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先生,男,汉族,1928年生于湖南醴陵,2007年于西双版纳景洪去世。笔者采访时,他已有77岁。二十岁之前,A先生的大概经历是这样的:
我在湖南有兄弟姐妹七个,五兄弟,我最小。七岁以前我最享福,后来因为打仗,国民党征了好多次兵(抓壮丁),劳力没在屋里,就没得钱,欠好多账。7岁我开始读书,前前后后读了3年。我没有钱,过年人家拿(给)压岁钱、拜年钱,我就不交,收到袋子里,到了上学我就去读,有钱就读一个学期,没钱就不读,11岁就不能读书了,就开始做“推脚”……做瓷器要泥巴,泥巴在山里,到山里把泥巴推出来就喊“推脚”。一次推脚三个铜板,一个铜板是20个钱,推脚弄得自己吃的……四四年,我娘死咯嗒(了),是阴历二月死的,四四年四月份我就去做长工……四九年八月份解放(湖南),解放第三日我就当兵去了,当了三年多。[2]
从A先生的这段话中,也能够片断地反映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湖南村民们的生活。他提到“国民党征了好多次兵”,另一位访谈对象Xls则亲身经历了抓壮丁:“解放前,我年轻的时候……就是担个担子到处卖东西嘛,货郎!后来抓壮丁就当兵去了,当了两个月就解放。解放军打过来的时候,我们就把枪丢了,跑到山上躲着,开小差。”[3]这也表现出社会局势对普通人生活的影响,当然我们的重点在于A先生。上面的引文说到1949年,A先生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当兵三年,这期间在他身上又发生了什么呢?
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1950年10月,中国人民志愿军渡过鸭绿江参战。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的重大事件,牵涉到国际国内政治、军事、经济,乃至社会的方方面面。冷战格局下,以美国为首的帝国主义国家对中国实行经济封锁,橡胶作为战略物资被严禁向中国出口。除三叶橡胶树外,银胶菊、大叶鹿角藤、苏联橡胶草等藤木、草本植物均可产胶,但藤本、草本产胶植物产胶量微少,经济价值低。三叶橡胶树原产于巴西亚马逊河热带雨林,是典型的热带树种,种植范围长期局限在狭窄区域内。根据1980年《大英百科全书》第15版记载:“橡胶树仅仅生长在界线分明的热带地区——大约是赤道南或北10度以内。”印度橡胶局1977年第88次会议中讨论的《塔里普橡胶种植园》提及:“世界上重要的橡胶种植区限于赤道以南10度到赤道以北15度之间的热带地区。”[4] 我国引种橡胶始于1904年,德宏土司刀安仁引种橡胶苗8000余株,定植于盈江凤凰山,这批胶树后失管,任其自生自灭,至20世纪40年代末仅余2株。1905年、1906年,我国台、粤等地区亦引进橡胶,种植成功,在广东形成小规模种植。闽籍华侨钱仿舟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到西双版纳考察,认为今景洪一带,气候土壤均宜于植胶,后来因日军南进,钱被阻于南洋,计划中断。1947年1月,钱仿舟于橄榄坝选址建胶园,当年5月装运橡胶种子50万粒回国,因途中耽搁,种子播种后未能发芽。次年7月至9月,钱带领李宗周等人,重新由泰国运实生树苗2万株种植成功,在西双版纳建立了“暹华胶园”。后因时局动荡、经费无继、管理不及,胶林屡遭牛毁火烧,至1953年暹华胶园交给国家时,仅余89株胶树。因此20世纪50年代以前,中国橡胶种植不成规模,“到1949年止,全国仅有橡胶树(苗)4.2万亩,年产干胶200吨左右”[5] ;橡胶工业原料不能自给,中国橡胶进口“1946年为2.11万吨,1947年为3.89万吨,1950年为7.15万吨”[6],仍不能满足需要。
朝鲜战争开始后,中国对橡胶的需求变得更为急迫。1951年,广东农垦及海南垦殖分局成立,建立国营农场,植下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的第一批橡胶。1951年8月31日,政务院于第100次政务会议上作出了《关于扩大培植橡胶树的决定》。随即在华南地区加大、加快橡胶产业的发展,并在西南,主要是云南调查产胶植物资源。在华南橡胶发展的同时,1952年底,中共中央、政务院指示正式开辟云南植胶区,决定由中共中央西南局和云南省委主持成立云南垦殖局。1953年,云南垦殖局成立。[7]中国两大天然橡胶生产基地的诞生和朝鲜战争紧密联系在一起,此后的战局又继续对它们产生影响。
当然,朝鲜战争和橡胶基地本身并非此处讨论的内容,但是这些大事件究竟对A先生产生了什么影响,又与A先生有什么联系呢?A先生参军期间正值朝鲜战争时期,不过他所在部队没有被派往朝鲜战场,他当了三年多的兵,最后成了班长,这个时候——
部队让我们回家,我们的任务就是回来动员兵源,因为没有人当兵,要我们回来现身说法,动员人当兵到朝鲜去打美国鬼子。我就这样回了家,后来在家里当了大队干部,又搞初级社、高级社,我们那个高级社搞得好,我还到省里参加了劳模会……五二年我回家,一回家人家就给我介绍对象……我嘞,不想结婚,还想走,结果我满(小)叔骂我一顿,老人的思想就是要传宗接后。[8]
1952年,A先生从部队返回老家,也许部队在他们离开的时候真的有让他们“动员兵源”,“到朝鲜打美国鬼子”的宣传,但这肯定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更可能是因为1950年以后,中国军队不断精简。A先生说他那时不想结婚,那么他想做什么?
