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浑《咸阳城东楼》：行人莫问往事

咸阳城东楼

〔唐〕许浑

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

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

许浑诗歌《咸阳城东楼》如此写道：“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如何走进诗歌的意境，如何感受诗人的情感，读者需要投入心思、想象、情感和心血，要充分咂摸、品味、感受诗歌的字字句句，体会言外之意，味外之旨。(www.xing528.com)

就这首诗歌的标题而言，极富现场感，一下子将读者带入高城晚眺的意境之中，与诗人同远眺，与天地同苍茫，与历史同幽远。许浑何许人也，晚唐诗人，家乡在江苏丹阳润州，此时置身秦汉故都咸阳，古今变迁，王朝更迭，自然令人感慨万千。城楼居高，登临远眺，夕阳落山，暮霭降临，天地昏暗，留下一片朦胧、迷茫的景象。实际上也暗示诗人的心情，犹如一天景象，黯淡、萧索，苍凉。

读诗还要善于抓住诗眼。所谓诗眼，就是凝结诗人思想感情的核心字词，可以是一个词语，也可以是一个句子，可以居于开篇，亦可居于结尾。这首诗歌的诗眼是“万里愁”，表面看来，极言时空绵远，渺渺茫茫，愁绪如天罗地网，密布广阔的空间与久远的时间。所愁者何？一般而言，容易从“万里”识别，大约含有远离家乡，寓居异地的思亲念远之情。细细体味，“万里”又给人一种愁绪绵长，犹如道路万里迢迢，犹如流水千里滔滔，犹如天空无穷无尽。此愁如何产生，诗人直言，“一上”高楼，顿生愁思，而且愁思深广，千里绵长，万里浩荡，可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愁生心间非一时半会。只是触发愁思的时机未到，由头未来而已。如今，登楼远眺，落日苍凉，天地黯淡，此为时机，亦为由头，愁绪自然汹涌而来。

“万里愁”所指为何？结合诗句来看，大约包含四个方面。一是指思乡念远之愁。诗歌第二句直言“蒹葭杨柳似汀洲”，秦中风物，河畔水湄，杨柳依依，蒹葭苍苍，颇似江南水乡的汀洲风物，似曾相识，倍感亲切。流连一片风光，沉湎一段乡愁，视通万里，情接故园。王维客居都市，邂逅家乡来的故人，万千人事风物不问，单问“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心中永远装着一株梅花，永远装着一腔思念。岑参身在京城，久别亲人，不见故乡，只是东望，“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思乡让人泪雨滂沱，思乡让人心潮起伏。同样，晚唐诗人许浑只是轻轻一点，“蒹葭杨柳似汀洲”，感情却有千钧之重。

二是指时局之忧。诗歌颔联写景，侧重描绘动态过程，渲染一种秋风鼓荡，山雨欲来的气氛，很容易触发诗人的时局之忧。诗人大约是站立城楼，久久眺望，凝思遐想，不知不觉，到了黄昏。诗人突然发现，小溪之畔，暮霭笼罩，西阁之上，落日苍凉，天地之间，西风猎猎，山雨欲来。如此昏天暗地，如此天寒风紧，无不烘托出诗人凄清、寒凉的心境。特别要注意诗歌之中的几个重要意象“云”“日”“风”“雨”。溪云初起，暮色苍茫，烘托一份迷茫、黯淡、不辨东西的情感。日落西山，残阳如血，一片苍凉，暗喻大唐国势衰微，回天无力。“风”扫长天，“雨”打大地，风雨飘摇，江山动荡，暗示大唐时局危急，政权不稳。诗人的担忧与顾虑隐含于风光景物之中。

三是指盛衰之慨。风云变幻，气象万千，山雨欲来，西风逼人，诗人所见者何？当年的汉宫秦苑旧地，如今已是绿草丛生，林叶纷飞，鸟儿飞翔，寒蝉嘶鸣。其情其景，萧索冷清，衰败悲凉。想当年，皇家园林，姹紫嫣红，风光旖旎；亭台楼阁，华堂高屋，金碧辉煌。当权在位的统治者，生活奢华，权势煊赫，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可是，今天却是秋夕晚照，草木凋零，虫鸣鸟飞，满目萧条，一片残破。政权垮塌了，王朝消散了，人烟邈远了。历史无情，盛衰无常，谁又说得清呢？诗人特别拈出“鸟飞蝉鸣”，见证了岁月流逝，人事变迁，见证了盛衰之叹，凭古之思。刘禹锡有诗云：“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乌衣巷》）燕子飞舞，衔泥筑巢，曾经飞入王谢高堂华屋，现在飞出百姓寻常人家，燕子见证了权势的变化，人事的盛衰。

诗歌尾联，关合全诗，总结情意。“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当年事”所指者何？辞亲远游，久别家园之事；安史乱局，国势衰微之事；昔盛今衰，人事无常之事：凡此种种，皆在其中。“行人”既指诗人，又超出诗人的范围，泛指来往过客，难免产生黍离之悲，凄切之感。每一个过客，站在咸阳东城，实际上也就是站在时间和空间交汇的地方远望，望见了千里之外的家乡，望见了历时邈远的童年，望见了王朝盛大的荣光，望见了政权更迭的无常，望见了大唐强盛的辉煌，望见了晚唐苍凉的夕阳。行人不忍回首，不堪言说，不要过问，看秋风扫荡，看落叶纷飞，看渭水东流，一切尽在不言之中。诗人贾岛有言：“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忆江上吴处士》）这就是答案，这就是无常。渭水啊，潺潺流淌，流走了多少岁月，流走了多少风物，又流走了多少人事。诗人从东边来，久仰这座天下闻名的咸阳古城，凭吊古老的汉宫秦苑，感叹时光流逝，世事无常，留下一片苍茫，也留给我们无穷的思念与无尽的联想。