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化进程：中国电影的核心竞争力优化

单纯地依照美国等成熟国家电影市场来比照中国电影产业，无法理解中国电影的核心竞争力。这种简单的比照在产业研究中很常见，比如和美国的电影产业相比，中国电影产业主要依赖票房收入，票房收入约占总收入的80%，而美国的本土电影票房对电影产业的贡献仅仅在10%左右，其他依赖版权的多样化开发，如终端授权、视频点播、DVD、衍生品和海外收入等。^[9]在这种研究中，中国电影要提高核心竞争力，似乎要扩展产业模式，多样化开发电影版权。又如和好莱坞六大公司相比，“好莱坞六大公司都以发行为主要业务，其对好莱坞影片的全球发行经验值得中国借鉴”。^[10]这种分析有其道理，然而可能忽视了中国电影发展所处的特殊阶段。

笔者认为，中国电影的核心竞争力，在当下的历史阶段，依赖于城市化进程。城市化与电影产业处在互相促进的过程之中，城市化不仅推动院线建设与影院硬件的升级换代，更重要的，还生产出“电影观众”这一新的身份与认同；相对应，电影产业的发展，将城市化进程中的历史逻辑转化为形式化的情感结构，以电影叙事将城市化所内蕴的中国特色的价值观念道成肉身。只有从这个维度入手，我们或许才能解释，为什么中国电影市场上近年来大卖的电影，是在美国电影产业的观点看来并无竞争力的中小制作的、面对青年群体的、表现城市化中的情感问题的爱情电影与喜剧电影，如《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泰囧》。这些电影在国际视野的类型化研究中无法得到解释，只能落座于中国的城市化进程中予以说明。

正如图1所示，中国电影票房增长的趋势，同步于中国城市化进程：

图1　中国城市化进程^[11]

图2　中国电影年度票房^[12]

这种城市化与电影产业化的同步发展表现在：

第一，城市化在“硬件”如院线建设方面推动着中国电影产业发展。

以院线建设而言，最典型的案例是当下最成功的电影院线万达院线的扩张。根据万达集团上市公告书可见，截至2014年9月，万达院线公司在全国80多个城市拥有已开业影院158家、1392块银幕。2014年票房收入高达42亿元，市场份额为14.2%，连续五年蝉联院线市场冠军。万达院线的单银幕产出、平均票价、场均人次等运营指标均高于同业水平。营收和净利规模更是遥遥领先。在2014年，万达院线实现营收52.99亿元，净利润8.01亿元。营收和净利规模遥遥领先：2014年万达院线的票房收入为42亿元，处于第二梯队的中影星美、上海联和、广州金逸珠江等院线的票房收入仅在20—25亿徘徊。^[13]

图3　院线票房统计^[14](https://www.xing528.com)

万达院线的成功得益于母体万达地产的成功，这是万达院线从其他院线的竞争中脱颖而出的核心竞争力所在。诚然，万达院线在其他方面做得也很成功，比如万达影城规模化运作，平均屏幕数达8块以上；连锁运营的影院模式；高端舒适的视听设备与观影环境；会员制运营与良好的服务等，但这些方面的特征并非万达所独有，也是其他院线可以复制的。万达的核心，如研究者指出，在于CBD理念。所谓CED是Center of Entertainment Distribute，万达的影城一定是建立在SHOPPING MALL中，打造以电影为中心的新娱乐休闲中心。对于万达院线而言，其依托的核心是万达广场，作为城市中心或次中心的国际建造标准和国际管理水平的集休闲、购物、商务、旅游、观光、居住为一体的城市综合体。万达院线自成立之初就依托集团的地产优势，将电影院作为万达广场这个包括一站式购物中心、特色商业街、高档写字楼、星级酒店、SOHO及白领公寓的城市综合体的核心配套，用住宅地产和商业地产充足的现金流提供电影院初期发展的资金及以后扩大再生产的资本；同时借助于万达广场积聚的大量人流，进行前期客户群的开拓和积累；利用万达广场城市综合体业态的互补优势，与商业地产和住宅地产形成营销联动。^[15]

故而，万达院线的成功，依赖于万达地产的成功；万达地产的成功，依赖于近10年来的中国城市化进程，“只有中国的城市化进程才可以产生万达”。^[16]仅仅从万达院线出发，孤立地分析，无法理解其成功的秘密；只有以城市化的历史进程为大背景，在万达地产与万达院线的互相支持中来理解，才能看清楚万达文化产业高歌猛进的秘密。诚如研究者所概括：“万达的文化产业从电影院线到影视制作，从影视制作到影视产业园区、再到舞台演艺、电影科技娱乐等等，其涉足的文化行业都是紧紧围绕自身的商业地产优势，充分挖掘和利用自身的特色，从而远远领先或者甩开了竞争者。”^[17]

第二，城市化在“软件”方面，如对于“电影观众”再生产，推动着中国电影产业发展。

城市化不仅催生出电影产业硬件的扩张，更重要的，是在软件方面，在人的意识世界方面，催生出大量的“电影观众”。“电影的发明和影院放映方式的出现，标志着第一个社会科学意义上的受众概念的诞生。”^[18]长久以来，电影产业研究对于电影观众貌似重视，但不过在市场调研或消费倾向调查的意义上予以重视，将电影观众想象为同质化的消费者——这种同质化至多由于年龄（比如常见的“90后”观众调查）、空间（比如常见的一线城市观众调查、二线城市观众调查）等生理或物理指标的不同而有所区别。这种调查不是没有道理，但弊端在于，这种调查往往将携带着历史化的情感结构的观众数字化了。

