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赏一个人,始于才华。
苏东坡是中国文学艺术史上罕见的“跨界天才”,作为北宋中期的文坛领袖,他在诗、词、文、书、画等各个方面都取得了极高的艺术成就,随便拿出一样,都足以傲视群雄。
苏东坡是北宋诗坛第一高手。他一生留下二千七百多首诗歌,创作数量居北宋文坛之冠。苏东坡一生宦海浮沉,奔走四方,所写诗篇中固然有痛苦、愤懑、消沉的一面,但更多的则表现了他对苦难的傲视、对痛苦的超越和对人生的妙悟。被贬黄州,他口中吟诵的是“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的自我安慰;被贬惠州,他笔端流出的是“罗浮山下梅花村,玉雪为骨冰为魂”的绝世清高;被贬至更远的儋州,他又欣然写下“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这是何等的旷达乐观!“我坐华堂上,不改麋鹿姿”“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苏东坡的孤傲与狂放,丝毫不逊于那个被称为“谪仙人”的大唐李白;而“伫立望原野,悲歌为黎元”“惟有悯农心尚在,起占云汉更茫然”等诗句,又让人自然而然地联想到那个满脸忧患之色、大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的大诗人杜甫。清代学者赵翼评价苏东坡:“天生健笔一枝,爽如哀梨,快如并剪,有必达之隐,无难显之情,此所以继李、杜后为一大家也。”
东坡词是宋词发展的一座里程碑。他将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精神,扩大到词的领域,扫除了晚唐五代以来专写男女恋情、离愁别绪的词作传统,开创了与婉约派并立的豪放词派,扩大了词的题材,丰富了词的意境,冲破了诗庄词媚的界限,对词的革新和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相传他担任翰林学士时,曾问幕下士:“我词何如柳七(即柳永)?”幕下士答曰:“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岁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虽为戏言,亦可见东坡词影响之深。实际上,在苏东坡现存的三百四十多首词里,不仅有“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高迈豪放,也有“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的深婉柔情;不仅有“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的挣扎苦涩,也有“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的旷达洒脱;不仅有“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的超然自适,更有“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淡定从容。刘辰翁评论说:“词至东坡,倾荡磊落,如诗,如文,如天地奇观。”可谓一语中的。
在散文创作方面,苏东坡是继欧阳修之后,领导宋代古文运动取得完全胜利的文坛领袖,他的创作实践代表着北宋散文的最高成就。苏东坡散文著述宏富,各体散文现存四千余篇,不仅门类齐全,而且在题材内容和写作技巧方面都进行了新的探索和开拓。在政论文《策略》《策别》等篇章里,苏东坡用大量的历史事实加以周密论证,字里行间颇有贾谊、陆贽的气势神韵。在史论文《平王论》《留侯论》等篇章中,他借评述历史人物、事件、典故,阐释政治见解,文笔纵横捭阖,词锋犀利,雄辩滔滔,读之令人汗出。苏东坡的记叙性散文包括碑传文、记体文及文赋等,其中尤以山水游记和亭台楼阁记为代表,其作品善于将写景、议论、抒情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自然随意而不露痕迹,尤其善于将自己对自然景物的赏会与对人生哲理的领悟融合在一起,凭借议论为文章辟出新的境界。苏东坡还有书札、题跋、杂记和随笔等一千五百余篇小品文,文章记述了他在日常生活中的各种见闻和感受,或谈艺论道,或抒写襟怀,或描景状物,或记人叙事,莫不如行云流水,波澜迭出,体现了苏东坡旷放豁达的人生态度和极富情趣的心灵,是其性格的升华和思想的结晶。清代学者沈德潜说苏东坡的文章风格是“天马脱羁,飞仙游戏,穷极变幻,而适如意中所欲出”。苏东坡自己也说,“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意之所到,则笔力曲折无不尽意”。苏文的纵横跌宕、富于变幻,正如东坡一生的经历。
