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土地计量的重要性及其与田租产量的关系

我国南方民间流行以产量大小或以播撒种子多少来计量田土面积，在土地买卖中以租额计算亩分。南宋就有田土计量“从来论均、论把、论石、论秤、论工，并随土俗”的史料记载。何炳棣据此认为：“南宋经界图帐中和以后官方档案的顷亩数字，都是根据全国各地紊乱多样、长期顽强的土俗标准而折估载入档册的。”[23]民间习惯以收获量和劳动量来计量，在本质上是便于民众的经济生活的。但土地以步弓丈量计亩，不仅在官方是唯一的，在民间也是主要的计量方法。在浙江，“通都大邑，民皆明于弓口，凡有房、地交易，照依官尺丈量，同邻立界，中代邻佃，俱用现在之人。故伪契常少。青田僻处山陬，交易田产，不查亩分、不用弓尺，立契并无亩数，止载田租若干”[24]，只是在偏僻山区的买卖契约上“止载田租”。明万历全国范围的清丈土地，史载：“帝用辅臣议，大均天下之田，一时州若县无敢不举行丈量法者，其清强敏练慈惠之吏，得因自效，而诸方田法令，纤悉明具，人习步算而赋均。”[25]清丈土地的法令具体可行，以至“人习步算”，各地普遍使用步弓计量田土。

无论是官府的鱼鳞册还是民间自留核算底册，一般既以产量租额计数，又记载税亩或积步。租额是生产者与土地所有者之间结算的价值尺度，税亩是官府征收田赋的依据，积步是清丈所得数据并以其计算税亩。明清民间税亩与租额并载的事例并不少见。如清雍正《绩溪梁安高氏族谱》所载“雍正六年修祠后置买祀产”[26]如下。

表4　绩溪县梁安高氏“雍正六年修祠后置买祀产”数额

（续表）

据光绪高彰衡《祀产记》，绩溪高氏宗族至清末有“八十余号之田，以追远报本”。其雍正六年置产20余号田地祀产，出租给佃户，租以租谷计算；纳税于官府，税则以税亩计量。两种计量数字各有其不可替代的作用，以其中一种计量方式来否认另一种计量数字的存在是片面的。

从清代徽州鱼鳞册登记土地数据看，既有积步、税亩，也有租额。所见为数不少，如康熙“休宁县新编弓口鱼鳞现业的名库册”如下：

原额鳞字，地四分六厘。下下则田一百七十步，税六分五厘四毛［毫］。分庄现管业户：九甲何育五分九厘二毛［毫］，六砠，佃陈才，汪一绅六厘二毛［毫］，并一千一百七十七号，共二砠，佃宋九。

图9为下下则田税：170（步）÷0.654（亩）＝260（步／亩）。此例下下田与下亩的亩步则例相同。田六分有余，田租接近7砠，徽州一般每砠20斤，谷物收获量约为140斤。该号原额为地，清代改作田，田形图边写“成田”二字并注明步数：（9.3＋13）÷2×（15＋15.2）÷2＝168.365步。基本符合登记步数。

图9　康熙休宁县菜字号鱼鳞册1772号“租额”(www.xing528.com)

又如康熙休宁县大字号“的名库册”七百六十九号如图10。

分庄现管业户：六秤半。九甲程新之三秤半，二甲程济美三秤。廿九都三图十甲黄德顺户佥田三秤，税四分四厘八毫。道光九年廿四都七图六甲全美户丁吴桂英佥黄德顺名下税讫。七图九甲程厚德户佥全美户税讫。同治四年六甲程宗户佥税四分四厘八毫（厚德户出）。

该号“新丈下田贰百拾六步伍分四厘四毛［毫］，税捌分叁厘叁毛［毫］”，亦为下田每亩260步。作为土地数字的“步”与“税”登记无误。其中“黄德顺户佥田三秤，税四分四厘八毫”一条批注尤其值得重视，这里田租“三秤”和“税四分”所反映的土地数量，内涵是一致的。换言之，即民间的土地计量，几何面积与田租产量是并行不悖的。从鱼鳞册登记的土地数字看，有的需要厘清田租数字，即载计量田租的秤与斤，但积步与税亩是每号田土所必须登记的。不能因为民间各种土俗计量标准的存在，而忽视了积步与税亩在明清土地计量中具有的不可替代的重要性。

图10　康熙休宁县大字号鱼鳞册769号“租额”

图10有清丈时标注的“步”的数字五条，其把不规则的田土“总归于方”，为“方田法”：

凡田不能正方，惟求积步以见亩数。求积之法：方则乘之，直长亦然；圭梭曲折则析乘之，圆则削圭而析乘之；狭广则以广补狭，以袤乘之，然后用二归四除法以见亩数。一亩之田，当方十五步二尺有奇，总归于方，故曰方田法。[27]

积“步”为亩，由来已久。据《通典》记载，黄帝时期始行井田制，为规范土地分配而“立步制亩”[28]，即已开始丈量土地。明清“田以步计，赋以田起”[29]，是为丈量土地确定赋税的基本程序。“立步”，是通过清丈获得土地数据，“制亩”是确定“亩”的单位面积。必先丈量“立步”，方可“制亩”。自秦至清，每亩240步的标准不变。南宋至明初有“步田之法”：“若五尺以为步，六十步以为角，四角以为亩。”[30]在每亩240步标准不变的前提下，以60步为1角，即四分之一亩。明初徽州鱼鳞册所载田土面积计量单位是“亩—角—步”制，每亩240步，便于民间计算。如安徽博物院藏明初祁门县《谷字号经理册》所载，每号田土面积“亩”“角”“步”以下无小数。土地“丈积”之1“步”为25平方尺。《算法统宗》载：“丈量之法，以五尺为一步，每步自方五尺，计积二十五尺也。”[31]正方形田称“方田”，长方形称“直田”，其举例云：“假如直田长六十步，阔三十步，问积、税各若干？答曰：积一千九百二十步，税八亩。”[32]算式：60×30＝1 920（步）；1 920÷240＝8（亩）。每亩240步，“积步问亩二四归除，亩问积步二四乘法”[33]。“步”与“亩”的换算简单明了。

鱼鳞图册登记土地积步与亩分，是由清丈计算而来，也有一些田亩登记了田租数额，这是为了方便租佃关系下主佃双方的经济核算。丈量所得积步是土地几何面积，为计算税亩的基础。明代祁门县六都地主窦山公为调整主佃关系，建议“莫若将田丈量明白，定其租数，庶无亏损，公平两服”[34]。显然，民间田租数字是据“丈量明白”的田土亩步数核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