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尚儉約，節約興國

夫儉者，去奢從約之謂，豐國富民之本也。考諸今古創業垂統之君，莫不以儉約而興；敗國喪身之主，莫不以奢侈而亡。其興亡成敗，載諸簡册，昭昭然可爲鑒矣。故太宗以儉居戒盈之先，豈無意哉？雖然，儉固近於吝矣。儉不中禮，是爲吝也。雖有周公才美，驕吝猶不足觀，況其他乎？此所以《蜉蝣》刺其好奢，《蟋蟀》刺不中禮也。然則其何以行之哉？曰《論語》不云乎：“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盡力乎溝洫。”此是明王之威德，至聖之格言。依而行之，吾無閒然矣。

夫聖世[12]之君，存乎節儉。《史記》曰：“治國之道，富民爲始。富民之要，在於節儉。”又《詩》之《葛覃》謂“后妃之本，躬儉節用，化天下以婦道”，后妃猶能以節儉化天下，而況其聖世之君乎？節者，不傷財、不害民之謂也。富貴廣大，守之以約；孔子曰：“以約失之者，鮮矣。”夫富有四海，貴爲天子，此乃富貴廣大之極矣。若不守之以約，未有不失之者也。《文子》曰：“富貴廣大，守之以狹。”亦從約義。睿智聰明，守之以愚。《中庸》曰：“唯天下至聖，爲能聰明睿知，足以有臨也。”以是知古之聖王，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纊充耳，所以塞聰。明所不見，聰所不聞，非自壅遏也。防閑其淫聲讒語、好色奇玩，以亂其耳目也。《老子》曰：“君子盛德，容貌若愚。”亦此意也。又《文子》曰：“聰明廣智，守之以愚。”不以身尊而驕人，魏太子擊謂田子方曰：“貧賤者驕人乎？富貴者驕人乎？”子方曰：“貧賤者驕人耳，富貴者安敢驕人？人主驕人而亡其國。吾未見以國待亡者也。貧賤者若不得意，納履而去，安往而不得？貧賤者驕人，富貴者安敢驕人？”〇按《説苑》“貧賤”作“貧窮”，“安往而不得”下有“貧窮乎”三字。不以德厚而矜物。《繫辭》曰：“勞謙，君子有終，吉。子曰：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矜，伐也。《老子》曰：“盛德若不足。”古昔聖腎，進德修業以務滋崇，豈敢矜物乎？茅茨不翦，采椽不斵，《墨子》曰：“堯舜德行，茅茨不翦，采椽不斵。”師古曰：“屋蓋曰茅茨，茨以覆居也。采亦作棌，柞木也。”[13]舟車不飾，《白氏六帖》曰：“門閭舟車不飾，儉也。”衣服無文，東方朔曰：“衣緼無文。”《論語》曰：“惡衣服。”《禮》曰：“節醜其衣服。”皆言不用文繡也。土階不崇，《墨子》曰：“堯舜堂高三尺，土階三等，故不高也。”階，陛也。大羹不和。《禮器》曰：“有以素爲貴者，大圭不琢，大羹不和。”疏云：“大羹，肉汁也。不和，無鹽梅也。太古初變腥，但煮肉而飲其汁，未知調和。後人祭必[14]重古，故但盛肉汁，謂之大羹不和。”以上六事，皆言上古明王崇儉也如此。非憎榮而惡味，乃處薄而行儉。言聖人如此質素，非是憎嫌榮華，鄙惡甘美也，乃欲居以淡薄，施以節儉，以身爲天下先。然後其教不嚴而治，不令而行也。(www.xing528.com)

故風淳俗樸，《説文》曰：“上以化下曰風，下以習上曰俗。”淳，厚也。樸，實也。比屋可封[15]。《史記》曰：“堯舜之民，比屋可封。”此云聖世之君，躬行節儉以化民，下觀而化，相習崇儉。故家給人足，禮義生矣。然後尊卑之序得，骨肉之恩親，争訟之原息。如此，則家稷契而人皋陶，故辟止刑錯，比屋可封也。比屋者，《周禮·地官》曰：“五家爲比”，有九比之數，小司徒掌之。六鄉大夫於正月之吉，受教法於司徒，退而頒之於其鄉吏，使各以教其所治，以考其德行，察其道藝。三年則大比，考其德行道藝，而興其腎者能者。鄉老及鄉大夫，帥其吏與其衆寡，以禮禮賓之。厥明，鄉老及鄉大夫、群吏獻腎能之書於王，王再拜受之，登於天府。内史貳之。”此謂使民興腎，出使長之；使民興能，入使治之。比，聯比而居也。比，毗至反。斯二者，榮辱之端。二者，謂奢儉也。奢儉由人，安危在己。奢侈則危，節儉則安。猶聲響形影，未嘗相遠也。行其儉，其身必安；行其奢，其身必危，故云由人在己。五關近閉，則嘉命[16]遠盈；《劉子》曰：“將收情欲，先斂五關。”五關者，情欲之路，嗜好之府也。目愛綵色，命曰伐性之斤；耳樂淫聲，命曰攻心之鼓；口貪滋味，命曰腐腸之藥；鼻悦芬馨，命曰燻喉之煙；身安轝駟，命曰召蹶之機。此五者，所以養生，亦所以傷生。言當收斂而閉之，庶得壽命。嘉，善遠而不損耳。千欲内攻，則凶源外發。《劉子》曰：“身之有欲，猶樹之有蝎。樹抱蝎則還自鑿，身抱欲則反自害。故蝎盛則木折，欲熾則身亡。”故云“凶源”。蝎，食木蟲，猶蠹也。是以丹桂抱蠹，終摧榮耀[17]之芳；《拾遺記》曰：“岱輿，一名浮折。北有玉梁千丈，駕元流之上，峰傍有丹桂。”唐《藝文類聚》曰：“桂蠹不知所淹留兮。”又《漢書》：“南越尉佗貢桂蠹一器。”蠹，食木之蟲也。〇按《拾遺記》無“一名浮折”四字，注誤。朱火含煙，遂鬰淩雲之焰。蔡邕《釋誨》曰：“懼煙炎之毁熸，何光芒之敢揚哉？”煙，炎火之微細者。言常懼微細，以致毁滅。杜預注《左傳》曰：“吴楚之閒，謂火滅爲熸。”音子廉反。炎，音焰。言桂蠹雖小，終損榮芳；火煙雖微，必滯光焰。鬰，幽也，滯也。又鬰遏、鬰悒、鬰結、鬰鬰，皆言不得伸之意也。以是知驕出於志，不節則志傾；[18]生於心[19]，不遏則身喪。言志之出驕，猶桂之抱蠹；心之生欲，猶火之含煙。若不防微杜漸，節遏其驕欲，必至於志傾身喪也。故桀夏王號。《謚法》曰：“賊人多殺曰桀。”紂殷王號。《謚法》曰：“殘義損善曰紂。”肆情而禍結，言桀紂之君，縰肆情意，焚炙忠良，刳剔孕婦，斮朝涉之脛，剖腎人之心，積酒成池，屯肉爲林，置炮烙之刑，行長夜之飲，作奇技淫巧，以悦婦人。殘賊暴虐，湯武興矣。故曰禍結也。堯唐帝號。《謚法》曰：“翼善傳聖曰堯。”舜虞帝號。《謚法》曰：“仁聖盛明曰舜。”約己而福延，謂堯舜恭己無爲，儉約是務，是以太平之福延長也。可不務乎？桀紂所以亡，謂不能節遏驕欲也；堯舜所以興，謂其躬行儉約也。一戒一法，可不務爲儉約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