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佩孚的复杂人生之路

1927年9月7日，避居天津的白坚武又拿起笔，捡起了自己的日记。在白坚武从1915年到1937年8月7日他死前一个月的日记中，却独独缺少了从1924年9月28日到1927年9月6日的记载。他只是在这时简单地记下了这三年的经历。看到他追随的吴佩孚已经山穷水尽，军队已经瓦解，吴自己只好流亡四川，“回溯前尘，不禁怅然”。白坚武从此开始了那在寂寞中远离政治主潮，却又时刻焦灼地期望东山再起的后半生。白坚武再也没有找到参与历史的机会，而他的那段辉煌已经永远不复返了。

白坚武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名人，我知道此人只是在研究生时代看有关李大钊的文献的时候偶尔知道他的名字，因为他是李大钊的同学，交往极多。我依稀记得有一部八十年代初出版的有关北洋军阀的小说中有关于这位吴佩孚的智囊的描写，那本小说中的白坚武是有进步思想，但在无奈中卷入了军阀混战的身不由己的知识分子。当然那仅仅是一部不值一提的小说，连书名都忘记了。但我偶尔在驹场东大的外国语小书库中发现了一部《白坚武日记》，1988年江苏古籍出版社出版。封面印着他的画像，面色严肃，有点刻板。书非常厚，在此可能也还没有人看过，因为其中有许多没有裁开的连页。于是借回来看。但它的确让人着迷，深入到一个和我毫不相干的人的隐秘世界中是一种奇特的体验，它让我感到一点神秘。白坚武的日记的确是非常有趣的文献，它从一个个人的命运里投射了大时代的侧影。我常常觉得日记比小说或者人物传记都要生动，它们没有那么戏剧化，但那些琐细的片断中的人生往往异常真切，让你感到人生的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你可以从对一个人一无所知直到发现他的那些不愿意为外人道的隐秘。这是日记的力量。

白坚武受的是新旧参半的教育，在北京做过报人和闲官，后来追随江苏督军李纯，一直都不得志。他那时的确是有抱负的人，喜欢看新书报，如《新青年》等等。与李大钊的来往的确异常密切。他在日记中有诗赠李大钊：“海内儒冠尽，神州以陆沉。文章千古事，赤血铸丹心。”（1917年10月10日）足见他对李的推崇。但白坚武一直是试图在军阀之间进行活动。20年代初开始见重于吴佩孚，在吴幕中成了亲信智囊人物，备受重用。日记中有关吴幕中的各种秘密情况，如北洋军阀之间的矛盾和吴幕中的钩心斗角也很有意思。但吴佩孚从1924年第二次直奉战争中失败后就走下坡路了。而日记在这场战争开始不久就停止了，直到三年后吴彻底失败。(https://www.xing528.com)

其实白坚武的日记里最好看的是他下野居住天津后的部分。他脱离政治中心，史料不多了。但他时刻期望有机会再起。他一方面做生意，开办了一个“仁和栈”，进行贸易；另一方面则穿梭于北洋故人之间，试图反对南方的国民党。其实，白的思想在新旧之间，对于中国历史上的权谋机变有极大兴趣，也关注世界大势，对于苏联的政策和走向极为关切。他也不乏明达的见识，日记里的许多随兴而发的议论也非常有趣。不过他把国民党和北洋军阀的更替看成南方人和北方人之间的斗争，则是非常奇怪，但也不无趣味的想法。他的政治活动毫无结果，而生意也由于经理不得力而陷入困境，时时向朋友告贷维持生意。他甚至后悔在当年得势的时候没有多捞一把。他经常感慨：“当其在位逢迎之不暇，一旦下野避之若将焉，甚且推井下石，若斯者比比皆是也，世态炎凉可以窥见尔。”但九一八之后东北沦陷，华北危急。白坚武写到了那次导致溥仪从天津到东北的便衣队事件。“午后，偕吕圃芹到日界墙子河看察情况，见薄棺2具，将掘地以埋，据言系便衣队受弹死者。数毛钱而拼一死，人命不如一鸡禽也。”但白坚武本人也不甘寂寞，1933年以后试图投靠日本势力，在华北策反中国军队。但他的活动从日记中看也没有得到日本的多少帮助，也没有得到日本军方的信任。反而一些日本人向他要钱勒索，他从事政治的经费一直极度匮乏，只好到处求人。而在国人中的名声彻底毁了，在华北呆不下去逃到东北“满洲国”。后来又回天津活动。但他又时刻为自己的活动寻找合法性。如将他的活动叫做“救国”。由日本人去活动，他评论说：“余决心久矣，非忍痛打开一局，救国之举无从实现。晋文公、唐太宗皆曾借外兵定国，大丈夫视终局如何耳，一时浮议安足计耶！其实这些辩解中透露的是内心的极度矛盾和无奈。他就这样在昏乱的活动中混了好几年，直到1937年9月被冯玉祥部队在河北逮捕，以“汉奸首领”罪处决。

人不明白自己的位置，就会走上歧路。白坚武是文人不甘寂寞，卷入政治而最后毁灭的典型。他没有留在人们的记忆中，只有一部日记里的故事让人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