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过不少苏东坡的传记，抄过大量苏东坡的诗词，收集了大量研究苏东坡的著作，苏东坡是我最喜爱的古代文人之一，他是宋代以后众多为官为文者崇敬的通才文人，我将对苏东坡进行全面深入研究。每次读苏东坡的作品，仿佛是苏东坡与我进行一次心灵的对话，每读苏东坡传记，我对人生的苦难、挫折，也一笑付之东流。苏东坡有两句诗：“也无风雨也无晴”和“一蓑风雨任平生”，抚平了我心头多少愁苦，又使我坦然面对人生的各种苦难。读苏文苏诗苏传，我的心就会一片坦荡，一片晴朗。读了这本《苏东坡说禅》，又使我了解到苏东坡与佛禅的关系，佛禅抚平了苏东坡崎岖不平的人生道路，佛禅使苏东坡坦荡面对人生的风风雨雨。真正品到禅味，必须有广阔的视野，开阔的心胸，丰富的人生经历。一个人没有平淡之心，绝不会品到禅的真味。
这本书以苏东坡参禅前、参禅时、参禅后三个阶段来论说苏东坡与禅的关系，可以说是对苏东坡三个人生转折期的解读。苏东坡生于四川眉山，四川有天府佛国之称。苏东坡从小就生活在浓厚的佛禅氛围里，全国最大的佛像乐山坐佛就在苏东坡的故乡。苏东坡的父亲苏洵，是一个饱学文才，从小就教育苏东坡要“内以治身，外以治人。”苏东坡考中进士以后，途经忠州屈原塔，写了一首诗：“屈原古壮士，就死意甚烈。世俗安得知，眷眷不忍决。南宾旧属楚，山上有遗塔。应是奉佛人，恐子就沦灭。此事虽无凭，此意固已切。古人谁不死，何必较考折。名声实无穷，富贵亦暂然。大夫知此理，所以持死节。”苏东坡面对父老千年深情所建的屈原塔，发出感慨：人生在世，总有一死，富贵功名，都是暂时的。只有崇高的品德，可以光照日月，与天地同在。苏东坡虽是在歌颂屈原，也是在表明自己的心迹。孟子说：“独乐，不若与人乐。”苏东坡一生也如此，身为朝廷命官，不愿独乐，愿与民同乐。苏东坡不论是在杭州、惠州还是在儋州为官，他都是以实际行动，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不论走到天涯还是海角，他都愿除民苦，与民同乐。但是，自从“乌台诗案”以后，他一贬再贬，越贬越荒远，他也不得不思考人生。而对人生，他虽误入尘网，身为形役，也要找到灵魂安居之地。他虽崇拜陶渊明，但他没有辞官归去。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他深知，世情薄，人情恶，是非难逃，人言可畏。他很想退出官场，守着书卷，平安度一生，但是，他最终没有退出官场，一直在宦海里沉浮，在沉浮的宦海里，他寄情山水，吟诗论道自误。
苏东坡在《新城道中二首》中说：“身世悠悠我此行，溪边委辔听溪声。散材畏见搜林斧，疲马思闻卷旌钲。细雨足时茶户喜，乱山深处长官清。人间歧路知多少，试向桑田问耦耕。”苏东坡把自己比作“散材”、“疲马”。“散材”是《庄子》中所说的树木，生在广袤的原野，高大舒展，却不适合作屋梁。苏东坡认为自己如同那不材之木，畏惧匠人的砍伐；如同疲累的老马，渴望征战结束，回营休息。“人间歧路知多少”，虽然出仕做官，经国济世，不一定就是“歧路”，但这条路对人的种种束缚和扭曲，却不容否定。当一个人发现自己外在的表现无法与内心保持一致时，他会感到惊讶、不安和痛苦，他可能会努力回归本心，也可能从此麻木。苏东坡选择了回归，并且选择了禅，远离世事的纷纷扰扰，让心安定下来，破除外在的种种迷雾，让心明亮起来，顺随种种的变动挫折，让心快乐起来，这便是禅的要义。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俗世的歧路之外，还有一条通往安宁之境的路，就是禅的路，而寄情山水是禅路之一。苏东坡一生喜欢寄情山水，他在杭州为官时，在公务之暇，经常纵情山水，诗情大发，他游孤山时写道：“天欲雪，云满栈，栈台明灭山有无。水清石出鱼可数，林深无人鸟相呼。腊日不归对妻孥，名寻道人实自娱”、“道人之居在何许？宝云山前路盘行。孤山孤绝谁肯庐？道人有道山不孤。纸窗竹屋深自暖，拥褐坐睡依团蒲”、“作诗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后难摹。”