我们部队排以上干部可以去广东种橡胶,我想去找我的老首长,当了排长,我也去广东。但后来结了婚就不行了……我成了家,有了娃娃就不能去广东了。[9](https://www.xing528.com)
1952年,正是华南农垦加紧种植橡胶的时期,同时又是部队成建制或大批转业到农场参加生产的时期。年轻的小班长多么想到广东去,无奈达不到“排以上干部”的条件,只好回老家现身说法动员年轻人参军。回到醴陵,结婚生子,当大队干部,日子似乎就这么过下去了,可是外部世界依然在发生着变化,生活真的一成不变么?
鉴于20世纪50年代初的迫切需求,橡胶种植任务大,时间急,对生产的土地条件、物资供应等考虑不周,致使后来一段时期内华南橡胶成本高,质量低。1953年8月朝鲜战争结束,西方对中国的经济封锁有所松动,“锡兰就公开同我们订立了橡胶贸易合同”[10]。中央根据国际国内情况的变化,决定收缩云南垦殖工作,转入小规模试种。经过几年的资源调查和橡胶树引种试种,至1956年,云南开始正式布点建立垦殖场发展橡胶。1957年3月,农垦部部长王震来云南视察后,将云南省热作局改为省农垦局,由农垦部和省委双重领导。原垦殖场改为国营农场,同年又新建国营农场5个,接管军垦农场和地方农场13个,国营农场职工增加,橡胶苗大片定植。
橡胶不仅是战略物资,也是生产生活的必需品,尽管朝鲜战争结束,但国内建设和经济发展仍需要大量天然橡胶。1959年,农垦部、化工部党组《关于大力发展天然橡胶的报告》,再次提出大面积植胶,按照报告提出的发展规模,“主要植胶区如海南岛及云南南部劳动力均极缺乏”[11]。这时,又恰逢中共中央北戴河会议提出“动员青年到边疆和少数民族地区参加社会主义建设”,“支边”运动轰轰烈烈。二者一拍即合,于是有了湖南向云南的“支边”移民,这些过程在上文中已多有提及,此处不再重复。
只是A先生的命运又在这样的社会发展历程和事件中悄然改变。1959年底,湖南醴陵开始了第一批“支边”人员的动员工作。到云南去种橡胶!这个时候的A先生怎么想,怎么办呢?他说:“我当时不想来云南种橡胶。”[12]到广东也是参与橡胶生产,为什么那个时候想要到广东的A先生,几年后却不愿意到云南呢?“广东是在地方上招了工人,让我们去管理老百姓。”[13]在A先生看来,排以上干部到广东自然也是处于管理层的,当年没有去成广东,回到老家当了大队干部,又成了家,这个时候已经有了三个孩子,所以他不愿意再远走他乡,去面对未知的生活了。但是那个时候,国家计划政府指令作用下的移民运动,“组织性”非常强,迁移与否并不依A先生的主观愿望为转移。
那个时候确定对象从大队干部开始。大队长被反右倾机会主义反下去了,他也是当兵回来的,他当大队长,我当总支书记,他讲一些话没有原则就被搞下去了。搞下去就确定第二个,是一个破产地主,成分高。第三个大队干部上有老人,我就没有老人,我当时有三个娃娃,有的最多就是有一个娃娃。其他都是年轻姑娘、伙子,刚刚结婚。[14]
于是乎,A先生一家五口就这样“支边来了嘛!”
这是A先生迁移云南以前的故事。从他的经历中,我们看到,朝鲜战争也好,橡胶基地也好,并不发生在A先生身边,但是看似遥远的事件仍然与他产生不同的联系,面对这些事件他有自己的想法意愿,他做出自己的选择;同时,A的各种选择都在当时的社会历史条件下被限定了,所以最后的结果也不会完全符合他的要求。这就是宏观历史和个体生命的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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