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的七夕节：流星的崇拜与爱情

人们什么时候仰望星空不得而知。遥远的天空似乎有一种魔力，无数年来吸引着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眼眸。可惜的是，当代人开始失去对星空的迷恋与向往，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五光十色的繁华夜景让人渐渐遗忘了星空的璀璨。但，星空的美丽一直存在人们的脑海里，特别是星空里最美的流星雨。

早在远古时期，先民们就开始了对星空的探索，人们对天文星象观察并且记录，将天空星区与地理区域相互对应。追求秩序的古人们不仅将天空规划得井井有条，还将星宿与地面区域一一做了对应，这个对应关系就天文说，称作“分星”，就地面说，称作“分野”。简单来说，就是古人们将天上每个星座都与地上的实体地理区域一一对应，并用于占卜。由此可见，星空在古人眼里是带有神秘而又神圣的色彩的。而被认为是中国最具浪漫色彩的传统节日，更被现代人誉为“中国的情人节”——“七夕”，便来源于人们对自然天象的崇拜。

从历史文献上看，在距今三四千年前，随着人们对天文星象认识的深入和纺织技术的产生，便出现了关于牵牛星织女星的记载。关于牛郎织女的天文星空区域对应地上地域分野，文字记载见于汉代文献，《汉书·地理志》：“粤（越）地，牵牛（牛郎）、婺女（织女）之分野也，今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南海、日南皆粤分也。”在东汉时，牛郎织女星象出现了人格化的描写：“织女七夕当渡河，使鹊为桥。”东汉的诗歌集《古诗十九首》中的“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更是诉说着织女牛郎的离别之苦。人们将团圆美满的爱情象征赋予了天上的星星，天空中的星座也因牛郎织女的美丽传说而成为爱情象征，那一片璀璨的星空，在很早以前便寄托着人们对爱情的向往。

从天文学的角度来看，流星是指运行在星际空间的流星体在接近地球时由于受到地球引力从而进入地球大气层，并与大气摩擦燃烧所产生的光迹。流星雨是在夜空中由许多流星从天空中一个辐射点发射出来的流星体碎片在平行的轨道上运行时以极高速度投射进入大气层的流束。似乎用天文现象来解释流星的由来会缺乏诗意，大部分人还是愿意站在感性的角度看待流星，相信当流星划过寂静夜空时，许下的愿望便会实现。流星在现代人的认知里一直都是浪漫的代名词，而浪漫，则是爱情里的必需品。可以说流星一直充当着现代人爱情的催化剂。

虽然浩瀚的星空寄托着人们对爱情的向往，但在古人的认知里，星空中坠落的流星与浪漫并没有任何关联。

最早发现和记载流星雨的是古代中国，早在春秋战国时期，《竹书纪年》就有“夏帝癸十五年，夜中星陨如雨”的记载，最详细的记录见于《左传》中“鲁庄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恒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即公元前687年是世界上最早的天琴座流星雨的记录。从最早有史料可考的甲骨文片便可得知中国古人热衷于占卜，古人对这世界的认识是把人置于宇宙天地这个大系统中，也就是“天人合一”。石申在对自然天象的研究中，发现人与自然在本质上完全相同，于是将对自然的研究成果运用到对人及人类社会的研究中，创立了早期的占星术，著有《天文》8卷（西汉后被尊为《石氏星经》）。随着占星术的发展，流星作为自然现象自然也被古人用来占卜。古人根据流星的形状以及意义的不同对流星进行分类：在天空留下尾迹的被称为流星，不留尾迹者称为飞星，有尾迹而较小者称为使星，意义各不相同。如流星落地时尚未燃烧殆尽，成为陨星，则凶兆更险恶。据《乙巳占》所载：“流星者，天皇之使，五行之散精也。飞行列宿，告示休咎。若星大使大，星小使小。星大则使大而害深，星小则使小而祸浅。……凡流星有芒角者，及有声为怒；色润而迟为喜，疾则事速，缓而事迟……”

在古人的认知里，流星有预示吉兆和凶兆的作用。秦始皇36年，一颗流星坠落在东郡，原齐秦两国的交界地，陨石上刻着“始皇帝死而地分”，秦始皇找不到刻字之人，便把陨石周围方圆数十里的所有人家都处死，并焚毁那块陨石。还有唐代瞿昙悉达的《开元占经》陈卓曰：“流星入梗河，王者诛夷国，不出三年。”引《黄帝占》“凡妖星所处，形状不同，为殃如一。其出不过一年，或三年，必有破国、屠城，其君死亡，天下大乱。兵士出行，战死于野，积尸纵横。战争过后，又有水旱、饥荒、疾疫之灾。”除此，还有《晋书·天文志》记载“有长星赤而芒角，自东北西南流，投亮营，三投再还，往大还小。占曰：‘雨军相当，有大流星来走军上，及坠军中者，皆破败之征也。’九月，亮卒于军，焚营而退，群帅交怨，多相诛残。”更多的文献显示，流星预示着凶兆的影响更大，那么在古人的认知里，对着预示凶兆的流星许愿是毫无意义的。由此我们可以得知，在中国古代，流星并没有实现愿望这一功能。

