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南方初春的天气，不知道为什么老不明媚，阴沉沉的，叫人无端地觉得烦闷。这个季节的某一天，小刚的妈妈打来电话，说读高二的小刚又不想读书了，语气里充满焦灼和无助。
小刚是我在县八中带的第一届初三毕业班的班长，品学兼优，从小到大都是父母的骄傲。中考前，他执拗地认为自己考不起县一中，不想读书了，不肯来学校。全家方寸大乱，齐齐上阵，“威逼利诱”，解数使尽，但都无济于事。我也试过很多方法，都不奏效，无奈之中带他去找我们县里最著名的心理老师求助。
和心理老师约的时间是晚上。那晚下着大雪，奇寒。为了让他不太紧张，我选择了步行前往。他在咨询室时，我无处可去，只好四处转悠。
我在精品店挑了一个特别漂亮的本子。咨询结束后，我把本子送给他，希望他能坚持写日记。我说，你得学会和自己的心灵对话，释放你心里隐秘的渴望，否则不良情绪就容易发酵腐烂。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坚持写日记，但咨询过后，他总算回到了学校，并且考上了县一中。拿着录取通知书，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替他，更替他焦虑的妈妈。
可是没想到，高二又出状况了。
他妈妈说，卢老师，你一定要来帮我啊，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我当然得去，而且还必须装作是无意间撞到他家去的。幸亏儿子读过的幼儿园在他家附近，我便带上儿子以故地重游的名义出现在他家里。
一切看上去是那样的顺理成章，小刚信了。我说，难得今天阳光这样好，我们到八中的操场去走走吧。
周末的八中校园，异常安静空阔，我们绕着操场一圈一圈地散步。云淡风轻，空气里弥漫着让人放松的熟悉气息。我当他们班主任的时候，常常和孩子们三五成群地在这里散步。
“心情还好吧？”
“不太好，总是觉得我好像不大受欢迎似的，好像很多人都不喜欢我。”
“这个很正常，不要担心别人怎么想你，其实他们也正担心你怎么想他们呢。喜欢的人就多交往一下，不喜欢的就少理他。你不必要和所有人做朋友，也不必要讨好任何人。”
“嗯。”
“不过，有一种情况除外，那就是你将来遇到了喜欢的女孩子时，可得变着法地讨人家欢心，女朋友和老婆是用来疼的哦！”
他笑了，一点也不尴尬。
记得去年刚进高中时，他打电话给我说：“老师，一个女孩子说喜欢我，我怎么办？”我说：“如果你不喜欢她，就坚决一点拒绝她，不要给对方任何幻想。如果你喜欢她，那你就得在学习和感情之间做个抉择。那种恋爱和学习两不误的天才，我还没有碰到过，我看你也不是，所以还是不要轻易开始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后来，他没有再和我说过这件事，我猜他已经调整好了。
“还在和那个女孩子交往吗？”
“没有了。”
……
终于还是要谈学习的。我知道他的学习成绩下降了。
“学习压力大不大？”
“很大，觉得学不懂的地方挺多的，很怕。”
“想想看，你用来担心结果的时间多些，还是用来解决问题的时间多些？”
“好像担心多点吧。”很多学生都喜欢把时间花在担心结果而不是解决问题上，看来他也是。(www.xing528.com)
“对你来说，只要肯学，学习不会太难的。”
我们边走边聊，有时候也很沉默。不过，这沉默一点也不尴尬。我知道他的心潮正在汹涌。
“老师，我就是担心我考不起大学。”
“那你仔细想想，你是担心考不起大学将来生活困难，还是觉得考不起大学很没有面子？”
他略略思索了一会儿，很干脆地说觉得没有面子。
“还记得辛弃疾的《破阵子》吗？‘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金戈铁马的辛弃疾是个英雄吧，最后念念不忘的还是名，也就是面子。文天祥‘留取丹心照汗青’，不也是为了青史留名吗？人都爱面子，也都为面子所累，卢老师也爱听表扬啊！面子问题不只是你有，你不要太当一回事了。”人喜欢自怨自艾，喜欢把人人都有的情绪当成是自己独有的痛苦。一旦他觉得人人都是如此，也便容易释然了。
……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到自己长大了呢？”
“进初三的时候。”
这就对了。初三那次，他不肯上学，在家里待了一个多星期。如果不是做了有效的心理咨询，他现在恐怕已经在社会上游荡好久了。
“你上计算机课的时候，去看看我的博客，里面有一篇《成长是一件寂寞的事》，会对你有用的。妈妈爱你，所以她非常焦虑；姐姐爱你，她担心你，所以喜欢教育你；哥哥爱你，但是他的爱就是给你零花钱。其实他们都不懂你，对不对？”
“是的，只有卢老师最了解我。”
“和现在的班主任关系怎样？”
“一般般。”
“有老师愿意懂你，那是你的幸运；但老师没有这个义务非得懂你。卢老师虽然愿意帮助你，但是我不可能有求必应，你还是要学会自己成长。父母会老的，朋友会散的，老师也有可能去其他地方，没有谁可以一直陪你走下去……”
在这初春的暖阳下，我们走了两个多小时，儿子在沙坑里都玩成一个泥娃娃了。
小刚说，老师，我要走了，下午要补习英语。
我说，走吧，我希望你一切都好。
“我会好的。”小刚笑得不灿烂，但是很轻松。
天气又阴沉下来。
气象预报说，今天的明媚只是短暂好转，阴雨还会持续。春和景明当然好，但淫雨霏霏的日子我们也得过，就像人生的喜乐忧伤，我们都得一一品尝。
小刚，有些阴霾，你必须独自穿越；有些痛苦，你必须独自品味；有些孤单，你必须独自承担。
穿过，咽下，担起——然后，你会发现，生活原本就是这样。我们每个人都得这么过，也能过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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