从城市化的维度出发理解近年来电影观众的急剧扩张，要认识到“电影观众”不是先天存在的，而是一种文化习得的身份。“2013年，中国城市影院观众达到6.619亿人次，同比增长32.4%，观影人次增幅略高于电影票房增幅（27.51%）。观影人次连续3年保持30%以上的增长速度，说明近些年国内观众的观影习惯正在唤醒和逐步形成。”^[19]而电影人口的急剧增长，其背后所依托的，是城市人口的急剧增长。在乡村，尽管有“电影下乡”等带有福利性质的流动电影放映，但不存在固定的、产业意义上的电影观众。电影观众，作为一种社会文化身份，本身就是城市化所带来的新的身份认同的一种。不仅影院是一种典型的城市空间，“看电影”是一种典型的市民文化消费行为，而且“电影”本身满足了观众对于“奇观”与“叙事”的心理渴求：超越现代性生活的标准流程之外的奇观体验，以及作为社会中的人，在他者的故事中对于自身情感结构的镜像化体验。

更重要的是，中国特色的城市化进程，生产出电影观众特定的情感结构，中国电影的产业发展，必须要契合这一情感结构，这一维度长久被研究界所忽略。正如研究中国电影观众史的学者指出：“长久以来，借由大众传播学研究者施拉姆最早提出的媒介传播模式（信源、渠道、讯息、接受者、效果），电影观众一直被相关领域的研究者们简单当作电影产业的一个分支环节，或者是某种电影类型、某个电影导演、演员等直接与电影产生联系的内容接受者，忽略了电影观众在成为电影观众之前就具有的原初属性——‘社会人’。实际上，电影观众不仅是电影媒介供应链端的产物，也是社会环境的产物。两者的关系相伴相生，密不可分。”^[20]

何谓中国电影观众的情感结构？这落实在近年来热卖的中国电影之中。倘若仅仅以美国电影产业所划分的电影类型来理解当下中国电影，我们的很多热门电影是无法得到有效的说明的，这些在美国的标准看来似乎不应该票房热卖的电影，结果却一再刷新票房纪录，“票房黑马”之类命名，暴露出了我们电影产业研究理论的尴尬。比如，就2013年的国产电影市场而言，喜剧爱情元素为主的影片数量占比46%，票房占比53%，这类电影以傲人的记录宣布成为中国电影第一类型，也是压倒性的类型。近年来《泰囧》（2012）《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北京遇上西雅图》等电影热卖，中小成本电影以小博大，将大制作电影纷纷斩落马下，其致胜的原因，正在于契合当下电影观众的情感结构。如研究者指出：“相比张艺谋、冯小刚等有市场号召力的明星导演，以滕华涛、徐铮、薛晓路、赵薇为代表的“70后”导演开始成为中国电影市场的主力军。他们的优势不仅在于熟悉商业类型片的套路，更在于能够把握当下都市白领观众的情感结构。经过十余年电影产业化的发展，中国电影所讲述的故事总算与以青少年为主体的影院观众达成了‘和谐一致’。”^[21]

所谓和谐一致，正在于一批敏感的电影人把握到了当下主流电影观众核心的情感结构：反讽（喜剧）与怀旧（校园爱情）。两者的根源，在于城市化进程中，作为主流电影观众群体的白领、大学生遭遇的现实危机，工作的压力，求职的艰难，无止境的房价，商品化的婚姻，各种现实难题使得观众迫切需要在影院——现代人的教堂——中得到想象的解脱，各类“囧电影”通过嘲弄、戏谑、解构等手段将观众从现实中解脱出来，反讽者的人生哲学是：“生活是场戏，他所感兴趣的是这场戏的错综复杂的情节。他自己以观众的眼光看着这场戏，即使他自己是剧中人物。”^[22]同理，在表面上20多岁的电影观众就开始怀旧似乎令人吃惊，但考虑到他们所面对的现实压力，在社会的入口处反身建构一个乌托邦式的青春、校园与纯真爱情作为寄托，在情感逻辑上也言之成理。《致青春》这样的电影，“与其说在怀念已然消逝的青春，不如说恰好讲述了一个没有青春的青春故事。《致青春》呈现了两种青春梦，一种是郑薇、阮莞所坚持的‘青春不朽’的梦，也无非就是与所爱的人喜结良缘，她们并不拒绝现实生活，只是觉得爱一个人就应该在一起；第二种是陈孝正、黎维娟式的，把改变阶级命运作为首要考量，正如黎维娟很清楚地知道只有通过与年龄大的富商生孩子才能实现命运的逆袭，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现实选择！《致青春》就用第二种现实梦否定了第一种青春梦！”^[23]无论是《泰囧》还是《致青春》，它们都是忠实地反映着城市化进程青年一代情感结构的电影，比那些教条化地类型片成功毫不意外。在文化产业的视野下理解中国电影，与其在客观的经济模式中寻求答案，无论从具体的、历史化的观影人群中寻求答案，舍此无以解答为什么在其他电影市场中并不出色的怀旧青春片、公路喜剧片如此走红。对于电影观众的讨论，将更有效地揭示在当代中国的历史情境中，中国电影的核心竞争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