与中国古代不同的是，古代的欧洲，人们相信流星与灵魂有关，甚至是灵魂幻化的。据史书记载，当查理大帝最后一次在萨克森进行远征，迎击丹麦人的国王戈多夫里德的时候，他正从帐篷里走出来，要在日出以前开始进军，他忽然见到一颗流星掠空而过，从右向左横扫晴空，光亮异常。大家正在诧异这个征兆作何解释，他所乘的那匹马突然头朝下跌倒了，猛然把他摔在地上，连他的斗篷的系带都扯断了，他的剑带也从上面滑了下来。当他的侍卫们跑上来帮助他的时候，他们发现他已是盔零甲落、衣散襟开了。后来，查理大帝便病逝了。^[1]

在早期中世纪的欧洲，英仙座流星雨被称为圣劳伦斯的泪水，因为其出现时间与3世纪基督圣罗马的圣老楞佐受火刑罹难的日子8月10日相近，那时不期而至的流星雨仿佛在为他流泪。

不同地区对待流星的看法也不尽相同，阿根廷北部半游牧的皮拉加印第安人认为流星不过是星星的粪便；希腊人认为流星是上升或下降的人类灵魂，而犹太人和基督徒认为他们是堕落的天使或恶魔……国外早期对流星雨的认知，似乎没有中国古人那般沉重。

而“流星许愿”说最早是源于北欧神话的记载，对着永恒之枪冈格尼尔发誓的人，他的誓言必将实现。此枪是阿萨神族主神奥丁的所有物，用世界之树的树枝做成，坚硬得任何武器都无法破坏，而且一旦掷出就一定会命中目标，可以击穿所击中的任何东西，随后自动回到主人手中，当奥丁将此枪掷出时，会发出划越空际的亮光，人们称之为“流星”，另有人称之为“闪电”。当然，具体有文字记载的，还要追溯到19世纪。列举如下：

目睹星辰坠落，我自灵魂发愿。

——1839年爱尔兰歌曲作家山姆·勒夫尔

你可以在看见流星时许愿，如果能够在流星消失前陈述完这个愿望，它就会实现。

——1887年康沃尔的民俗传说

“流星许愿说”是在19世纪中叶到20世纪初开始成为西方流行的民间传说。这段时间正值西方列强入侵中国，西方列强对中国进行大规模的文化输出，但因为当时国人思想保守，而且当时关注点都在“自强”“求富”的改革与革命上，所以向流星许愿这一传说传入中国时并没有产生大规模的影响。而同样被列强入侵的亚洲国家还有日本，日本于1868年进行明治维新改革，提倡“文明开化”，人民思想觉悟提高，积极地吸收西方文化。据可考文献显示，向流星许愿的传说在日本集中出现在昭和10年（1935年）。这一传说在日本流行开来，融合当地文化，产生了很多好的作品。

藤子·F·不二雄著名的科幻漫画作品《哆啦A 梦》，于1969年12月开始连载，向流星许愿只是千百种实现愿望的方式之一，《许愿仙女棒》里大雄说：“我听说只要在流星没有消失之前许下愿望的话，任何事都可以成功。”《哈雷的尾巴》里对每76年环绕太阳一周的唯一一颗裸眼直接从地球看见的短周期彗星的惋惜“76年才一次，那一辈子能不能看见一次还不知道呢”。《流星诱导器》中哆啦A 梦更是科学地解释了流星的由来以及流星的罕见。20世纪中期的人们开始慢慢用科学的角度看天文现象，但人还是会把感情放入科学里感受流星的魔力。

鸟山明于1984年到1995年连载的格斗冒险漫画《龙珠》，传说神创造了七颗龙珠，散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只要集齐这七颗龙珠就可以召唤出神龙，而神龙将帮助你实现一个愿望，实现后便会自动飞散并变成石头，其中超级龙珠散布于不同宇宙中，每一颗的体积相当于一颗星球。这好比从天而降的可实现愿望的流星，落在地球上就会成为陨石。车田正美于1985年至1990年间连载的《圣斗士星矢》，创作灵感来源于作者看到狮子座流星雨，引发出流星拳这一意象。武内直子的魔法少女漫画《美少女战士》中第23 集里水冰月看到流星雨后说“向流星许个愿，如果涅夫莱特也喜欢纳留，就不要再做坏事了”。《美少女》动画片于1992年在日本首播，中国香港于1994年在翡翠台首播，1995年于台湾华视首播，后来在大陆广州电视台等也相继播出。(www.xing528.com)

