pastor）对这一时期的腓力评价不高。帕斯托尔治学严谨，对他而言既没有无足轻重的细节，也没有什么概括是泛泛之论。他这样评价腓力：“腓力二世没有行动力，永远都在反复掂量，他总想再争取一点儿时间，迟迟不做出决定。他性喜专制，只要跟治国有关，哪怕再琐碎的事情也要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他为人顽固，言辞简洁，跟人保持距离，难以接近。腓力唯一确信的事就是任何事永远都有待裁决。”32虽然腓力的确因为自我怀疑而深受其害，但帕斯托尔的评价也失之偏颇。1569年年初，腓力就给当时的王室会议（Rayal Council）主席迭戈·德·埃斯皮诺萨（Diego de Espinosa）写过一封言悲意切的信：

很多事情都不尽如人意，这不免令我痛苦不堪，身心疲惫……若不是格拉纳达的事情（反对摩里斯科人33的战争）不得不处理，我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想我并不适合今天的这个世界，我很清楚自己本该过着另一种人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处于上帝赋予我的这个位高权重的位子，这个位子于我而言非常糟糕……唯有向上帝祈祷，请保佑我们得到善待。34

很少有王室成员会进行这样的反思。腓力为人处世深受其母伊莎贝拉的影响，在妻子法国王后伊丽莎白·德·瓦卢瓦去世后，他嘱咐司库、佛兰德斯人兰德莱达侯爵（Marquis of Landrada）“宫廷开销要依照我母亲在世时的标准”，也就是要厉行节俭。

腓力一生去过很多地方，在位期间，曾在英格兰待了14个月，在德意志待了15个月，在葡萄牙待了两年零4个月，在尼德兰待了5年，还在意大利和法国住过很长时间。很难想象除了他的父亲卡洛斯外，还有哪位君主能有他这样丰富的游历体验，也很难想象有哪一位现代国家的首脑能拥有如此广泛的异国生活经历。

前面提到的威尼斯大使巴多诺还说，腓力“一大早起来就忙着处理政务和信件。每天总是在固定时间吃午饭，午餐的类型和分量都固定不变。他经常用中等大小的杯子喝酒，每天两杯。总的来说，他体质还不错，就是有时候会有轻微的痛风”。腓力的痛风后来日益加重，临去世前还让他备受折磨。

腓力每周要到乡间狩猎三四次，乘着马车带着十字弓去狩猎野味。16世纪60年代初，腓力每天要看望伊丽莎白王后3次：早上参加弥撒前看一次；开始工作前看一次；晚上看一次。威尼斯大使注意到，和许多现代卧室一样，“国王和王后的卧室里有两张床，中间有一掌之隔，因为有帘子罩着，所以看起来像是只有一张床”。腓力每天都会去参加弥撒，但一年只领4次圣餐。

腓力对宗教的虔诚是显而易见的，他床头放着42本书，其中“只有一本与宗教无关”35。“虔心侍奉上帝”是腓力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最钟爱的圣徒是黑面圣母（Our Lady of Monserrat），爱屋及乌，他也对加泰罗尼亚地区偏爱有加（这也可能是因为他钟爱埃斯特法尼亚·德·雷克森斯的缘故）。此外，腓力对萨拉戈萨的皮拉尔圣母（Our Lady of the Pilar）也心怀崇敬。他时刻密切关注着主教人选的任命。腓力几乎在所有时候都站在宗教法庭这边，不过有一次他也出资支持当时备受推崇的道德家、教会律师马丁·德·阿斯皮利奎塔（Martín de Azpilicueta）36博士去罗马为卡兰萨大主教（Archbishop Carranza）辩护。卡兰萨大主教1558年出版了一本有关教义问答的著作，结果该作受到了宗教法庭的质疑。腓力一生收藏了6000余件圣物。

腓力的告解神父通常由位高权重之人担任，其中有方济各会的贝尔纳多·德·弗雷斯内达（Bernardo de Fresneda）37，他后来担任了昆卡主教、萨拉戈萨大主教。1553—1577年，贝尔纳多一直都是腓力首选的告解神父。在他之后，不苟言笑的多明我会修士迭戈·罗德里格斯·德·查韦斯（Diego Rodríguez de Chaves）担任其告解神父。38同卡洛斯一世的告解神父一样，这些人常常就宗教事务之外的议题发表意见。

腓力有上百件雕刻品，主要由大理石、青铜雕刻而成，其中不少是珍藏古董，枢机主教里奇献给腓力的罗马十二帝王大理石雕像、教皇庇护五世^[2]安东尼奥·吉斯莱乌里（Antonio Ghislieri）赠送给腓力的罗马十二帝王雕像，也都是他的珍藏品。庇护五世为人虔诚又苛刻，是最后一位被正式封为圣徒的教皇。腓力还收藏青铜器，有些是历史学家迭戈·乌尔塔多·德·门多萨（Diego Hurtado de Mendoza）1575年逝世后遗赠给腓力的（迭戈把自己的珍宝全部献给了腓力）。腓力的藏品当中最有名的便是第二代托斯卡纳大公（Grand Duke of Tuscany）弗朗西斯科·德·美第奇（Francesco de'Medici）39献上的“十字架上的耶稣”，由来自托斯卡纳的大师级雕刻家本韦努托·切利尼（Benvenuto Cellini）在大理石上雕刻而成。此外，腓力还从尼德兰购得一些上乘画作，其中包括知名画家希罗尼穆斯·波希（Hieronymus Bosch）、约阿希姆·帕蒂尼尔（Joachim Patinir）及罗吉尔·范·德·维登（Roger van der Weyden）的画作，其中所购的帕蒂尼尔的作品是《希神渡冥图》。在普拉多和埃斯科里亚尔博物馆丰富多彩的佛兰德斯展厅里，上述藏品是必不可少的陈列。