苏东坡在游山玩水时，也在思考人生，追寻人生的意义，西湖的山水，不欢迎高头大马，华盖彩车，何不放下做官的威仪，一个人随意在山间行走。“读我壁间诗，清凉洗烦煎。”这样，官场的烦恼忧愁，就会烟消云散。孔子说：“道不行，乘槎浮于海。”孟子说圣人有舜“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庄子说：“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寤卧其下。”六祖惠能说：“如是诸法，在自性中，如天常清，日月常明，为浮云盖覆，上明下暗，忽遇风吹云散，上下俱明，万象皆现。”中国古代圣贤都在寻求心灵的纯真、宁静、自然和高洁，热浪滚滚的红尘，有时候是会灼伤人心的。在焦躁难耐时，不妨到山水中走一走，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一坐，吹吹清凉之风，看云聚云散，花开花落。在远离俗事的心境里，眼前自有寒潭清碧，鸟语花香。苏东坡在游山玩水时，经常入寺院与禅师论道，深感自己像是江湖上自由飘荡的一叶小舟，朝廷的高屋大厦对他来说是那么的不适合。而那小小的禅房，却令他觉得终日舒畅。所以，他在《书双竹湛师房二首》中说：“我本江湖一钓舟，意嫌高屋冷飕飕。羡师此室才方丈，一炷清香尽日留。”“暮鼓晨钟自击撞，闭门孤枕对残红。白灰旋拨通红火，卧听萧萧雪打窗。”
苏东坡终于悟道了，他觉得古今如梦，而世人何曾梦觉。苏东坡在杭州时，曾到法惠寺游览，时值春天，山色青翠，游人众多。在一片韶光中，苏东坡却觉得心里一片茫然：“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他感叹地写道：“春来故园归无期，人言秋悲春更悲。……雕栏能得几时好？不独凭栏人易老。百年兴废更甚哀，谁知草莽化池台。”历史的兴衰是如此的迅速，身处其中的人们，甚至还来不及思考，又发生翻天覆的变化。回首前尘，只觉得历史凄凉如梦。明知不能长久，人世间的一切还是轰轰烈烈地表演得有声有色。《金刚经》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繁华落尽，只是一场空幻。人的一生都在努力求生存，努力活得风光，除在身体的存在之外，更重要的还是心灵的安顿。明净的禅心，可以长存，每个人都有禅心，只有自己才能去发现。“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是梦。”“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静身。夜来四万八千偈，他日如何兴似人？”拨开俗世的迷雾，才能发现自己的本来心性，进入一个充满智慧和灵性的精神世界。苏东坡发现：“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骞驴嘶。”飞鸿无影，春梦无痕，人生充满了不确定性，一切都是偶然，明白此理，就不再患得患失，不再为眼前某些遗憾或怨恨耿耿于怀，这是苏东坡参悟了人生本空后得出的道理。“鸿飞那复计东西”，人世间的变幻又何尝不如此，一座座沉默的墓塔，曾是慈祥的生命，颓坏的墙壁上，曾留下多情公子的题诗，往昔的烈日黄尘和疲惫老驴，都模糊了。回首前尘，恍若一梦。苏东坡曾在另一首诗中说：“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苏东坡在“事如春梦了无痕”的感慨后，又写道：“江城白酒三杯醉，野老苍颜一笑温”。心淡然了，也就发现朴素的白酒和乡野的友人一样温暖可亲。心能转境，他还发现躬耕田园之乐。“乌台诗案”后，苏东坡离开了京城，离开了波云诡谲的政治中心，在荒僻的黄州小城，开辟东坡躬耕自足，虽然他退居边缘，但此时的苏东坡却感到宁静和踏实。经过“乌台诗案”这一场生死大难，苏东坡对生命有了新的理解，躬耕东坡，可以饱肚，读书吟诗，可以娱神。苏东坡常把自己比作乡下人——“野人”，并自甘为此种人，坡地上的路虽然难走，但心里踏实从容，也就觉得清凉的月色、清脆的竹杖声是最美好的风景。我最欣赏苏东坡写的《定风波》一词，以及词中表达的人生态度。《定风波》词说：“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这时的苏东坡，竹杖芒鞋，一蓑烟雨，无所畏惧，贵如王侯，贱如草民，在他眼里，都一样淡然。回首坎坷人生路，云卷云舒，也无风雨也无晴。心境一转，晴空万里。