向流星雨许愿渐渐成为日本的一种民俗文化，反映在文学影视作品中，随着漫画、动画片等大量传入中国，国人对流星雨的观念也开始慢慢发生改变。而神尾叶子于1992年至2004年连载的《花样男子》这部霸占了日本第一畅销的少女漫画更是加速了流星雨的浪漫化。

这部漫画被翻译成各国语言，远销海外，传入台湾并于2001年翻拍成偶像剧《流星花园》。在这部剧中，霸道的道明寺，自幼过着优越而狂妄的生活，直到遇到他的灰姑娘——董杉菜，而杉菜喜欢的是忧郁而温柔花泽类。富家少爷道明寺初尝爱情的滋味，只懂得用霸道而幼稚的行为去表达自己的感情。几经波折，杉菜慢慢对道明寺产生了好感。而让两人定情的是那场“举世瞩目”流星雨。虽然等待流星雨时两人一如既往的吵吵闹闹，但看到流星雨的那一刻，气氛变得浪漫。“在这颗流星陨落之前，如果被世间情侣所看到的话，他们俩会被紧紧地锁住，就像被爱神的翅膀紧紧地托住一样，会被永远地记上爱情的记号。杉菜，我们正式交往吧。”“如果我爱你只有你爱我的十分之一，你还是愿意跟我交往吗？”“我会努力地把其他九分都补齐的。”

美丽的流星雨、浪漫的对话、流星雨下的拥吻，爱上一个人只需要0.2秒，杉菜或许就是在这浪漫的一刻爱上道明寺的吧。这一场流星雨，见证了杉菜和道明寺爱情的开始，也让大江南北的观众记住了这一刻流星雨下的浪漫。流星戒指作为线索贯穿《流星花园2》，道明寺在西班牙打算买流星戒指向杉菜求婚，岂料发生车祸、失忆的变故。后来流星戒指唤醒了道明寺的记忆，但两人的感情之路依然波折。最后的那场流星雨让人唏嘘不已，两人互相表露心意，但现实有太多阻碍和责任。杉菜说：“是流星让我们的爱情开始的。如果今天晚上有流星雨那我们就什么也不要管；如果没有，就是结束。”可惜两人错过了老天爷为他们落下的漫天的流星雨。浪漫的流星雨下，上演的也可能是悲伤的故事。

另一个和流星雨相关的故事是1999年的香港电影《星愿》。男主角洋葱头是个又盲又哑的男孩，他在医院工作期间认识了护士秋男，两人在相处中渐渐相爱，一起看流星雨时，秋男许下了“洋葱头重见光明”“两人永远在一起”的心愿。后来洋葱头却车祸意外身亡。醒来后被天使告知他是第600 亿个死后来到北极星的人，每100 亿个人可以许下任何一个愿望。洋葱头想返回人间，天使答应以数天后的流星雨为限，五天内回到人世，但不许泄露身份。被天使改变了容貌的洋葱头出现在秋男面前，试图告知其真正身份，但总不如意。在最后不到半小时时，秋男终于知道了洋葱头的存在……故事的最后，在漫天流星雨下，洋葱头永远的离开了。横亘在生死间的爱情，流星雨凄美得让人心痛。

由此可见，民间对流星雨的解释越来越科学，对流星雨的民俗认知也在不断发生着改变，从封建的“凶兆说”，到后来新闻报道、小说文献里代表“短暂的辉煌”或偶尔带有贬义的解释“质量不高，站不住脚跟，陨落迅速”，再到后面受国外文化影响（主要是日本文化），人们对流星雨“凶兆说”等的认知才逐渐转变成“向流星许愿”的“浪漫说”。

“许愿说”具体何时开始在国内传播我们无法得知，但西方文化大面积传入是在1915年后，而父辈祖辈对“许愿说”的认知则早于1960年。但多篇文学作品反映出国人对“流星”的认知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前还是多指短暂地发光、生命逝去、昙花一现等，即使偶尔与爱情相关，也多是以短暂且悲剧的故事收尾。

