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演员与体育运动员：一种不寻常的交集

我始终认为，戏曲能振兴与否，全在演员和剧目，而演员的表演艺术尤为重要。没有好演员，剧本再好也不中用，但真正有成就的演员一年到头只演那几出戏，也不能使观众满意。回顾一下近百年的京、昆演出史，首先看到的是人才济济，其次则是随着一批名演员的出现，总有一批新剧目呈现于戏曲舞台。新剧目当然以个人自编本戏为主，但演员如果能演大量传统戏，向观众展示其多方面的艺术才能，也仍然可以吸引观众。谭鑫培和余叔岩几乎未编过个人本戏，言菊朋自编的新戏也屈指可数。但由于他们上演的剧目丰富，足够轮换演出的，故可以长期屹立于菊坛之上而享誉不衰。他之所以能形成一个流派，全靠表演艺术能够过硬使然。

我曾试用讲文学史的办法把京剧也分为近、现、当代几个阶段。每一历史阶段都出现了一批具有代表性的著名演员，他们的艺术风格和代表剧目足以反映时代风貌。但从六十年代禁演传统戏，只提倡几个所谓“样板戏”之后，不但剧目因之而万花纷谢，演员的演出质量也出现了青黄不接的现象。目前真正有叫座能力的后起之秀并不很多。如果说戏曲有危机，我看这实在是一个关键问题。

为什么戏曲界出人才这样难呢？我看，从培养戏曲人才的指导思想到具体措施，每个环节都应进行研究剖析。从前科班培养人才或个人收私房徒弟，都靠体罚来强迫学戏，即所谓“打”戏，这当然不是办法。事实上真正成为一代名家的演员还是靠个人的勤奋努力，刻苦钻研。另外还有两个条件：一是好演员多，演好戏的机会多，他们演出时不仅供后辈也供同辈演员来观摩借鉴。这种借鉴往往是“横向”或“多向”的。四大名旦无一不佩服杨小楼，无一不争看杨小楼的戏，即是明证。二是由于竞争谋生存，每个演员不得不想尽各种办法来提高艺术水平和演出质量。现在有的中青年演员每嫌老一辈艺术家和老观众要求太严格，恨不得早日自成一家一派，人人都想“自我作古”，然后就可以“唯我独尊”了；于是借创新为口实，说什么谭鑫培、杨小楼没有什么了不起，四大名旦活到今天也跟不上时代潮流了。好像最能反映时代潮流和代表最高艺术水平的就是他们（或她们）这几位了。从去年大力号召振兴京、昆以来，某些人不从艺术本身去挖掘探索其内部规律以求得健康发展，却大搞其“横向”创新，用洋旋律、洋乐器来为西皮二黄伴奏。虽说暂时令人耳目一新，却不曾考虑到这样的处理办法能否排演整出的戏，能否与念、做、武打密切结合而形成一个完整而和谐的艺术体系。这实际上就是《交响乐沙家浜》的翻版和变本加厉，哗众取宠于一时则有余，振兴艺术云云实在谈不上。我宁愿受到顽固保守的指责，也不忍看着用这样违反事物发展规律的逞臆行为来自坏艺术长城，从而造成不可挽回的严重后果。同时，我认为，这不但不利于培养艺术人才，反倒给走捷径、搞投机取巧的人制造了机会，取得了所谓的客观依据。(www.xing528.com)

当前社会上使人最心悦诚服的是体育界那些为祖国争得崇高荣誉的运动员，是那些取得优异成绩、拿到世界冠军的团体和个人。一位运动健儿角逐于国际体坛而能获得金、银、铜牌，这里面决不存半点侥幸而全靠每个人的勤学苦练、真才实学，全靠惊人的毅力和高质量的竞技水平。无论女排也好，乒乓球或羽毛球也好，一次冠军拿下来，除了教练、队员之外，还有一大批甘当无名英雄而真正贡献出自己力量的人。正是由这些无名英雄为那些夺得桂冠的团体和个人铺平道路，创造了条件。出成果，出质量，出人才，我看在很大程度上，体育界是做到了的。因此我想到了戏曲界。我们要想出人才，出一批能超越近、现代演员艺术水平的、有代表性的当代新生力量，是否应该考虑用培养运动员的指导思想、先进经验和具体措施来培养戏曲演员呢？而当前第一步，在戏曲界，无论演员也好、学员也好、老师也好、剧团负责人也好，至少应先从体育界的运动员、教练和领队身上找找自己存在的差距，从而进行行动上而不是口头上的改革，则振兴戏曲才不致流于一句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