腓力的藏品当中，更重要的一部分是他在1559年委托提香创作的画作，其中包括《迪亚娜和亚克托安》（Diana and Actaeon）、《黛安娜和卡利斯多》（Diana and Callisto），还有提香的“诗歌”系列画作。40腓力逝世前，珍藏的画作已达1000多幅，此外还从别处继承了500幅佛兰德斯画家的画作。41希拉·霍尔（Sheila Hale）是一位出色的传记作家，在最近为提香所作的一本传记里说，腓力二世是“提香艺术生涯中最慷慨、最开明、最懂艺术的赞助人”42。除画作外，腓力还有一系列藏品，包括钱币、手表、星盘、兵器、盔甲，等等，这些藏品设计奇特，同时代的其他君主都闻所未闻。腓力对这些藏品很感兴趣，虽然他也经常将其束之高阁。

腓力还是一名藏书家，1553年时，他拥有藏书812本；1576年时，藏书已达4545本；到他1598年逝世之时，藏书已多达1.4万本，其中包括希腊文、希伯来文、阿拉伯文的著作。腓力是当时世界上第二大私人藏书家，藏书量仅次于塞维利亚的费尔南多·柯隆（Fernando Colón），相传费尔南多·柯隆拥有1.5万本藏书。

腓力还把玩过写作，《生物的顺序》（The Order of Creatures，1560年）、《自然界的多样性》（The Diversity of Nature）可能出自腓力之手，这两本都属于自然历史的范畴。他似乎还写过几首十四行诗。

此外，和同时代的许多人一样，腓力也觉得只要有了正确的方程式，就能从铅里提炼出黄金。说来令人诧异，为了提炼黄金，腓力反复试验，同时涉猎了多门自然科学，但都是浅尝辄止。他还在萨拉曼卡大学设立了数学学院，该院设有4个享受王室津贴的教授席位。和其他大学一样，萨拉曼卡大学的教学用语是西班牙语而非拉丁语，由此可见，腓力是一位开明的专制君主。

腓力经常参加社交和各类欢迎仪式。在1564年狂欢节出访巴塞罗那时，腓力选择便装出行，这是因为他曾在蒙宗镇（Monzón）度过了一段非常压抑的时光，不得不出席镇上举行的阿拉贡议会会议。这次到巴塞罗那，他不想再过得那么压抑，所以选择微服私访。后来，他又顺路去了巴伦西亚，那儿正在举办舞会、大型宴会和比武大会。腓力的父亲卡洛斯觉得国王应当在自己的王国内旅行，但腓力并不认同，不过1558年从尼德兰回来之后，他就尽量减少了出国旅行。1598年，腓力对其子，即后来的继承者腓力三世说：“在自己的王国内旅行毫无用处，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这么说也许失之偏颇，和几位天主教徒先王一样，卡洛斯一世通过走访国内的穷乡僻壤，深入了解了这些地方存在的问题和当地的风土人情。

腓力对臣民抱有强烈的责任感，总是尽职尽责，兢兢业业，就这一点而言，他的劲敌对他无可挑剔。然而，腓力生性多疑，连他家族中最聪明的两个人也得不到他的信任，其中一位是卡洛斯一世的私生子，也是腓力同父异母的弟弟、风度翩翩的唐·胡安（Don Juan）43；另外一位是他的侄子、帕尔马公爵亚历山大·法尔内塞（Alexander Farnese），法尔内塞是一位很有智慧的将军，是帕尔马城玛格丽特的儿子。44腓力似乎很乐意任用性格特点不那么鲜明的人做自己的秘书，例如鲁伊·戈麦斯·德·席尔瓦（埃沃利亲王）及其继任者马特奥·巴斯克斯（Mateo Vázquez），这二人中规中矩，性格都不怎么鲜明。

腓力的父亲卡洛斯喜欢冒险，总是横闯灾祸，至少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腓力却截然相反，他为人谨小慎微，从他的统治风格上可以看出这一点。腓力非常关注治下的各类统治机构，这些机构正在逐年膨胀。说到这里，我们不免想起腓力孩提时常拿笼鸟来玩，用祖尼加的话说，“只要能去乡间田野”，他就非常乐意了。45腓力身边没有保镖；同他父亲不一样，腓力不喜欢被人称呼“陛下”，他喜欢被称呼“大人”（señor）；他不喜欢斗牛，却从不加以谴责，他知道斗牛是西班牙最受欢迎的节日活动。46

腓力在同第一任妻子葡萄牙公主玛丽亚结婚前，常常在萨拉曼卡大学听讲。他听过伟大神学家弗朗西斯科·德·比托里亚（Francisco de Vitoria）的课，弗朗西斯科被誉为“国际法之父”。

考虑到腓力作为一国之君对世界历史进程产生的深远影响，我们便会觉得他对艺术的热爱简直算得上是非比寻常。腓力是一个矛盾体：他头脑冷静，才华横溢，又深沉地爱着这片土地；他既是收藏家，又是猎人。不论是他性格当中的这些矛盾面，还是他广泛的兴趣爱好，都给人留下了非常独特的印象。

【注释】

[1]西班牙王室官方历史学家，坚称印第安人没有灵魂，应充当西班牙征服者的奴隶。——编者注

[2]圣庇护五世（Pius Ⅴ，St.，1504—1572），意大利籍教皇，以严酷对待异端分子而著称。1551年任宗教法庭法官，1556年任枢机主教，1566年当选罗马教皇。在位期间，狂热推行教会改革，成功将新教逐出了意大利。1570年宣布绝罚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此举恶化了天主教徒在英国的处境。1571年发动了十字军东侵。——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