流星的“浪漫说”影响主要来自邻邦日本，二战结束后日本人民生活艰苦，希望能从精神上得到慰藉和满足，漫画作为一种比电影广播等都廉价的娱乐方式，自然成为了为生计所累的人的第一选择。流星许愿民俗在日本漫画里经常出现，改革开放后越来越多的“西洋”物件成为中国人的“家常便饭”，而日本漫画更是让当时的中国青年无法自拔，上述的日漫都是20世纪对中国影响极深远，成为他们的记忆，随着影视在国内的普及，向流星许愿这一民俗传说也日益深入人心。

《星愿》于1999年年末在中国上映，虽曾引起一番轰动，但与当时的经典作品（如《古惑仔》《大话西游》等）对如今的影响对比可得知，即使电影里流星和爱情相关度很高，但其传播面还是有限的。根据推断，流星成为与爱情浪漫的代名词是在《流星花园》后，剧中直接用影像的形式记录了流星雨以及流星雨下的爱情故事，让很多没见过流星雨的观众感受到流星雨漫天划过的美丽景象以及爱情在流星雨下的浪漫。据数据显示，《流星花园》在台湾地区的收视率刷新了电视剧收视率的历史纪录，网络传播量更是不可计量。F4 首张专辑《流星雨》以20 元一盘创造了盒带“第一天价”，其销量更是火爆，开售第一天甚至造成“官方网站”两度瘫痪，其小说销量更是多达每天30 万。当年甚至有一种F4“病毒”，小至十几岁、老至五十几的人（尤其是女性）都对F4 有着疯狂的痴迷。不论是港台还是内地，多家电视台都争相购买版权放映，视频的点击量更是可观，满街的F4海报、CD、个人写真，唱遍大街小巷的主题曲，无一不在显示着这部偶像剧空前的热度。

数据反映，21世纪初，中国内地的电视普及率已高达94%，而在20世纪90年代开始婚恋、娱乐类节目在电视节目中占比渐渐加大，相比于报刊、小说等文学形式，其传播力度更大。再加上网络的日益发展，《流星花园》的传播速度更快。因此可以总结中国“流星许愿”说大范围传播离不开日本的文化输出，而“流星浪漫”说的大范围传播则离不开《流星花园》。

1998-2001年间，中国上空有过几场著名的流星雨。其中1998年狮子座流星雨和2001年狮子座流星雨最为震撼。1998年正是回归周期为33年的狮子座流星雨极大期，当时正值国际互联网以图文并茂的资料和信息冲击传统媒介时期，中国众多媒体通过中国科学院紫金山天文台网站对流星雨进行直播，新型的传播形式、33年一遇的极大期吸引了众多学生、天文爱好者等观看。而2001年流星雨则是21世纪第一场流星雨，据多地新闻报道，人们纷纷相约去看流星雨：天津市天文学会组织多达数百人的观测队伍观星，广东从化近800 人观星，香港数千人赴石澳观星，北京天文馆组织群众观星、热线电话响不停，南京高校组织观星、网络传播等。2001年的流星雨也不负众望，成为“流星暴”，多“火流星”和“亮流星”。

这场流星雨的难得一遇让人们纷纷相约看流星雨，圆了那场少时向流星雨许愿的梦。2002年《当代学生》杂志上刊登了一篇《对流星许下的心愿》记录了高中生面对流星许下的各种愿望，比如“希望地球转回到最初的纯净、无污染的时代”。^[2]孩子们的想法天真而烂漫，他们对世界对未来满是憧憬。

这之后，在爱情倾诉与表述中，“流星”一时似乎成为共同的语言资源。《流星雨》唱道：“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让你的泪落在我肩膀。要你相信我的爱只肯为你勇敢……”《星语星愿》的生死之恋：“告诉我星空在哪头，那里是否有尽头。就向流星许个心愿，让你知道我爱你……”《我的少女时代》徐太宇说：“那个夜晚，我向流星雨许愿，希望她的愿望里也有我。即使我知道，能让她快乐的是另一个人。”《你的名字》里“以彗星为龙，以彗星为绳结，描绘出割裂的彗星舞动的形态，又是一轮岁月”。以流星开启的故事同样让人泪目……

流星雨的浪漫化解读，是此类符号诠释系统中的一种，浸透着人类的无限想象与渴盼。流星穿越了重重天际与时光，与我们相遇，虽然转瞬即逝却迸发了积蓄一生繁华的惊艳。如今，高楼林立，灯火繁华，活在匣子里的每一个个体或许只有在各种媒介中追随一场场流星雨，毕竟人的一生很短，流星来的路很长。

【注释】

[1]（法）艾因哈德、圣高尔修道院僧侣.《查理大帝传》[M]，北京.商务出版社，1979：52.

[2]忆茗：《对流星许下的心愿》.《当代学生》[J]，20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