参禅后的苏东坡，感到“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及至归来无一事，庐山烟雨浙江潮。”此境就是禅界三境：“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有了明净的禅心，洞明了世间万事万物之理，就会看淡身外的一切，平静从容地行走在人世间。“饥来吃饭，困时睡觉”，一切随缘自适。苏东坡曾在一封写给友人的信中反省自己的经历：少年时读书作文，期望得科名；中进士之后，贪得不已，又去考制科，而考取的这一科，科名叫“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因此便以评说古今，辨析是非为己任。结果因笔舌得祸，世人毁誉不一；后来到贬所，脱下官服，穿着布衣草鞋，与山中樵夫和水上渔翁混在一处，没有人知道他的文章声名，反而镇日无事，乐得清闲。人生在世，名利是最难破的一关。要生存，就要穿衣吃饭，养家糊口，再清高的人也不得不为稻粱谋，甚至斤斤计较。而退一步，物质的享受可以淡然处之，箪食瓢饮，也乐在其中。人人都知道名利如浮云，但做起来，没有几个人能做到。苏东坡在《满庭芳》词中说：“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乾忙。事皆前定，谁弱谁强。且趁闲身未老，尽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仿。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幸对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世上的功名利禄，就像蜗角国的疆土，得到了又怎样，得不到又怎样。世间事，有得有失，有喜有忧，而生命只有短短几十年。因此，何不趁身体还强健，放下一切，举杯对月，享受大自然的清风明月和人间美景。(https://www.xing528.com)
这本书的目录小标题概括得很有诗意，可以组成苏东坡诗传。抄录如下：“第壹章·参禅前：少年心事，通于佛禅；愿除病苦，与民同乐；误入尘网，身为形役；归去来兮，吾归何处；寄情山水，论道自娱；哀哉若鱼，放汝归水；书剑在手，诗语不删；古今如梦，何曾梦觉；壮怀销蚀，人世凄凉；生死茫茫，真情永在；世象难了，更结来生。第贰章·参禅时：雪泥鸿爪，人生如梦；破除分别，杞菊甘美；躬耕田园，心能转境；迎风邀月，物我圆融；时空如一，古今一般；四大非有，五蕴皆空；无来无往，随顺自得；似梦非梦，百事皆缘；一喝千钧，破除我执；亦语亦默，雄辩滔滔；触目菩提，一切现成；春花一点，意在象外；生灭缘离，真实常在；茶香恬淡，禅味隽永；酒中真趣，空盏自持。第三章·参禅后：饥餐困眠，道在平常；处染不染，在欲行禅；既往不咎，悲智双修；聚散有定，寓物不留；堪破名利，日省吾身；心无畏惧，浩气长存；心存喜悦，禅味自足；鸢飞鱼跃，生动为道；无次远觅，触处生春；自性清静，水月空明；饮水自知，指月无眩；天清海平，宠辱不惊；相逢一笑，莫逆于心；世事浮云，禅心空寂；生死不二，潇洒出尘。”
当今社会熙熙攘攘，不少人也在学禅，可是大多数是造作的，禅是在磨炼中悟得的，红尘滚滚，有多少人能得禅悟呢？
2005年8月30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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