苏东坡亦善书,尤其擅长行书、楷书,与黄庭坚、米芾、蔡襄并称为“宋四家”。“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苏东坡提倡书法艺术要摆脱传统定式的束缚,讲究意之所至,自由创造,即追求意趣。苏东坡对自己有别于晋人、唐人的尚意书法很是自得,他说:“吾书虽不甚佳,然自出新意,不践古人,是一快也。”黄庭坚称赞苏东坡的书法“其书姿媚,至酒酣放浪,意忘工拙,字特瘦劲……至于笔圆而韵胜,挟以文章妙天下,忠义贯日月之气,本朝善书,自当推为第一”。苏东坡最有名的书法作品《寒食帖》被称为“天下行书第三”。此书作于1082年的寒食之夜,这是苏东坡因为乌台诗案遭贬至黄州的第三年。如今,这幅千古名作被珍存于台北故宫,有缘一睹真迹的人仍能从那气势磅礴的信笔挥洒中感受到苏东坡当时的苍凉心境。吉林省博物院收藏的苏东坡书法真迹《洞庭春色赋》与《中山松醪赋》合卷,是苏东坡晚年59岁时被贬往岭南在途中所作的,也是迄今发现的苏东坡传世墨迹中字数最多的,乃吉林省博物院镇馆之宝。(https://www.xing528.com)
苏东坡还工于画,尤擅墨竹、怪石、枯木等。他不仅推动了文人画的发展,还开创了湖州画派。苏东坡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足见其爱竹之心。米芾在《画史》中说:“子瞻作枯木,枝干虬屈无端。石皴硬,亦怪怪奇奇无端,如其胸中盘郁也。”黄庭坚在《题子瞻枯木》中说:“折冲儒墨阵堂堂,书人颜扬鸿雁行。胸中原自有丘壑,故作老木蟠风霜。”在《题东坡竹石》中又说:“风枝雨叶瘦士竹,龙蹲虎踞苍藓石。东坡老人翰林公,醉时吐出胸中墨。”现存于世的《枯木竹石图》《潇湘竹石图》等作品,是以竹石寄托文人精神情怀的中国文人画典范之作。2018年11月26日,苏东坡的传世名画《木石图》以4.636亿港币的价格在香港佳士得拍卖专场成交,刷新了中国古画成交的最高纪录。
不仅仅在文学艺术领域成就非凡,苏东坡在生活中同样创造力惊人。众所周知,苏东坡是一个地道的美食家,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美食,东坡肉、东坡鱼、东坡肘子、东坡饼、东坡豆腐、东坡春鸠脍、东坡玉糁羹等,至今还呈现在中国人的餐桌上。不仅如此,苏东坡也是一个充满奇思妙想的工程师,“东坡处处筑苏堤”,他把最得意的作品留在了天堂杭州,“苏堤春晓”乃“西湖十景”之首,而同为“西湖十景”之一、被誉为“西湖第一胜境”的“三潭映月”也是苏东坡设计的,后世康熙皇帝御笔亲题的“三潭映月”字碑至今仍矗立在岛的中央。在惠州时,苏东坡还协助朋友修建了广州城的自来水供水系统,今天的广州博物馆仍陈列着宋代广州城自来水装置的模型。苏东坡对中医和养生之术也十分在行,他搜集整理的《苏学士方》与沈括的《沈氏良方》被后人合编成《苏沈良方》。他甚至还对制墨和酿酒颇有研究……
古今中外,有才华的人不在少数,但像苏东坡这样才华如此全面,且在各个领域都能达到极高水平的,实属凤毛麟角。当代学者王水照说:“苏东坡是我国文化史上一位罕见的全才,人类知识和才华发展到某方面极限的化身。”美国学者唐凯琳博士说:“在西方汉学家的心目中,没有一个中国传统文人能像苏轼这样得到肯定和重视。这是因为他的身后留下了一个浩瀚渊深的‘苏海’,几乎囊括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各个领域。”
这样的苏东坡,谁能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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